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大夫的話說得再是清楚不過，顧渝卻是听得腦袋發懵，眼前陣陣發黑。
什麼叫做「要是當時就調養，二胎都會滿地跑了」，這是說他的身體沒有大問題嗎？可太醫分明不是這樣說的，他們說他的身體受損嚴重，以後再難受孕。
當然，顧渝當時听到這些話是無所謂的。早在蕭嶺出生之前，他和蕭明川就徹底鬧崩了。如果不是有了蕭嶺，他或許真會像顧湘說的那樣，想辦法離開宮廷也說不定。
但是……
是誰讓太醫那麼說的？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原本，顧渝是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打算的。如果花大夫告訴他以後的確是不能再生了，或者是能治療但是過程會很艱辛很繁瑣，他反而還能接受點，因為這是他早已接受的事實。
然而花大夫卻不是這樣說的，他說他的身體問題不大，很容易就治好了。
顧渝有些坐不住了，他想馬上回宮去，他要找蕭明川問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顧湘按住顧渝蠢蠢欲動的肩膀，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隨即，他又問花大夫︰「現在呢，現在調養還來得及嗎？」他的語氣很急切，一听就是個求子心切的丈夫。
花大夫沒有直接回答顧湘的問題，反而似笑非笑地問道︰「你們過去幾年可是鬧別扭了？」
「這個……」事關皇帝夫夫的感情問題，顧湘不好隨意作答，只能輕輕拍了拍顧渝的肩膀。
顧渝抬起頭，迷惘地眨了眨眼，悶聲回道︰「他嫌棄我，養妾室去了。」
花大夫了然地點點頭，又問道︰「你們之前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同房，我沒說錯吧？」
「嗯。」顧渝微不可聞地應了聲，耳根子有點發紅。自從有了蕭嶺，蕭明川再到坤寧宮留宿，就是字面意義上的睡覺了。
花大夫還沒問完，他繼續道︰「你們最近和好了，也經常同房了，是不是？」
顧渝這回是整個耳朵都紅了，他默不作聲，輕輕點了點頭。
前兩個月，蕭明川突然轉了性子，每天晚上留在坤寧宮不走。起初，兩個人還是單純地蓋著被子聊天，其實更多時候是蕭明川沒話找話說，他壓根兒不想搭理他。
後來經歷了在尋梅山莊溫泉那一回，顧渝也就放開了。他們本來就是夫夫，再說也不是沒有那方面的需求，既然兩個人很合拍，又何必抗拒呢，這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事兒。
顧湘不明白花大夫的用意，只覺得莫名其妙听了皇帝夫夫的房中事有些尷尬，不由催促道︰「花大夫，你看我們都和好了，現在就缺兒子，你老能不能快點進入正題。」
花大夫斜斜睨了顧湘一眼，慢條斯理地道︰「年輕人，別著急，你听老夫慢慢說。」
盡管花大夫說話的語氣很平和，可顧湘還是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些許的鄙夷，讓他心里悶得慌。不過顧渝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顧湘無奈地嘆了口氣，什麼也不問了。
花大夫撫須道︰「老夫不是說了嗎？你家這位頭次生產雖然有些驚險，可遇到了好大夫，總算是有驚無險。若是出了月子就開始調養，不出半年，保證你們懷上第二胎。」
顧湘頓時汗顏，花大夫是沒見著，顧渝生了蕭嶺有多慘，病殃殃地在床上躺了兩三個月，要是蕭明川敢讓他不到半年就再懷上，他就是冒著欺君犯上的風險，也要親自揍他一頓。
顧渝的眸色晦暗不明，藏在衣袖里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頭，指尖深深地刺入了掌心卻不自知。
瞧瞧花大夫說得多輕松，不到半年就能養好的小問題，愣是騙他說得那麼嚴重。
蕭明川為什麼要那麼做，因為嶺兒體弱，他又不能生了，他就有理由往宮里添新人嗎？
花大夫不理會顧湘顧渝兄弟變幻莫測的臉色，自顧自地說道︰「不過就是不刻意調養，像你們這樣的富貴人家，好湯好藥地養著，有個兩三年的工夫，也就不藥自愈了。」
什麼？！不藥自愈？！
轉折來得太突然，顧渝感到不可思議，騰地一下就站了起來，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只覺得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
