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靠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二皇子和顧四公子，假山洞是永遠也布置不出來的。
「小魚兒，你不要亂動，我剛把氈子鋪好的。」顧渝不幫忙就算了，他還在旁邊搗蛋，搞得蕭明川忙活了小半日，氈子也沒鋪整齊，氣得他想把他拎出去。
「可是明川哥哥……」顧渝委屈地眨了眨眼，似乎有話想說。
不等顧渝把話說完，蕭明川就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不許說話不許動，等我鋪好氈子再說。」
「哦。」顧渝不說話了，小心翼翼地挪到了山洞邊緣，盡量不妨礙蕭明川的動作。
起初，蕭明川只想著要在地上鋪厚厚的棉被，那樣他和顧渝就可以盡情打滾了。顧安之對蕭明川和顧渝的學業都盯得很緊，像這種一看就是不務正業的事，蕭明川哪敢去煩他，只能求助乾安宮的太監總管魏禮。魏禮告訴蕭明川，地面潮濕，直接鋪被子是不行的，要先鋪上防潮的氈子，還問他要不要找兩個小太監過去幫忙。蕭明川很有骨氣地拒絕了，說自己就能完成，不要人幫忙。
魏禮回去向蕭睿回話，蕭睿當時就笑了，還說了句︰「就讓他們先去折騰吧，搞不定了會來向朕求助的。」魏禮心領神會地退下了，找好了兩個瘦小的小太監，以待備用。
蕭明川東拉拉，西扯扯，好容易把氈子鋪得平整了些。他回過頭，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還朝顧渝招招手︰「小魚兒，上來試試。」雖然還沒鋪上被子，可看上去已經很像是那麼回事兒了。
顧渝搖了搖頭，眼楮瞪得圓圓的，可就是不說話。
蕭明川撇嘴道︰「你不試我自己試。」說著一**坐了下去，還打算在上面滾上兩圈。不過蕭明川還沒開滾就嗖地彈了起來，嘴里還在嚷嚷著︰「什麼玩意兒？好硌人！」
顧渝抿了抿唇，小聲道︰「氈子下面有小石子兒……」蕭明川鋪了不到一半氈子的時候他就躺上去試過了，發現不大舒服，下面的小石子兒要清理干淨才行，只是……
蕭明川凶他，還不讓他說話，他就不敢說了，要是被趕出去怎麼辦？
「你知道底下有小石子兒？那你怎麼不早說？」蕭明川氣得差點跳起來。適才被硌的兩下沒什麼，也沒多疼，可顧渝早點說的話，他就不用白忙活那麼久了，待會兒還得把氈子全部揭起來。
顧渝本來就挺委屈的，此時又被蕭明川吼了，眼楮里頓時蒙上了一層水汽，他大聲地懟了回去︰「我剛剛就想告訴你的，是你不讓我說話，我才沒有說的，可你現在又來怪我？」
「不怪你難道怪我？你早說我就不用累得一身汗了。」蕭明川這下子也不爽了，他不讓顧渝說話是以為他在干擾他，可氈子下面有小石子兒，他怎麼能不說呢，以為他做白工很好玩麼。
顧渝到底比蕭明川小兩歲，斗嘴肯定是斗不過他的，他抬手擦擦眼楮，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明川哥哥好凶，听你的話要挨罵，不听你的話還要挨罵，你到底要我怎麼樣嘛？」
蕭明川看見顧渝的眼淚就頭痛，每回都來這一招，說不過他就哭，好煩人。
「你別哭了好不好？要是母後知道了，我又要挨罵了。」蕭明川掏出手帕扔給顧渝。
顧渝抽抽鼻子，委屈地分辨道︰「我沒有給伯父告過狀，我沒有……」雖然蕭明川有些時候有點凶，可他大部分時候對他還是挺好的，他才不會背後告狀呢，祖父說那是小人行徑。
見顧渝拿著帕子也不擦臉，蕭明川只好走過去自己給他擦，一邊擦還一邊嫌棄道︰「我知道你沒有告狀，可你眼楮是紅的，你以為母後看不出來嗎？」
「那怎麼辦？」顧渝不哭了，可憐巴巴地眨眨眼楮，「要不我們晚點回去？」
蕭明川看了眼已經鋪好的氈子，也懶得再動了，便道︰「我們去父皇那里用膳，順便找魏公公幫忙，還是讓他給我們布置好了。」在顧安之面前，蕭睿是最好用的擋箭牌，屢試不爽。
