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人——!」
畫紅恍惚間听見外頭有動靜,登時拂開帷帳一路小跑了出去,德曄被她嚇得一驚一乍,趕緊跟了出來。
她手上可還捏著羊魚血,這等物件委實不好隨身攜帶,萬一不慎掉出來卻不好。
東張西望,一時間竟沒有妥帖的藏處,便踮著腳把這四角紙包塞入了多寶格里,就壓在放著那支珍珠流蘇鳳簪的五色寶石匣子底下。
畫紅開了隔扇門才到門口,誰知卻一個人也不見。
飛檐下的銅鈴隨著吹入的雨水不時作響,聲音清脆悅耳,傳入耳中只覺心頭空靈。畫紅走下台階,視線掃向院中每一個角落,便連仙鶴身後也不放過,風搖樹動,安謐至極。
可自己分明听見了輕微的驚呼,難道是做賊心虛,是錯覺?
就在這時,打門上呼啦啦進來幾個使女,頭發身上俱都濕答答的,當中一個手上還抱著只貓兒,旁邊人一下一下戳著它的小腦門數落,「再不許淘氣了!咱們殿下可不喜歡你,這還下著雨呢,你再發癲跑到外頭去,仔細被剝了皮煲湯。」
那貓身上橘色的毛毛也濕了個七七八八,被罵就縮著脖子一動不動。
誰也沒想過它是怎麼暴躁起來的,有人插了句嘴說貓肉酸,不好吃,幾個年輕輕的使女一怔,少頃便捂著嘴咯咯咯笑起來。
「誰真要吃了,怎麼舍得呢。」
畫紅沿著抄手游廊繞到她們近前,都是差不多的歲數,圓圓臉上掛著笑,感覺分外可親,「幾位妹妹,適才是都外出去追貓兒了麼?院中無人?」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她是否有追究的意思,並不敢得罪德曄帝姬的人。
見她看起來好相處,抱貓的便說︰「可不是,都出去了,也就一小會兒這貓兒平時最是懶惰,也不曉得今日又是刮風又是下雨,它亢奮個什麼勁跑了出去。」頓了頓,「是帝姬有事麼?」
畫紅說不,垂眼看橘貓,這貓適才她一進來便弓起身呲牙,現下倒毫無反應。
「沒什麼事。」想來是自己的錯覺,這下雨的天應該沒有人來的,還恰恰偷听她和帝姬說話麼?也太湊巧了。就找了個借口,要了一盤荔枝回去了。
帝姬站在門前等她,畫紅示意虛驚一場,雨霧隨風撲向面門,這是最舒爽的時節,既不會太冷,也不會太熱。
德曄把畫帛搭在臉上,薄如蟬翼的一層紗布,望出去的天空多了分青白。
畫紅剝完荔枝端了出來,擱在窗台上,都是沒什麼心思吃東西。
「那便隨您的意思,」適才被打斷的突然,她壓低了聲氣道︰「我也怕自己做得不好,殷賊狡詐,那靖王更是難以接近,想來帝姬在他眼中還做不出這等下毒之事,不至于防備——」
語聲猛然一窒,再開口是試探似的口吻,「您果真做的出麼?」
德曄手一動,覆在面上的畫帛便滑落下來,眼中卻沒有畫紅以為的迷惘。
她這才安心,見王府的使女們都不在左近,又說︰「帝姬的表兄深入虎穴來在此處,可不是來大殷都城看風景來的,當中的心意,帝姬不小了該是清楚的。若有辜負之心,恐怕」
德曄皺了皺眉,「什麼心意?你不要胡思亂想。」
表兄從來都是這樣仗義,打小便關照她照拂她,如今她又是落得這樣的境地。德曄雖然憂心夏侯錦的莽撞,他能來大殷她卻是歡喜的,她終于有了一條新的路可以走。
既然靖王對自己無意,她就不能陷得太深,況且他今日說帶她去落塞關,保不齊明日便改了主意把她這燙手山芋送出手。
真真厭極了由旁人來決定你的生死,鎮日里擔驚受怕。
一定要自己掌握自己的人生。
畫紅張了張口,心下卻不喜帝姬對表兄的態度,然而有些話畢竟不能說得太白。
她們雖親厚,但究根結底是主僕的關系。
她對上她的眼楮,「帝姬明不明白?大寧覆滅了,不在了,你如今一無所有,來日必然是要靠著大晉靠著晉太子的!若只是這樣空手去到晉國,難保不會被人瞧不起,被人在背後戳脊梁骨——」
她猶自覺得不夠,一字一頓道︰「萬不可婦人之仁,唯有殺死靖王,帶他的首級去見晉太子!此事雖凶險,卻不得不嘗試,如今晉殷正在戰事里,倘若成了,您便是大晉有功之臣。」
還有的她沒說,晉太後屬意于德曄帝姬為太子妃,晉帝是不置可否的態度,只是皇後韓氏卻不贊同。
一個亡了國的臭丫頭,憑什麼給自己當兒媳?太後指一門差不多的婚事也便罷了,竟然蒙了心,如今的德曄帝姬顯然今非昔比,于大晉毫無助力,她何德何能?
