日子一天天地過,轉眼就跨入了新的一年,西南地區的小城,冷風凌冽的冬日里,迎來了雨,又迎來了雨過天晴,唯獨沒有迎來關于EZ的半點消息。
蔣笑抱著張宸瑞強行塞到她懷里的暖寶寶瑟瑟發抖,質疑著是什麼樣了不起的腦洞,激發了氣象專家覺得今年會是暖冬的靈感?
平安夜當天的那一場百日夢,在蔣笑反復考證下,最終定性成︰那只是一個不科學的夢。
拋開夢境里的所有細枝末節,除去蔣笑信仰轉移之外,那個夢的核心在于,蔣笑為之激動到流淚的舞台上,勝者亦或是敗者,都不曾出現EZ的身影。
如果真的要跟夢境較真,就只能說明,在夢里的那個時候,EZ,已經退役了。
在EZ沒有親自發布退役的噩耗前,蔣笑是不相信任何傳聞的,所以她那個氣氛很好,畫質很渣的夢,就一刀被蔣笑切到不科學的範疇里了……
可是啊,波士頓秋季特級錦標賽過去了整整十天,EZ的第一條微博停留在十八天前,而跟EZ有關的微博博主,還是照樣冒泡,卻是只字不提他。
漫長而忐忑的等待中,蔣笑有事沒事就滑會兒手機,有很多網友猜到了她微博里那一串數字的意思——九宮格輸入法對應的數字,照著數字打出來的中文,正好是,不要退役。
不過也正如蔣笑預想的那樣,即便網友猜到了結果,大多數的回復里還是把她那份既忐忑又期待的情愫編排成了新段子。
例如「EZ不能退役,退役了我們看阿姨黑誰去啊?」「EZ退了阿姨飯碗不保,藥丸!」「EZ都還沒有攢夠七次亞軍,怎麼召喚神龍?」「這位女解說婊•氣沖天啊,一邊說著不要退役,一邊又發圖黑人家,呵呵」……
諸如此類的評論蔣笑一滑而過,唯獨讓她仔細看過的,是平安夜當天,蔣笑正在那個不科學的夢里哭得稀里嘩啦時所收到的一條評論。
【GY17︰好。】
簡簡單單的一個字,也沒有人贊過這條評論,可蔣笑每次翻到的時候,還是會多看幾眼。
第一次看到的時候,蔣笑一驚,GY,是EZ的本名顧運的縮寫,就為了這兩個字母,蔣笑還把這個賬號的微博翻了個底朝天。
賬號的注冊時間是2011年5月14日,所在地一看就是胡亂填寫的海外某個蔣笑听都沒听過的國家,性別標注是男性,還有一個和賬號同名的新浪郵箱,就再也沒有其他個人資料了。
兩位數的關注列表里,除去蔣笑和EZ的微博,無非是一些段子手,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個跟DOTA2有關的微博號。個位數的粉絲和零星幾條發過的微博內容,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干什麼呢?」張宸瑞伸了個頭,瞄了一眼蔣笑的手機,「又在看這個EZ的高仿微博號啊?」
對,就算蔣笑把這個賬號翻出花兒來,它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個EZ的冒牌號,並且還屬于僵尸粉的那一類。
蔣笑鎖了手機,抬頭幽怨地對視上張宸瑞的眼,「都這麼多天了,EZ還是一點消息也沒有啊!」
是了,正因為EZ以及和他相關的人都沒有透露出EZ的絲毫動向,蔣笑才會寄希望于這個僵尸號,若他是EZ的小號,那麼干脆地跟她說不退役,那該多好。
「他一天沒消息,你就每天都是這幅死樣子?」張宸瑞挨著蔣笑坐在楠木茶台邊,順手拿過台面上的茶壺,注滿水,放到電磁茶爐上燒著,「那誰說過這麼一段話,‘你來的時候我毫無防備,你走的時候我措手不及,我不介意你就這麼離去,我介意的是自己為何會如此頻繁的想起你’笑笑啊,EZ也好,DOTA2也好,只是你生活中的一小部分,而你對他們卻投入了全部的依賴。」