顧渝對蕭明川的安排毫無異議，高高興興跟著他去了乾安宮。
最終，假山洞是魏禮安排人布置出來的，完全符合蕭明川和顧渝的心意。
此後幾年，這個地方成了蕭明川和顧渝公開的秘密基地，兩人有事沒事就愛往里面鑽。
由于兩歲的年齡差距，蕭明川和顧渝從小很少在一起讀書。蕭明川被立為太子後，更是多了許多單獨的課程，兩人除了騎射課，徹底不在一起了。
顧渝天資聰穎，在讀書方面頗有天賦。他傳臚出身，官至內閣輔臣的祖父顧毓亞就曾說過，自己的四個孫子里頭，最有天分的是顧湘和顧渝，若是認真培養，前途大有可期。
但是顧渝本人，對讀書這個事興致不高，屬于師傅教到哪里他就學到哪里，課後自己不會太下功夫的類型。宮學的其他師傅見顧渝得過且過，並不會為難他，只有南陽王，頗有些恨鐵不成鋼。
每回都被南陽王額外布置許多功課，顧渝又煩又怕，可還不敢不寫。
這日，顧渝交上去的功課又被打了回來，還被批得一無是處，他改了好幾遍，越改越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干脆就不寫了，跑去山洞里睡覺，他打算待會兒問問蕭明川，南陽王到底什麼意思。
蕭明川下課比顧渝晚，但是顧渝一覺都睡醒了，他還沒來，也是以往少有的。
顧渝皺了皺眉，打算去找蕭明川，就在他準備鑽出山洞的時候，他听到了凌亂的腳步聲。
顧渝開始以為是蕭明川來了，後來又發覺不對，那是兩個人的聲音，不是一個人。
是誰會到這里來呢？顧渝好奇地想到。他發現的這個假山洞很隱蔽，屬于平時少有人會來的地方，不然當年他和蕭明川玩捉迷藏，也不會那麼多宮女太監都找不到他了。
那兩個人沒有走遠，就在假山附近停下了，可能也是覺得這里清靜，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顧渝反正已經沒法出去了，干脆就趴在山洞的縫隙處偷看，想看清楚那兩個人到底是誰。
「我已經解釋過了，那是母親的意思，我事前根本不知情，也沒有接受，你到底還在別扭什麼？」那個聲音很熟悉，顧渝馬上就听出來了，那是蕭明川的哥哥蕭明青。
另一個人沒說話，他站在樹下，又被蕭明青擋著，顧渝看不到他的臉。
見對方默不作聲，蕭明青又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又不是只有我母親在給我挑人，你家長輩一樣在給你相看媳婦，你以為你就能推得掉嗎？」
顧渝先前听得一頭霧水，這會兒明白了過來。前些日子，他是听到傅昭儀說過，要給蕭明青挑兩個伺候的小宮女，他當時還有些擔心，怕顧安之順手也給蕭明川挑上兩個。
好在顧安之對這些瑣事都是不關注的，他讓傅昭儀自己做主，隨後就沒有過問了。
原來蕭明青沒要傅昭儀給他挑好的小宮女，不對……
顧渝猛然發現自己關注的重點偏了，小宮女不是重點，重點是蕭明青有喜歡的人了，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公子。
那人還是不說話，轉身欲走，蕭明青急了，一把將人拉住，低頭吻了上去。
顧渝看得呆住了，原來喜歡的人之間還能做這樣的事，他下意識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林子里的兩個人吻得如痴如醉，根本不知道近在咫尺的假山洞里還有位懵懂的小朋友在偷看。
顧渝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事，不禁面色有些發燙。他不敢出聲，就連呼吸也是小心翼翼，生怕打攪了外面的兩個人。忽然，顧渝想到了蕭明川，心跳嗖地加速了。
他怕蕭明川這個時候跑過來，他和蕭明青的關系本來就不怎麼好，要是在這里撞上，肯定尷尬地不得了。更重要的是，顧渝悄悄想了下，要是他撲上去親親蕭明川，會不會把他嚇跑。
