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渝的十歲生辰正好是先帝的頭七,不要說慶生了,包括他自己在內所有人都把這件事忘得一干二淨。比起明明難過得要命卻死 著不肯讓眼淚掉下來的蕭明川,顧渝哭得那叫一個稀里嘩啦。
他從四歲起,大部分時間就生活在宮里,伯父顧安之雖然疼愛他,可也對他管教甚嚴,這對從小就被家人縱容慣了的顧渝來說是很不適應的。反而是蕭睿,對待孩子一向寬容,不僅是他最寵愛的蕭明川,就是蕭明青和顧渝,蕭睿經常也是有求必應,寵得無法無天。顧安之不止一次抱怨過,宮里的這些孩子要是長歪了,功勞絕對是蕭睿的,誰也不用和他搶。
先帝去得很突然,雖說之前病了很長一段時間,但從脈案來看,不是什麼大病,就是肝氣郁結,略有抱恙,仔細調養就能好的,可是誰能想到……
顧渝哭得眼楮都腫了,還不時分神去偷瞄顧安之和蕭明川。他都這麼難過了,他們肯定比他更難過,可是顧安之不哭,蕭明川也不哭,看得顧渝更想哭了,眼淚根本止不住。
只顧著擔憂蕭明川的顧渝不會想到,先帝的駕崩徹底改變了他和蕭明川的關系。未來十年的時間里,他們成了全天下最尊貴的一對夫夫,但兩人卻是漸行漸遠,差點走向了陌路。
蕭明川說顧渝小性子,他失信的事他會記一輩子。
其實,顧渝沒有那麼小氣的,他之所以對一件童年小事耿耿于懷了十年,不僅在于蕭明川的失約。而是在那之後,他們就回不去了,回不到兒時的親密無間,兩小無猜。
驟然想起往事,蕭明川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又過了兩日,蕭明川見午後的陽光不錯,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就叫上顧渝一起逛御花園,還帶上了蕭嶺和朱顏。
只是蕭嶺裹著毛茸茸的披風,遠看就像一只小毛球,朱顏卻是剛換上夾衣,一身的裝扮輕便得很,兩人的對比太過鮮明。
說是要逛園子,蕭明川卻不領著人往溫室走,也不往栽種耐寒花木的地方走,而是越走越偏,以至于蕭嶺好奇地問道︰「父皇,我們要去哪里,這里都沒有花了?」
蕭明川原是牽著蕭嶺走的,听了他的話干脆把他抱起來,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道︰「父皇帶嶺兒去看父皇小時候和爹爹玩捉迷藏的地方,嶺兒想不想看?」
蕭嶺愣了愣,直直看著蕭明川,又歪著腦袋看了看顧渝,半晌方點頭道︰「嶺兒要看。」在蕭嶺的意識里,蕭明川和顧渝生來就是大人,他想不出來他們小時候是什麼樣子。
雖然蕭明川把氣氛搞得神秘兮兮,可看著周圍越來越熟悉的景致,顧渝已經猜到他們要去哪里了。他牽著朱顏,跟在蕭明川父子的背後,唇角略微向上揚起了些許的弧度。
沿著彎彎繞繞的小徑走到曾經來過很多次的假山前面,蕭明川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顧渝。
蕭嶺也跟著扭過頭,不解地問道︰「爹爹,你和父皇就是在這里玩捉迷藏嗎?」顧渝默然頷首,耳根子有點點紅。
朱顏眼尖,一眼就看見了假山下面那個洞口,立即嚷嚷道︰「小殿下,那里有入口。」
蕭明川笑著拍拍朱顏的肩膀,溫和道︰「朱顏,你進去看看。」
「好的,陛下。」朱顏開心地應下了,一臉的躍躍欲試。
住在雲浮齋的時候,他可以滿山遍野到處亂跑,自從進了宮,爬個樹都有人大驚小怪,生怕他帶壞了蕭嶺,其實小殿下哪里爬得上去,真不知道她們擔心個什麼勁兒。
朱顏蹭蹭蹭爬進了假山洞,馬上驚呼起來︰「小殿下,你快來,里面好好玩。」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毯子,在上面打滾可舒服了,旁邊還放了許多的玩具,而且洞頂有天窗,里面光線也很好。
蕭嶺聞言在蕭明川懷里掙扎起來︰「父皇,我想進去看看。」
蕭明川把蕭嶺放到地上站著,溫言道︰「嶺兒去吧,里面有你喜歡的玩具。」
蕭嶺走到洞口前,沒有往里鑽,反而停住了,似乎有些害怕。這時,朱顏把腦袋探了出來︰「小殿下不用怕,里面不黑的,而且有我陪你呢。」蕭嶺想了想,慢悠悠地鑽了進去。
