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剪瞳吐著舌頭跟上他,不曉得他為什麼忽然變得那麼嚴峻了,正想著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惹他不高興了,他就停住了腳步,嚴肅回頭︰找替身!
蘇剪瞳笑了笑,跟上了他快速的步伐。
回到那處小小的溫馨的家,郎暮言正在懊惱今晚吃不成蘇剪瞳,接到何知聞的電話,多聊了幾句。放下電話的時候,蘇剪瞳正從浴室出來,他幫她吹干頭發,一點點打理好,盡量壓制著一晚上都沒有消停的**,說︰我去安然的房間處理點事情,你先睡。
蘇剪瞳點頭應好。郎暮言才快速離開,這真的是對他的考驗嗎,要一直這樣看得到吃不到?他別提有多郁悶了。
他走進安然的書房,想起何知聞剛才打來的電話,齊家現在已經毫無還手之力,方家猶在掙扎,郎王兩家在暗中做的努力,是必須要更加快速和謹慎了。
正在想著工作上的這些問題,蘇剪瞳忽然赤腳沖了進來,臉上神色焦急,帶了淚痕,郎暮言,外婆住院了!
別急,我馬上帶你過去。郎暮言趕緊帶著蘇剪瞳一起往醫院里趕。
當年外婆做過心髒病手術後,醫生就說過,最樂觀的情況就是再健健康康活五年,這些年外婆的身體狀況一直不錯,基本沒有什麼大問題,蘇剪瞳的心里期望越來越多,多麼希望她能再活一個五年,十年……這一次,眼看著五年之期將近,蘇剪瞳心里難受如同一只爪子在狠狠地撓著。
郎暮言攬著她的肩頭坐在檢查室外面等待著。這一次發病卻不是因為心髒病,而是因為突然而來的頭暈目眩,醫生很快就出來了,蘇剪瞳因為陪過外婆來體檢,認識醫生,馬上沖過去問︰醫生,我外婆怎麼樣了啊?她什麼時候能醒?
醫生搖頭說︰蘇小姐,我早前就根據體檢報告跟你說過,病人身上都是些老年人的慢性疾病,一些器官嚴重衰老退化,藥物和器材對她的健康已經沒有什麼幫助了。你們做後輩的盡盡孝心就成。
蘇剪瞳確實不是第一次听這番話,但是她始終是抱著莫大的希望的,抓住醫生的手,醫生醫生,真的沒有什麼辦法了嗎?
盡盡心盡盡孝吧。能多活一點是一點。醫生說完離開了。
蘇剪瞳掉了幾滴淚水很快就收住了,如果確實這樣的話,我最近多陪陪外婆。我也不再有過多的奢求了,外婆曾經的願望,我都已經達到了,找到了爸爸和家人,有了孩子,一個我愛的和愛我的男人。也知道我的父親,是一個值得我的母親為他生下孩子的男人。如果外婆能安安樂樂的走,好過她受病痛的折磨一直不能安心的離去。我有心里準備,不能強求的事情,都不要再奢求。
她雖如此說,才止住的淚水又掉落了下來。
郎暮言陪她一起走進外婆的病房,外婆睡熟了,看上去確實蒼老無比,她辛苦勞累了一生拉扯大了蘇文和蘇雲,還沒有享受到喜悅,又將人生的一切都投放到養育蘇剪瞳身上。蘇剪瞳身上承載了她太多的期望,她希望瞳瞳以後不要走蘇雲的悲慘老路,瞳瞳在大多數方面都做到了,事業小有成就,感情圓滿豐收,蘇剪瞳模了模外婆布滿皺紋和老人斑的臉,那臉觸感溫熱,卻讓她的心一燙。
一路走來,外婆雖然沒有教給她太多的道理,也沒有在物質上給她太多,但是外婆一直教給她的堅持、堅強,面對人生困難和逆境時候的不斷努力,一直是瞳瞳在人生這一段最復雜難走的路上最有力量的源泉。這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大約是回光返照,也大約是外婆知道自己大限將到,醒來後,她的思維清醒了不少,往日連人都分不出,現在又變得能說能笑,看到誰都能準確的打招呼了。蘇剪瞳大喜,不敢相信這是回光返照之象,固執地認為是外婆好轉了。天天帶著她到處逛,整個城市都留下了外婆和蘇剪瞳一起的腳印。
反倒冷落了郎暮言。不過這段時間郎暮言的精神也繃得很緊,一刻也不敢放松。
正式的雙方的對決的產生已經是兩個月後初夏來臨的時候,郎天白一舉拿下了齊家大部分的股份,在電視上直播當日的股份狀況,逼得齊家只有兩個選擇︰破產或是被王家收購,從此以後,再也沒有齊氏集團。並入王氏是稍好的選擇,至少可以保住一點東西和成果,雖然那些東西,從此以後不會再姓齊。
郎天白,你們不要逼人太甚了!齊浩天和齊淑惠氣勢洶洶地沖到演播室,見到郎天白,斥責他暗藏禍心,一早就入股齊氏別有目的,方想的腿傷剛剛痊愈,也跟在兩位長輩身後,他身上隱隱有著可以抗衡其他長者的氣息,但是被他低調的外表掩藏得很好。
郎天白卻沒有太多心思和齊浩天說什麼,只是淡淡的問︰齊老先生,你是申請破產還是同意並購?
