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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本章重寫了)

德曄安然躲過一劫,待回到與升平帝姬同住的營帳里,果然升平和畫紅都對著她上下掃視,畫紅更是夸張,對她「上下其手」一番,唯恐她缺胳膊少腿兒了。

等檢查完了一遭,畫紅見帝姬只有額頭纏著繃帶,其余安然無恙便忍不住發起了脾氣,「帝姬怎麼這樣大膽!擅自離開不說,離開前卻也不與我通通氣的麼?這靖王派人來問話,嚇得我肝膽俱裂,更是擔心您的安危——」

她邊給德曄倒水,邊拿眼瞟向升平帝姬,嘟囔說︰「就為了您,升平帝姬又是哭了兩天,這會子眼楮還腫著呢。」折身為升平換敷眼楮的帕子,「我們是操碎了心,您可千萬別有下回了。」

德曄此際腰酸背痛的,沒想對她們訴苦,任由畫紅蚊子似的在自己耳邊聒噪,直接呈大字狀在氈毯上躺下了。

頭上是白色的帳頂,林風吹時嘩嘩作響,可她的眼前沉沉浮浮卻是靖王給自己額頭上藥的模樣,她傻傻地去模自己的腦門,不僅不覺得疼,竟然還有點兒開心……

「妹妹笑什麼?」升平止了淚,望著德曄的一雙美目眨了眨,秋水明眸里滿是不解。

德曄咬了咬唇,忽然坐起身來,兩根手指繞著胸前的長發一遍遍打著卷兒。她也知道自己的思想很危險,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她甚至覺得自己清晰記起了靖王年少時清俊出塵的容貌,怪不得小時候會砸他呢……小孩子哪里懂怎麼和人家親近,也許欺負他才能被他記住吧。

那倒是做到了。

德曄抱著兩膝看升平,燈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忍不住問︰「姐姐有想過麼,會不會有一天,你就真心喜歡上大殷的陛下了?」

這是升平想都不敢想的,殺父之仇,滅國之恨,她不能手刃他們已是無可奈何,而今還要委身于殷帝,戰戰噤噤,何來的喜歡?

升平帝姬緩緩搖頭,眉間籠上一抹憂愁,「似你我這般的身份,怎麼敢去喜歡旁人。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君王之心難測,如今不過走一步是一步罷了。」

她這麼說,德曄便住了口。

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小心思,或許永遠沒有表露的時候。裴若傾是大寧的敵人,她在一日,便永遠同他站在對立面。

翌日,軍隊繼續向大殷出發。

德曄沒有再被特殊對待,靖王不把她綁在馬車後徒步行走了,也不傳召她了,就仿佛沒有她這個人一般。

坐在馬車里,抬手模索著紗布,德曄有些神魂游離。她也會迷瞪瞪地想,自己是不是病了?他那樣對她,可是…只要他稍稍對她好一點,她就忍不住打起他的主意來……

文能上馬安天下,武能提筆定乾坤,這麼好的人,錯過了,今後怕再也遇不見了。

少女情懷總是詩,德曄十六歲了,若不是寧帝有意阻撓,保不齊她已經是莊王府的世子妃。如今自己有了可心的人,只可惜,他是不可觸及的存在,或許她注定在姻緣上坎坷。

眼下升平帝姬在前一輛馬車上,這里只有德曄與畫紅兩人。過去了一上午,德曄莫名焦躁起來,畫紅還道帝姬是身體不適,不住為她打著扇兒,矮聲勸道︰「好歹再忍忍,現下千萬不能再出什麼動靜招致靖王的注意——」

她的話戳中了她的心思,她不明白,裴若傾怎麼不來找自己麻煩了,不覺喃喃出聲,「這傷便是拜他所賜,我都這樣了,也不來看看,真是無情。」

畫紅從小和帝姬一同長大,她想什麼,她很快就能感覺到,面上一愕,不可置信道︰「帝姬莫不是瘋了!您道那是誰?那是尋常的王孫公子麼?是宮里陪您說話解悶兒的小太監麼?他幾乎滅了寧氏皇族滿門,這般心狠手辣之人,怎可托付終生?」

更多不中听的畫紅覷著她的面色便不曾再說下去,興許帝姬見過的男人太少了,方以為靖王是驚才絕艷,天下無雙,需知天下大好男兒有的是。

「我多早晚說要托付終生?你也未免想太多。」德曄模模鼻子,她還沒想那麼長遠。車里悶的厲害,便打開車門想著透透氣。

畫紅一怔,只當帝姬是要跳下馬車生事,從帝姬撇下她獨自逃跑後她對她的信任便急劇下降,急忙攬住她半邊身子往後拖,慌亂里口不擇言道︰「帝姬莫要鬧,莫非以為靖王還會抱你去他車上不成!」

此言一出,兩下里兩個人都愣住了。

畫紅是說漏了嘴,其實這事她也才從升平帝姬那里听了來,原來那一日靖王雖責令帝姬跟在馬車後行走,但是在帝姬暈倒後,靖王竟是親自趕到,並把她直接攬在了懷中抱回自己的馬車。

這委實匪夷所思,說罰人的是你,要一杯毒酒送上西天的也是你,救人的還是你,究竟想做什麼?