畫紅為帝姬設想好了往後的路,主子路途平坦了,自己也有好日子過。
不過帝姬卻總有些不對勁的地方,她說不上來,懷疑她的決心。
風小了些,德曄抱著手臂往回走,畫紅追上來,她忽然覺得她萬分可怕,不禁捂住了耳朵,「你道殺人剁腦袋是切菜一樣麼?」
閉眼拂袖,「橫豎我自有考慮,總會讓我們全身而退的,你不必擔心。」
「靖王于帝姬那些不過是小恩小惠,過眼雲煙——」
這一整晚,德曄睡得如同烙餅一般,畫紅那些話在她腦海里翻來覆去地響起,「殺了靖王,殺了靖王,殺了靖王……」
殺了他麼?
她頹然坐起身,兩手抱著膝蓋,那包羊魚血就在某個角落注視著自己。
沾唇則亡的毒.藥……德曄模模唇,指尖輕顫了下,須臾便兜頭躲進了被子里,不知不覺才沉沉睡了過去。
翌日雨停了,天空卻仍是憂郁。大片大片黑魆魆的雲層罩在頭頂,仿佛能墜出水來。
挨下來,一連幾日都是如此。
德曄坐不住,穿戴齊整後便一個人往裴若傾的書房模過去了。原來畫紅也要跟過來,是她不同意,她才作罷。
天上飄起綿密的雨針,她撐著傘走在竹林里,鞋底帶起吧嗒吧嗒的水聲。
自己做什麼要苦惱呢?
大約是立場出了問題吧。她訥訥地想,畫紅不是自己,怎麼體會她的心情呢,她說他的幫助皆是小恩小惠,德曄自己卻不這麼認為。
他們之間,總是有些不同的。
靖王的書房在一片竹林之後,環境最是清幽,她等候在廊子里,家下人來來往往間目不斜視。這里的人和主人一樣,乍一看都像沒有情緒的人。
不多時,章路匆匆跑了過來,「是德曄帝姬,真是不湊巧了!」
「怎麼?」
「您沒听家下人議論麼,逮住了你們寧太子的身邊人——」
德曄一怔,抿著唇,不知如何接話。
他不知有意無意,滿面的對不住,聲氣卻是高高的,睨著她,「您請先回吧,靖王殿下現下正在親自審問,誰知道多早晚回來。」
「…不了,我還想再等一等。」
章路意外,斜乜她,「那可且得等會子了,奴婢有事,就不打攪您了。」
德曄點頭,側身讓過路。
他便笑著大步走過去,她看著,這人口口聲聲自稱「奴婢」,實則看扁了她吧。
把傘收攏了靠在廊柱上,流下的水小溪一般沿著磚石間的縫隙匯入庭中,德曄突然覺得沮喪,也許不應該來的。
寧太子……
她只有依稀的希望放在這位皇兄身上,這麼久了,他不知如何了。
大寧不復存在,畫紅說的殘忍,話卻是對的。他們這些依附大寧的藤蔓如今各自流落,該向何處伸展,也許明日便枯萎了。
那一廂,靖王站在昏暗的地牢里,牆壁上照出隨燭光搖動的鬼魅人影。
暗衛往寧人身上招呼了一桶水,嘩啦啦的聲響在這靜如墳墓的地下有著驚天動地的聲勢。
那人是寧太子的貼身侍衛,叫周玉,此際被打得皮開肉綻,先時痛暈過去,這會子澆了水方又清醒過來。
……
「求、求求你,你殺了我吧!給我一個痛快——」周玉死咬著牙,身上滴滴答答。痛苦席卷了全身,他苦不堪言,連說話都拼盡了氣力,「只求放…放過我的家人,求求你……」
「你沒有資格提要求。」
靖王走到他身前,面目甚是平和,徐徐道︰「除非,你告訴孤澹台逸的下落。」