不多時,假山洞里傳出了兩個孩子咯咯的笑聲,顯然是對里面的布置很滿意。
顧渝笑著問道︰「陛下什麼時候把這里清理出來的?」蕭明川登基後再沒鑽過假山洞,他一個人來了兩次感覺沒什麼意思,也就不來了,干脆叫人把里面的東西都給收走了。
將近十年沒人來過,洞里肯定又髒又亂,不好好收拾一番,可不敢叫嶺兒進去玩。
蕭明川的神情透出些許歉意,他伸手握住顧渝的手,沉聲道︰「皇後,是朕不好,十年前答應你的事,到現在都還沒有兌現。」若不是顧渝主動提起,他恐怕永遠都想不起來。
「其實也不是你的錯,那會兒……」在先帝駕崩的大事面前,什麼事都不值得一提。
「皇後,你听朕把話說完。」蕭明川伸出手,食指抵在顧渝的唇上,不讓他再說下去。
蕭明川的動作太過曖昧,顧渝瞬時愣住了,原本要說的話也就忘了,只顧著抬眼看他。
蕭明川深深吸了口氣,沉聲道︰「先帝驟然離去,朕恍恍惚惚登上皇位,忘了你的生辰賀禮的確不是錯。可那以後……」蕭明川考慮了很久,覺得有些話必須告訴顧渝,哪怕他听了會很生氣。
因為如果他不說,顧渝就會永遠陷在猜疑里無法自拔,也就不可能再重新接受他的心意。
「皇後還記不記得,朕登基後有段時間對你很不好,經常凶你,莫名其妙對你發脾氣,其實……」
「其實朕不是厭惡你,朕就是、就是……」明明之前打過底稿的,話到臨頭,蕭明川還是卡殼了,他猶豫了下,繼續道︰「朕就是遷怒了。從小到大,無論朕多麼努力,母後都看不到,好像朕做得好或者不好,都跟他沒有關系似的。但是母後對你……朕從來沒見過他對誰那麼溫柔,所以……」
隨著蕭明川的講述,顧渝的表情從怔愣變成漠然,不等蕭明川把話說完,他冷冷地道︰「真的只是因為羨慕嗎?我又不是第一天進宮,陛下對母後臨朝听政表示不滿恐怕才是真的。」
見顧渝點穿了自己避重就輕略過的重點,蕭明川的神色變得有些尷尬,但他沒有否認顧渝的話,而是接著說道︰「皇後說得沒錯,朕當時就是對母後很不滿,覺得他偏心,看不起朕……」
「你沒辦法和母後對抗,就拿我出氣是不是?陛下,你是不是覺得我對你很好,無論你對我做了什麼,我都不會對你生氣,所以你就可以為所欲為?」顧渝的語氣愈發冷淡,眼尾也有些發紅。
蕭明川略加思索,頷首道︰「是,是朕錯了。皇後,再給朕一次機會好不好?」
顧渝猛然抬起頭,直直凝視著蕭明川的眼楮,低笑道︰「我能說不嗎?」
「不能,當然不能。」蕭明川斬釘截鐵地說道︰「皇後可以生氣,也可以有怨報怨有仇報仇,一件事一件事挨著找朕算賬。但是皇後再給朕一次機會,也給自己一次機會,不是很好麼?」
顧渝不知突然想到了什麼,他用力推開蕭明川,紅著眼楮道︰「我就知道會是這樣,你就是吃準了我,專門欺負我……」蕭明川算是道歉嗎?誠意在哪里,他分明就是認準了自己不會違逆他。
蕭明川可不敢給顧渝跑開的機會,他拉著顧渝的手,重新把人帶回懷里,啞聲道︰「皇後,朕知錯了。朕不該仗著你喜歡朕就欺負你,還打死不承認自己也是喜歡你的……」
顧渝起初還有掙扎的動作,盡管他根本掙不開。不過後來,他就放棄了無謂的抵抗。
見顧渝安靜下來,蕭明川還蠻開心的,他希望兩個人今天能把話徹底說清楚。誰知低頭一看,顧渝哭得滿臉是淚,就是死死咬著下唇,沒有發出聲音而已。
蕭明川慌了,手忙腳亂給顧渝擦眼淚,邊擦邊道︰「皇後,你別哭啊,朕不是這個意思。」蕭明川從小就怕顧渝的眼淚攻勢,不過四年前兩人鬧翻之後,顧渝就沒在他面前哭過了。
「那你什麼意思?你剛才的話不是真的嗎?」顧渝驟然變臉,蕭明川有點懵了。
片刻,蕭明川回過神來,欣喜道︰「當然是真的,朕一直都是喜歡皇後的,就是以前……」看不清自己的心,等到他看清楚了,兩個人已經回不去了。
「以前什麼?」顧渝從來沒有想過,他最想听的話,竟然是在這個時候听到的。
「死鴨子嘴硬唄。」蕭明川自嘲地笑道,他對自己的後知後覺,其實也是很無語的。
顧渝聞言撲哧笑了,隨即問道︰「陛下現在為什麼不當死鴨子了?」蕭明川的心態顧渝隱約能猜到幾分,可他的轉變,還是顯得挺沒來由的。
「再當下去,皇後就不要朕了,朕怎麼敢呢。」蕭明川抱住顧渝,深深地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