「你是不是每次看完那些哼哼唧唧的小說之後還用正楷抄寫經典段落,然後再背誦下來?」
「嘿!我這……」
「你這口雞湯,暖到燙傷。」
「……」好心好意的……「說個正事兒,我爸媽打算去郵輪旅行,在海上過年,問你要不要一起?」
張蔣兩家的父母算是世交,二人的爺爺原先在同一個電機廠,二人的母親自然也在同一個職工大院里長大,感情比自家親兄妹還好,即使後面嫁了人,搬了家,兩位母親的關系不但沒有疏遠,反而還越發親密,從兩個人的閨蜜關系,變成了兩個家庭之間的友誼,蔣笑和張宸瑞小的時候,兩家父母還開開心心的給他們訂了女圭女圭親。
隨著兩個孩子一天天長大,張家的地產生意越做越大,雙親忙得東奔西走,而蔣家原本也是四平八穩地過著工薪階•層的生活,可就在三年前的某一天,蔣家父母風一樣地辭去工作,買了一塊山地,愉快的回歸田園,種起了水果。
而這個原本兩家人生活得和樂融融的城市里,蔣笑和張宸瑞就成了相依為命的大齡留守兒童……
「萬惡的資本家又來引誘單身窮狗了!」蔣笑調侃著,繼而又搖頭道︰「我還是回我家山地里戒幾天網癮吧。」
張宸瑞沒再多說什麼,他們倆一年到頭也見不著自家父母幾次,就算他們倆關系好得像親兄妹一樣,畢竟也只是像而已。
茶爐上坐著的水開了,張宸瑞取來茶餅,用茶刀細細將適量的茶葉剝離下來,放入繪著精巧荷花圖案的青瓷蓋碗中,洗過茶後又倒入滾水,蓋上蓋兒,靜靜等待著溢出茶氣。
蔣笑怔怔地看著張宸瑞做完這一套她打從心底不理解的泡茶工序,忽然開口道︰「要不你把那套房子租出去吧。」
張家父母在愉快地離開這個城市前,把這棟張家地產開發的樓盤里的兩套房留了下來,一套給了張宸瑞,也就是張宸瑞和蔣笑現在住著的這一套,另外一套,就在隔壁,原先是張家父母送給蔣笑的,但被蔣家父母拒絕了,一番周旋後只能半賣半送,所以,即便房產證上寫著蔣笑的名字,但蔣笑從來不稱之為那是她的房子。
「干嘛要租出去?」張宸瑞莫名其妙道︰「你很缺錢嗎?」
「現在不缺,以後……說不定呢?」
不科學的夢境和網友的言論終歸還是讓蔣笑做了最壞的打算,如果EZ真的退役了,她也無心再做直播解說比賽,到那時候,只能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張宸瑞的高溫雞湯說的不對,EZ和DOTA2不僅是蔣笑的精神依賴,她的工作都和他們息息相關,蔣笑不知道她能不能過好那種沒有EZ,沒有DOTA2的生活。這套房子,市區黃金地段稀缺的五居大平層,生活所需的各種配套設施一應俱全,靠著房租,蔣笑應該能挺過最開始的那段適應期。
蔣笑從茶台上拿出兩個和蓋碗同款的青瓷茶杯,學著張宸瑞的樣子,茶杯拿滾水燙過以後,這才把蓋碗里的茶湯倒入茶海中,再由茶海分入兩個茶杯里。
「我不懂租房的條條款款,這事你費點兒心,過了年遇到合適的人就租了吧。」蔣笑兩指捏起茶杯,放到嘴邊吹了吹,一口悶。
蔣笑不是張宸瑞那樣的雅人,分不出茶葉的好壞,她只是覺得,這一杯茶,有點燙,還有點苦。
是夜,張宸瑞如同小區里的廣場舞大媽一般,總是按時出門到健身房報道,空蕩蕩的房子里,就只剩下電腦桌前的蔣笑。