等顧渝想完亂七八糟的一通事情，蕭明青兩個人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見了。
顧渝模了模還有些發燙的臉，打算去找蕭明川了，可他還沒起身，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隨著年齡的增長，個子的拔高，顧渝暫時還能順利鑽進山洞，蕭明川已經有些勉強了。
顧渝回頭一看，果然是蕭明川來了，立即問道︰「明川哥哥，你今天來得好晚，有什麼事嗎？」
蕭明川一臉情緒低落的表情，他沒有回答顧渝的問題，直接就在厚厚的羊毛毯子上躺下了。片刻，蕭明川長長地吁了口氣，低聲道︰「父皇把我叫過去了，和我說了好多話。」
「哦。」顧渝爬到蕭明川身邊，輕聲道︰「陛下的病好點沒有？」入冬之後，蕭睿的身體一直不大好，說不上病得很嚴重，就是人一直怏怏的，看上去特別沒有精神。
蕭明川順手在顧渝的腦袋上揉了揉，沒精打采地道︰「我也不知道是好還是沒好，反正太醫說父皇的脈象看起來沒有大礙，可他不肯喝藥，還跟我說了好多莫名其妙的話。」
「明川哥哥不用擔心，陛下那麼好，他肯定會好的。」顧渝的眼神閃閃發亮，語氣特別篤定。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從蕭明川的角度看出去，正好可以看到天上的繁星點點。但他突然覺得，就是漫天璀璨的星辰，也沒有顧渝此刻的眼神更明亮。
「你一直在這里等我？」盡管顧渝壓在自己身上頗有些分量，可蕭明川懶得動，也就隨他了。
顧渝玩著蕭明川散落在肩上的一縷頭發點點頭︰「南陽王布置的功課好難，我不會寫了。」
「沒關系，我回去幫你看看。」好歹年長兩歲，顧渝的功課對蕭明川來說不是問題。
顧渝頓時笑得更燦爛了︰「謝謝明川哥哥！」說完情不自禁地在蕭明川臉上親了下。
「這是謝禮嗎？」蕭明川好整以暇地笑笑，意外地發現顧渝臉紅的樣子還蠻可愛的。
顧渝微微點頭，動作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蕭明川笑了，柔聲道︰「小魚兒，閉上眼楮。」
顧渝不知道蕭明川要做什麼，可他還是乖乖地听了他的話，老老實實閉上了眼楮。
蕭明川略略抬起身體，輕輕落下一吻。良久，他低聲道︰「小魚兒，你的眼楮好漂亮，是不是星星落進去了？」
顧渝緊張地一動不敢動，更沒有回答蕭明川的話，可他眼中閃耀的興奮，蕭明川永遠也忘不了。
不知過了多久，顧渝小聲道︰「明川哥哥，你記不記得下個月十一是什麼日子？」
「說吧，你想要什麼生辰賀禮？」顧渝的那點小心思，蕭明川豈有看不懂的。
顧渝坐起身，認真道︰「我說什麼都可以嗎？」有件事他想了很久了，就是一直不敢說。
「得是我能力範圍以內的，要是你要天上的星星月亮，我可摘不下來。」蕭明川趕緊限定了範圍，他可不想落個失信于人的名聲，小魚兒那麼小心眼，他答應了做不到，肯定被他記一輩子。
顧渝急忙擺擺手︰「沒有那麼難的，你肯定能做到的。」
見顧渝的表情如此急切，蕭明川好奇道︰「到底什麼事，你先說來听听。」
「我想要你陪我出宮去玩。」之前顧渝都不敢說，今日見蕭明川心情不錯，才敢說了出來。
「你是說不帶別人，我們偷偷去玩？」蕭明川猛然瞪大了眼楮，他還以為自己听錯了。
顧渝興奮地點點頭︰「我從來沒有出去玩過哎，我想去逛花市馬市夜市……」
見顧渝掰著手指頭數了起來，蕭明川忙道︰「你別數了，我答應了。」出宮得要腰牌，顧安之肯定不會給的，他得去求父皇。不過父皇一向寵他，只要不是太過分的要求，他都會答應的。
「我就知道你會答應的。」顧渝高興地又親了蕭明川一下，「我就知道明川哥哥最好了。」
只可惜，計劃不如變化，事情後來的發展方向是當初的蕭明川和顧渝絕對不會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