大屏幕上不斷閃動著股票代碼,那些紅色的字體,像血像針一樣刺進齊家人的眼里。
齊浩天的花白胡須氣得翹起來,正在這時,門口走進來另外一個人。他有著王朝元身上獨有的自負,也有著郎天白身上的溫和氣息,只是他久經日曬的臉龐顯出他經歷過的歲月滄桑。齊浩天一見王孟,倒退兩步,你……你是……
王孟回來的事情,一直秘而未宣,現在突然出現在齊浩天面前,將他驚得站立不穩,方想伸出一只手扶住他才未讓他倒立下去。
王孟卻沒有十分強烈的情緒,淡漠說道︰是我,浩天,別來無恙啊。
齊浩天勉強穩住心神,他這些年來心魔一直都很重,這個時候見到王孟,畢竟是經歷過大事的人,還是穩住了,王孟,你沒死,很好,很好,也免得我日日夜夜做噩夢了。
我以為像你這樣的人,是不會做噩夢的。能做得出那種事情的人,怎麼會做噩夢?王孟笑得很平淡,卻有諷刺的意味,你當年是家族旁系所生,被人看不起,欠下賭債被人打斷了腿,是我一直幫你重整旗鼓,幫你重新建立起了一個齊氏家族,我沒有想到你會為了利益出賣我,害我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和家人分離四十幾年。
我知道對不起你,所以一直為自責和內疚折磨,也一直想盡力補償。齊浩天說著,看了一眼站在遠處遠在鏡頭之外的蘇剪瞳和郎暮言。
蘇剪瞳不忍心看他蒼老內疚的雙眼。她原本以為,遇上方想和齊家,是她最大的幸運,又一直對他們抱著極大的愧疚,但是後來才知道,他們背後隱藏著這些事情。看人不能看表面,是蘇剪瞳在這件事情里最大的痛苦的教訓。現在看著他們一家人,她又生不出去恨,去痛的力量,只好低垂下頭去,不去看他們的目光!
齊淑惠也求助似的看著蘇剪瞳,蘇剪瞳只是微微回眸,就被這些目光籠罩了。她的心一會兒軟一下又收了回來,這個世界上的很多感情確實就是這樣的,不單單由哪一件組成,做決定的時候,常常會受曾經過往種種的影響。對于齊家的感情,她十分十分感激,也很想幫他們,但是理智卻告訴她,現在不可做破壞家里決斷的事情。
王孟笑了笑,這四十年來,很多事情,其實他已經不是那麼在乎了,每日生活在大自然中,會明白人類的愛恨情仇在自然的神秘力量之前,顯得那麼無用且渺小。他淡然說︰我王孟一向是恩怨分明的人,照顧瞳瞳和安然這件事情,算我承你們齊家一個情。
他轉頭看向郎天白,道︰天白,這件事情,我看就這麼算了吧。
全場所有人都非常訝異,目瞪口呆的看著王孟,郎王兩家做了這麼多準備才能一舉拿下齊家,也算是間接打擊了方家,他輕描淡寫一句話,就要放過齊家?
連郎天白這樣通透的男人都忍不住說︰爸,我們和齊家的恩怨,現在已經不止這麼簡單了,就這樣輕易算了,我怕以後反而被反噬。
蘇剪瞳也不由看向王孟,她內心里,其實也很難再言說听到這樣的決斷是喜是憂,只是似乎覺得這樣仁慈,兩家化解恩怨,也是未嘗不可的一件事情。她抬頭去看郎暮言,郎暮言握著她的手︰听爺爺怎麼說。
冤冤相報何時了,我們這樣對齊家,難保齊家的後人不再繼續這樣對我們。何況我沒死,天白也還在,只是蘿拉……做人做事,哪里有十全十美的道理,只能但求無愧于心。王孟說著,深深看著蘇剪瞳,這也算是為子孫後輩積福。如若有那些爭強好勝、貪名逐利之輩,即便沒有一絲恩怨,他若包藏禍心你也防不勝防。若是些知大理,曉天命的人,即便是有矛盾,也能及時化解。人活一世,能求些什麼,又能最終守得些什麼呢?