花大夫平靜地掃了顧渝一眼，淡然道︰「年輕人，穩重點，以後不要這麼莽撞。」他說完提起筆，龍飛鳳舞地寫了起來，寫好扔給顧湘，讓他出去抓藥。
「不是說不藥自愈了？這是開的什麼藥？」顧湘也被震暈了，這會兒剛醒過神。
花大夫好整以暇地笑道︰「安胎藥，回去煎兩服喝喝。雖說是藥三分毒，可你家這位一看就是反應大的，用藥壓一壓，大人好過點，孩子也能長得好點。」
「安胎藥？！」顧湘的聲音猛然提高了兩個八度，其中透著顯而易見的顫抖。
花大夫搖搖頭，無奈道︰「年輕人，冷靜點，老夫還沒耳背呢，有什麼問題你就問，不用這麼大聲。」他是專攻不孕不育的，激動的病人和病人家屬見得多了，看到顧湘這樣的並不稀奇。
顧湘深呼吸了兩口，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問道︰「你老怎麼不早說？」花大夫絕對是故意的，他一開始就診出顧渝有了身孕，可他就是不說，還亂七八糟套了他們那麼多話。
「老夫不是想看看你的態度麼？你要是在乎，有些話就多叮囑兩句，若是不在意，也就不用說了。」顧渝的體質偏敏感，屬于易受孕但是懷孕過程比較遭罪的，他當然要問清楚了。
顧湘恍然大悟，追著花大夫問了一堆的注意事項，還用筆記了下來，寫了整整三大頁。
至于顧渝，他在听到安胎藥三個字的時候就徹底傻眼了，直到顧湘該寫的都寫了，藥也抓好了，用手推推他，示意沒事可以走了，才茫然地問了句︰「二哥，這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花大夫說了，孩子剛一個月，脈象還不明顯，之前看不出來也是正常的。」宮里有每旬一請的平安脈，估計就是顧渝月份太淺，太醫請脈的時候也沒看出來。
顧渝仍是滿眼的難以置信，之前還在擔心能不能給嶺兒添弟妹，這就已經有了，實在是……
驚訝過頭的顧渝已經沒心情去計較太醫究竟是受誰指使的了，他緊張地都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我們先回家，有話回去再說。」外面還有病人在排隊，顧湘小心翼翼攙起顧渝，打算離開。
看到顧湘對顧渝噓寒問暖的樣子，花大夫撫著胡須，欣慰地笑道︰「你們不用那麼緊張，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孕夫的身體挺好的，好好養著，都沒事的。」
從花大夫的醫館出來，顧渝還有種身在夢中的錯亂感，他模了模自己平坦的感覺不到任何變化的小月復，不安地問道︰「二哥，我不是在做夢吧？」
顧湘也是一臉的驚魂未定，不過他扶著顧渝的手倒是很穩。顧湘略微頓了頓，沉聲道︰「渝兒，不要多想，有了孩子總是好事。有什麼想不通的，我們回去慢慢研究，這會兒別想了。」
顧渝听話地點點頭︰「二哥，我腦子亂得很，現在什麼也想不了。」
到了之前約定好的地方，顧夏早就買好了五味齋的紅豆酥和雲片糕，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二叔，四叔，你們去哪里了？怎麼去了這麼久？我肚子都餓了，我們快去醉仙樓吧。」兩個小廝大包小包地拎著吃食和玩具，顧夏蹦蹦跳跳地迎了上來，手里還抓著兩塊紅豆酥。
顧湘一路牽著顧渝的手，根本不敢放開，他用另一只手點點顧夏的額頭，笑問道︰「你不是已經吃上了，哪里餓得這麼快？」
顧夏調皮地笑笑，還把手里的糕點往顧湘和顧渝嘴里喂去︰「二叔，四叔，你們嘗嘗，還是熱的。」顧夏今日的運氣很不錯，剛好買到最後兩份紅豆酥，不枉費他排了那麼久的隊。
顧湘毫不客氣就把紅豆酥叼走了，顧渝雖然不怎麼喜歡甜食，可要是小朋友投喂的，他通常也不會拒絕。只是今日，聞到紅豆酥的香氣顧渝就把頭偏開了，還用手捂著胸口，一臉難受的表情。
顧夏不明所以，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顧湘明白過來，忙勸阻道︰「夏兒，你四叔不舒服，你別喂他了。」
「哦。」顧夏拿回了紅豆酥，仍然用擔心的表情看著顧渝。他到這個時候才發現，顧湘手里拎著抓好的草藥，不禁問道︰「四叔，你生病了麼？要不我們不去醉仙樓了，我們回家吧。」
沒有那股香到發悶的氣味，顧渝頓時感覺好過了許多，他覺得有些對不起顧夏，就歉意地笑道︰「夏兒別擔心，四叔沒事。醉仙樓還是要去的，四叔的肚子也餓了。」
「你真的要去？你確定自己受得了魚的味道？」顧湘懷疑道。顧渝平時愛吃魚不假，可他懷著蕭嶺的時候，是半點魚腥味也聞不得的，一聞就吐，哪怕是他最喜歡的香辣魚和酸菜魚。
顧渝毫不遲疑地頷首道︰「我確定，我現在很想吃魚，特別特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