周玉眉頭動了下,弧度極小,沒吭聲。
他轉身撥弄火盆里的鉗子,「你要求孤王放過你的家小,自己卻閉口不言麼。寧人還真是霸道。」
「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的家人!」一股熱淚從周玉眼眶里滾出來,他苦不堪言,聲音越來越低弱,「他們是無辜的……靖王殿下便沒有親人麼,何不將心比心,求、求你了……」
裴若傾眼眸暗了下去,火光在漆黑的瞳孔上跳躍。
他笑了下,把燒得滾燙的火鉗按上他心口,周玉瞬間發出淒厲的喊叫,一陣孤苦狼嚎,白眼滋滋冒起。
「即便你妻兒就地死了,也還輪不上你。」他語調幽幽的,听得人毛孔直立,「說,澹台逸現在何處?」
周玉痛極!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口出噴出一大口鮮血,他一愣,忽而倉惶大笑起來,瘋了也似,「裴若傾,我這般低聲下氣求你,你果然還不肯答應麼!冷血至此,怪道是你被送去大晉為質,不是裴靈儒——」
「你懂什麼是親情?什麼是愛?」他咄咄逼視著他,看著裴若傾的眉目一寸一寸變得冷冽,「我同情你!一輩子被兄長壓制!你的母親永遠不會看重于你,今生今世都不會有人愛你——!」
話畢,竟是死死咬住了舌頭,待得眾人反應過來,周玉頭歪著,已然沒了呼吸,嘴角鮮血直流。
暗衛上前探鼻息,再次確認,「殿下…周玉咬舌自盡了……」
眾人屏息凝神,以為靖王將要發作起來,沒成想,他只是靜靜將火鉗子扔回了火盆。
一陣細小的火星噴濺,伴著地下的回風暗涌。
「他們一早便死了,孤如何答應你放過。」裴若傾望著周玉,眼皮耷拉著,隱隱透出一股陰鷙,「愛?愛是弱者為死亡尋找的借口。」
是無用之物。
他沒有,他也不需要。
沉默著一路拾級而上,前方越來越亮,到了地面,清新的空氣吹進身體每一個毛孔。
裴若傾邁進門檻,雨聲滴答,這樣的天氣回廊庭院都顯得格外冷清。
他走了一時,不期然望見澹台雲卷蹲坐在台階上。
她也發現他,黯淡的眼神在瞬間變得明亮快樂,拎起裙角向他奔了過來,「你回來了!我等你許久,你看,我頭發都有些潮濕了——」
他當真垂眸看她的頭發,看起來有些濕潤。
「為何要等,我既不在,你回去便是了。」
「那不行,做人要有始有終嘛。」德曄打起精神,圍著他繞了一圈,「你不高興麼,嘴角都翹不起來。」視線挪移,方覷見他衣襟處的血點子……
裴若傾蹙起了眉,眉心籠上說不清的煩躁,「不要問。」
他突然不想讓澹台雲卷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德曄抿了抿唇,他不想說就算了,說出來大家尷尬,反正她都知道,反正……彩燈節沒幾日了,她就要離開了。
最後一點時光,希望他們都開心一點。
裴若傾已然進了門,見她未跟上,探身道︰「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