沒有比賽的月份,對于一個直播平台的解說員來說,是最難熬的,直播時長硬性地擺在那里,蔣笑卻不知道播些什麼,之前的幾次,為了滿足直播間觀眾的好奇心以及混時長,蔣笑還試過操著播音腔地給他們報過新聞,念過段子,甚至是以詩朗誦的形式讀了某小黃•文的選段……
蔣笑痛苦地在微博發了她的直播廣告【Panda就是Panda︰今晚那個一下,(網頁鏈接)】,痛苦地登錄直播間,痛苦地戴上耳機,最後痛苦地登錄DOTA2,在觀戰系統里尋找著她要直播的對象。
接近年關的日子,別說高端組的職業賽事了,就連次級職業組和業余組都沒有任何比賽,蔣笑點著鼠標,在一連串的路人局里找著能讓她提起興趣的比賽。
一場平均積分為6850的比賽讓蔣笑掀了掀眼,鼠標點進去一看雙方陣容,其中一個ID為「源」的玩家,正在操刀著蔣笑最熟悉的,也是EZ的招牌英雄,小黑,卓爾游俠。
載入到游戲以後,蔣笑麻溜兒地將鼠標點到小黑身上,此時比賽已經快結束對線期,小黑發育良好,仔細一看所出的裝備,蔣笑驚訝不已。
(對線期︰DOTA2雙方分上中下三路兵線,本方英雄和敵方英雄初期在一條線上互相影響互相牽制的一個過程。)
「小黑的出裝……和EZ好像。」
【方圓幾里︰6666強行和EZ好像,小黑不都是這麼出裝的麼?】
【靜待︰從背後抱著你的時候,期待的卻是他的面容】
【Kazama︰阿姨說的是出裝順序,先出跳刀吧?】
(出裝︰玩家可以用所得金幣購買裝備,讓英雄屬性更加強大,有一定的順序。跳刀︰閃爍匕首,傳送到最遠1200距離的位置,受到攻擊時有冷卻時間。)
「嗯,他和EZ一樣,選擇對線期先買了跳刀。」蔣笑回應著直播間的彈幕,「小黑前期都是以發育為主,選擇對打錢有幫助的道具,路人局里為了方便gank,大家都會選擇更穩重的隱刀,而隱刀在眼位相對專業以及隊友意識比較好的職業比賽里,就顯得雞肋了,相較之下,跳刀的機動性更好一些。」
(gank︰在游戲中一個或幾個的英雄行動,對對方的英雄進行偷襲、包抄、圍殺。隱刀︰道具隱刃的俗稱,主要效果為使英雄進入隱形狀態,有一定時長。)
觀戰了一段時間,這位名叫「源」的玩家,在操控小黑方面,其實也就是出裝和EZ很像而已,不過,期間的一些精彩操作,讓蔣笑覺得,這位玩家各方面都很優秀,在6800的分數段里,他算是出眾的。
就當蔣笑平平無奇地解說著比賽時,游戲里的小黑gank失敗,空藍殘血的小黑正被對方的主C追得一路從河道跑進己方野區,可小黑的隊友,要麼死了,要麼離得太遠,根本等不到支援。
(空藍︰法力條沒有能量,不能釋放耗藍技能,殘血︰血條見底,要死了。)
這一波算是小黑自己玩崩了,蔣笑正準備開口調侃兩句,就見小黑帶著對方主C正詭異地繞著一片樹林,小黑在前面走得很有章法,一會兒繞過一棵樹,一會兒貼著樹叢邊緣,依靠著自己風•騷的走位,小黑還時不時轉過頭來朝著對方主C用普通攻擊射上幾箭,明明對方主C英雄的射程更遠,狀態更好,滿紅滿藍的他,跟著小黑繞了兩圈樹林,一點傷害打不到小黑身上不說,他自己那原本滿滿當當的血條很快就見了底。
當對方主C反應過來他被小黑坑了,正欲轉身逃跑,小黑搶先一步轉了過來,一直沒放過技能的小黑攢了少許藍量,一招霜凍之箭把對方主C英雄打得半死不活的同時,還降低了他的移動速度,小黑穩操勝券般地站著不動,又釋放了兩下普通攻擊,就以殘血的狀態,成功將對方主C反殺。
蔣笑握著鼠標的手一抖,眼瞳里滿是震驚。
「這是……秦王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