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拍拍她的腦袋,嘴角餃著笑意向門外走去。
踅身看看她,她始終低著頭,耳朵尖尖泛著抹紅,坐在那里蜷著兩膝,滿滿人畜無害的姿態。
討厭她麼?
並不。
他甚至不想再見到她傷心害怕的模樣,去宮里撈她出來不全是為了她所謂的價值,那些若有似無的情緒一再左右他的判斷力。
走出小院,裴若傾沿著曲折小徑穿過竹林,不長不短的一條路,腦海里竟都是澹台雲卷的身影。
他面上不顯,內心里卻有輕微的煩躁,天幕里雲翳低垂,映襯著人的心境。竹影瑟瑟,蜻蜓飛得極低,一場風雨說來便要來了。
等這場雨過後,沁涼的秋意會更加明顯。
今日是月見帝姬的忌日,傷心人勾起傷懷事,裴若傾拜祭完,獨自拎著一壺酒上了小湖對岸,八角重檐亭在雨霧里若隱若現,他身上沾了濕氣,落拓坐于亭中。
月見慘死近十年,他終于等到了機會。
不急,大晉遲早是囊中之物,先從夏侯錦開始。他不是能耐麼,邊境三城你拿下又如何?不思乘勝追擊,卻只為換回一個女子,注定難成氣候。
澹台雲卷——
裴若傾捏緊了柳葉紋瓷杯,越捏越緊,直到「砰」的一聲碎了,便直接將酒罐提起仰脖子飲盡,胸前衣襟盡濕了,心中仍舊不快活。
不知是清醒還是醉著,一位撐著油紙傘的女子翩翩進得亭來,她收起傘,抬眸漾出一抹笑意,赫然便是月見帝姬。
「給殿下請安。」月見側過身福了福,如霧的紗衣在風里輕輕飄動。
她在他身畔坐下,小鳥依人般靠近他,一把嗓音軟得沒有了骨頭,「殿下,怎的喝這樣多的酒水?」
「你是何人。」
「小女樂容」她輕聲輕氣地說,如煙如水的眸子痴痴望住身畔人。
裴若傾站起身,四下掃了眼,章路瞧著不對忙不迭滾進來,「殿下,殿下,這位是大玥的樂容帝姬,是——」他湊到靖王耳邊,輕聲嘀咕,「樂容帝姬乃是月見帝姬一母同胞的雙生姊妹,此番是太後娘娘將樂容帝姬賜給了您」
「我要她做甚?」
探究的視線自樂容帝姬面上拂過,倒是一笑,「月見的妹妹,果不其然,眉眼臉型都是極肖似的。」
章路滿臉堆笑,「可不是!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殿下,這個太後娘娘的意思只是賜進府里,至于是不是給個名分,或側妃,或侍妾依殿下之見?」
既然說開了,這是月見帝姬親妹,又是如此酷似的容貌,側妃之位怕是跑不掉了。
原先僅憑大玥風雨飄搖的地位,樂容帝姬想爬上靖王的床難如登天,別說側妃,便是一個侍妾也難掙到,而今是借了死人的東風了。
月見帝姬泉下有靈,約莫也寬慰了。
章路臉上笑紋堆疊,同樂容交換了眼色。
此事一旦落實,自己再無負擔,天知道將她送至太後眼前花費他多少積蓄和人脈來打點,當初只因一時貪財,拖至如今也還稱,總算給自己也給了大玥王一個交待。
靖王于一事素來淡泊,大事未成,他卻真沒有心思想這些。何況這樂容與月見如出一轍的容貌,他一見她便想起月見的慘死,興致全無。
「孤給你一次機會,你倘若不是情願留在王府,孤便放你歸去。」裴若傾道。
樂容起身磕頭跪拜下去,柔聲細語,「樂容對殿下一見傾心,只要能常伴殿下左右,縱是為奴為婢亦是甘願!」
她是話說的好听,心里頭圖謀的卻還是側妃的位置。
覷了眼靖王俊美的容顏,王妃自是不敢想,可據她所知靖王殿邊連個通房丫頭也沒有,自己一來便可獨得恩寵,姐姐也算沒白死,待到生下個一男半女,還愁地位不穩固?王妃來了也得靠後。
「殿下?」靖王久久的不言語,她不禁出聲提醒。
章路面上一寒,原是靖王的視線落向自己,他陡然生出不詳的預感。果不其然,只听見靖王無甚波瀾的聲氣夾雜在雨聲響起,那般涼薄。
「既是母後所賜,孤也不便推辭。只你既為月見胞妹,何以今時今日以此種面貌出現?」
靖王走進雨里,狹長的眸子眯了起來,「你若同那時梔子樹下撲流螢一般有心,便該記著今日是你姐姐的忌日。」
他的聲音叫人如墜冰窟,樂容霎那間癱坐當地,可是可是章路並未提醒自己
章路臉都白了,作勢要跟出去,樂容一把扯住了他,「你說我多麼多麼肖似姐姐,殿下對姐姐如何思念成狂俱是誆騙我的麼!?這算什麼?連個名分也沒有,我算什麼?!」
她一向自負美貌,且同月見幾乎一模一樣,不想在這位靖王眼中光彩盡失一般,忌日呵呵,姐姐被揭身份獲罪于晉,給他們帶來多大的災難?她什麼也不曾為大玥留下,憑什麼要她記得她的忌日。
章路龜縮著脖子一句話也答不上來,殿下的脾氣素來如此,除非哪一日她能討得殿下歡心了,怕才有幾句溫言軟語。
照這麼下去,樂容怕是再沒機會。