他的豁達通透,比之郎天白曾經的那些寬容,又有所不同,更加接近于對人的生命本質的參悟。郎天白是他骨血之親,一直也是這樣的性格,此時一听,內心的感悟比別人更多更深,何況他查過的所有事情當中,早就得知齊浩天對當年的悔悟和內疚同樣的多,不然也不可能這麼多年來,一直真心待瞳瞳和安然了。不由贊同點頭。
只是這件事情,不僅是王家的事情,更是郎家的事情,不能不征求郎暮言的意見。郎暮言揮手示意現場直播停止,看到攝像機完全轉開,才帶著蘇剪瞳站出來說︰這件事情,我依王家的意思。
王孟朗聲道︰浩天,你听到了?
他緩緩走近齊浩天,兩人一般年紀,王孟看上去卻比齊浩天年輕十幾歲,齊浩天臉上不喜不怒,看不出神色,齊淑惠卻是一臉的大恩得赦的表情。
王孟伸手拍了拍齊浩天的肩頭,當年你用槍對準蘿拉,但是最後那一槍射進泥地里,你用身體擋住**射向蘿拉的子彈,讓我有幸保住了天白,還有了瞳瞳和安然。浩天,不管怎麼說,我還是當你是兄弟。
齊浩天的腿有點瘸,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就是那一槍的後果。他這一生從來沒有像任何人說過這件事情,他哀哀嘆了一聲︰卻始終是我,在關鍵時刻幫了**,出賣了你,害了你一生,也讓郎霍一輩子蒙冤。
王孟淺笑了一下,負手而立,看著窗外。早就是初夏的時候了,窗外陽光分明,耀得有些晃眼。
方想和齊淑惠扶著齊浩天一起出去,走出了眾人的視線。蘇剪瞳想對齊家的人說點什麼,臨到頭腦子里也沒有想出一句適合的話來,便什麼都沒有再說。
齊浩天是在回去的當晚去世的,無任何疾病,在睡眠中自然而亡,神態安詳。
因為經歷過這麼大的事情,齊家的產業受到很大的影響,方想接手後痛定思痛,處理掉齊家很多資產,精簡規模經營,將齊家穩定地帶入到平穩期。他的才華和能力,一時之間受到很多人的贊賞和刮目相看。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郎暮言和蘇剪瞳得知齊浩天的死訊時,唏噓不已,兩人帶著安然一起出席了齊浩天的喪禮。喪禮上方想已經和平時無異,眉目清淡,表情平和,波瀾不驚地看著蘇剪瞳。
蘇剪瞳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真誠地說︰請節哀順變。
郎暮言一手握著蘇剪瞳的手,一手握著安然的手,方想垂眸,看著他們牽系的手指,苦笑了一下。內心里,對蘇剪瞳的感情卻是最真實的。也許最初接近她,帶著不單純的目的,後來卻一直被她身上帶著的光芒所吸引,他生怕失去她,卻也深知,他很難留住她。
決定回國的時候他就有失去的預感,卻還是義無返顧地陪著她回來了。很多感情並未對她多說,也不知道她會不會明白,但是愛過她,卻是他一直覺得從不後悔的一件事情。
齊家和郎王兩家的事情以王家的大度收場,沒有掀起更大的波瀾來,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這件事情並未真正結束,暗流下,蘇剪瞳、郎暮言和方想之間,還隔著一個方家。
方想對蘇剪瞳輕聲說︰瞳瞳,對不起。
是我對不起你。蘇剪瞳低下了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來的那麼多歉疚,對于齊家的感情,一時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外公這些年心內一直有愧疚,他心內所受的折磨也不少。照顧你們這幾年,倒讓他過得挺安心。當年讓蘇雲一直接近郎天白,才害了蘇雲難產和你無父無母。蘇雲也是個簡單的人,她為了回報媽媽對她的好才肯去幫媽媽接近郎天白打听事情,不然她的一生,該是別有不同的光景……方想將他們三人送出來,低聲對蘇剪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