畫紅因怕帝姬多想,就打算隱瞞下來,沒成想今日一急說漏了嘴,見跟前帝姬忽然變得柔軟的表情,她毀得腸子都青了。

德曄心咚咚跳,這是不是代表,裴若傾一直都在嚇唬自己……

為這事她還向曹佳墨道過謝,真沒想到,看著白淨斯文的人,居然是個騙子!害得她一直不曉得原來那一日自己貼著的舒服懷抱是靖王。

從小到大,德曄並不曾對任何事物表現出強烈的**,哪怕是她想要皇叔死,也沒積極采取行動,直到裴若傾砍了寧帝頭顱高掛城頭,才算為她報了仇。

這就是緣分吧。

她托著兩腮冥想,這世間有數不盡的人,她偏偏就認識了他。

數日後,殷軍即將進入大殷境內,接連趕了幾天的路,晚上便宿在了驛站。

大殷連失三座城池的消息此時早已不是秘密。終究還是開戰了。然而,軍中卻悄然流傳出靖王將要砍下德曄帝姬右手以威嚇大晉的消息——

這消息傳進德曄耳朵里時她正在琢磨乾緣緣和裴若傾的婚事,即便要完婚,那也是裴若傾回去以後的事了。

她真希望乾緣緣和凌玉干脆私奔了算了,這呆秀才也是死腦筋不知變通,這會兒不知吊死沒……她沒有詛咒的意思,巴不得他生龍活虎直接帶郡主遠走高飛才好。

傳來的剁手小道消息委實滲人,德曄在大夏天里出了一身的冷汗。她還尋思呢,怪道裴若傾這麼些日子不找自己麻煩,原來是憋著大的。

剁手麼?做個殘缺的人人生了無意趣,她還是寧願完整地死去。

咽咽唾沫,這個當口什麼兒女情長都化作灰燼了,德曄思前想後,實在是坐不住。到了二更天的光景,她趁著畫紅睡著了,替她趕了趕蚊子,便躡手躡腳貓腰出了房。

靖王的客房位于二樓正當中,很好找是真的,很難進也是真的。

門口立著兩位精神爍爍的侍衛,德曄縮著袖子躲在柱子後觀察了一會兒,見他們沒有任何要換崗離開的意思,不禁很是挫敗。

冒昧打攪本就是不妥,只是白日里靖王身邊更是重重的人,只有在此時這樣他將睡未睡的時候,她才決定來見他一面。

窗戶紙上透出蒙蒙的燭光,門前侍衛互相打了個眼色,悄悄道︰「這幾日眼見著殿下似消瘦了,你說眼下晉殷交戰,朝中可用之人不多,宮里頭那位急召咱們殿下回去,會不會還要派去前線?」

「要我說那位也真好意思,一母同胞的親兄弟,自殿下從晉國回來他何曾讓自己弟弟過過一天安生日子?知道的是為國為民,若有那心思狹窄的,怕還只當作是君上不能容人,恨不得弟弟在外戰死呢……」

「小點聲吧!這話咱們私底下說說也就是了,可千萬別叫旁人听了去。」他叮囑完,一抬臉,跟前冷不丁站了個人。

兩人俱是一慌,待看清來人身份又有些松懈,「德曄帝姬?帝姬這是——」

德曄看了看緊閉的門,再把視線放在侍衛身上,聲音微有些拘謹,「冒昧前來打攪,二位可否幫我入內通傳?德曄有要事要與靖王殿下相商。」

侍衛露出猶豫的神情,靖王一個人時不喜人打攪,他們在外面說話都不敢大聲,更別提進去了。

德曄很失望,抬腳正欲離開,不想房門出其不意自里頭打開了。靖王穿著素色衫,頭發整齊地梳攏著,羊脂玉冠在暖光的襯托下愈顯柔和,連他的眉眼仿佛都不那麼冰冷。

這麼晚了,他從發絲到腳底板卻同白日無二致,一樣的一絲不苟。廊上搖曳的宮燈在他身上投下深淺不一的暗影,德曄低了頭,「靖王殿下……」

裴若傾徐徐踏出來,高大的身體投下陰影半罩住了她,聲氣沉穩,听不出什麼情緒,「你此時來尋我,意欲何為。」

房內當中的燻籠里燃著香料,裊裊煙塵回旋上升,清俊的白檀香絲絲縷縷順著他的衣袖爬向門外人。

德曄深吸一口,頓了頓,擔憂地對他道︰「只是偶然听說了一件事,夜不能寐,茶飯不思……」

她不曾發覺,他一直看著她的額角,她受傷的地方竟然真留下了一條細小痕跡,月牙兒一般。

裴若傾攏眉,忽而道︰「我派人給你送了上好的膏藥,應當是不會留下疤痕的。」

她怔了怔,自然知道他的意有所指。袖攏里此時還放著他派人送來的傷藥瓶子,涼涼的觸感在這夏日夜晚別樣熨貼。

「一點小傷而已,我有碎發遮著,等閑一般人看不出來。」德曄攪了攪手指,看靖王是不打算請自己入內的樣子,不由泄氣,訥訥道︰「近來所有人都在傳,說靖王您要剁我一只手,送去大晉主帥的營帳……不曉得您听過不曾?」

「哦,是這事。」

裴若傾側過身靠在門框上,雲淡風輕瞟了她眼,眼波流轉,「不必介懷,這消息是我放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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