況且殿下對男女之事從來看得淡,府里住著的另一位才是真正能牽動殿下心緒之人,樂容來晚了。可惜了的,當初收的不是那位德曄帝姬的錢財,如此方有成就感不是。
他聯想到德曄帝姬,那邊廂樂容也依稀記起那一日陪伴于靖王身邊的女子
小樓嵌在小花園子里,雨聲細微,打在檐角銅鈴上叮當作響。
德曄懨懨趴在窗前,落了雨,空氣都變得濕潤了,眼睫也是濕的。即便靖王提供自己遮風擋雨的所在,他給予的這份庇護卻非真心為她。
是她想錯了,他為的從來是大殷,為了他自己,這是個不解風情的男人,她若是一直單相思著他,日後定要吃苦頭的。
原來愛慕一個人這樣辛苦,他們之間還有化解不開的仇怨,月見帝姬不能死而復生,他終究厭惡著她。
德曄兩手托腮,神魂游離。
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庭院小徑的那頭傳來一陣「啪啪啪」雨點敲打在傘面上的聲響,畫紅被人領著穿庭過院一路來在台階下。
甫一見到畫紅,廊上安靜的白貓兒突然尖銳地「喵!」了一嗓子,渾身毛都炸起來了,呼次呼次對著一行人做起進攻的姿勢。
使女討厭這貓兒,驅趕著它,畫紅眉間心事重重,身上穿得倒還整齊,可見不曾太受苦,想到能見到帝姬了,不爭氣地紅了眼眶。
主僕兩個多日未見,都是豆蔻年華的姑娘,國破家亡,經歷了太多太多,抱在一起哭了一場。
德曄這才知曉畫紅是被支使到教坊司里做苦役去了,倒同她想的差不多,見她毫發無損便略安心,「你回來我便吃了定心丸了,我一個人在這里沒人說話,她們也不理睬我,胡思亂想快得 癥了。」
「帝姬脖子上是怎麼了?臉色也憔悴至此?」
畫紅不听她說話,反倒見帝姬左手一個淤青右手一點傷痕的,不由怒從心起,「奴婢還道靖王從善了叫我們團聚,不曾想將您欺負至此——」
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德曄忙去擦拭,蹙了眉頭說︰「這你是真冤枉靖王了,他確實安了顆好心,這些小傷小於痕皆是拜殷帝所賜。」提起這個人她就要來氣的,自己也不想多說,略講了事情經過就含糊著道︰「所以過些日子我們就動身去落塞關,等到了那里,到了再見機行事吧。」
畫紅輕聲說是,眼下這個情況,走一步算一步,幸而她們都活著,已是萬幸。
窗外想起貓兒的叫聲,德曄循聲望去,畫紅卻渾身一抖,手指探進懷中,甫一觸及那物便心驚肉跳。
她霍的起身,在德曄詫異的目光里關起了門扇,又拉著帝姬進了里間,等到拉起帷帳確定只有她們兩個人,她才徐徐舒出一口氣,頓了頓,抖著手自懷中取出一個小紙包。
這紙包折成了四角,約莫是粉末狀的東西在里頭,拿在手上只覺毫無重量。
德曄掂了掂,疑惑在瞬間達到了頂峰,「哪兒來的,這是何物?」
畫紅示意她輕一點聲,拿回小紙包復揣回懷中,將自己的聲音壓至最低,這才道︰「此物名為‘羊魚血’,產自西域,沾唇則亡——」
室內一靜。
只有兩人淺淺的呼吸聲。
帷幔漏進來的一線光照在德曄鼻梁上,她往前傾身,「你老實告訴我,這□□從何處得來?又要用在什麼人身上?」
「自然是靖王!」畫紅毫不遲疑,「殷賊亡我大寧,不共戴天,帝姬只管寬心,此事奴婢必然辦得妥妥當當,帝姬不必犯險,呵,他要去落塞關麼?先去閻王殿報到吧!」
不對。
「你這藥究竟何處得來?」
畫紅緊張地攥緊了手,「昨日我在井邊打水,忽然有人經過將這羊魚血並一張字條丟在我腳邊,我當時還不知道——」
德曄細細听了,面上神色幾度轉換,驚疑不定問她,「你是說表兄來了?確定麼,他竟然敢來大殷國都?是瘋了麼,倘或叫裴若傾察覺他的行蹤」
她眼前一黑,連想都不敢想。
將夏侯錦挫骨揚灰,靖王低沉的嗓音猶在耳邊。
畫紅卻看了看帝姬,嘆口氣,矮聲說與她,「太子殿下自然是放心不下帝姬,若非如此,卻來這里做什麼?」
說到關鍵處,她下意識把聲音壓下,「按大殷習俗,本月月底是一年一度的彩燈節,這一日照例宵禁將解除,都城街市一整晚的燈火通明。他們囑咐我,這一日帝姬務必央求靖王帶你出門,太子殿下已布置好一切,同帝姬離開。」
德曄緘默下來,似乎在消化畫紅帶來的信息。
「那一日我出門便是了,為何還要靖王帶我出門。」說著,趁畫紅不留意,搶來了羊魚血的紙包捏在手心里,「你預備出門後下毒麼?你以為靖王隨意便可近身?」
「倒不如交給我。」
德曄看著紙包,眼神閃閃爍爍,好在畫紅看不清,她便道︰「我來下毒。他料不到是我,絕不會有所防備。」
窗外,一抹黑影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