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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把手里的奏折歸到一起,疲憊地捏了捏鼻間,梁九功看了之後輕聲勸道︰「皇上,還是早點歇息吧,已經子時了。」

看了一眼搖曳的燭光,康熙搖搖頭,站起身來說道︰「不用跟著朕。」他沿著銀色的月光,漫步到了御花園中。

初冬的寒意已經開始席卷,大多數花朵已經凋零,即使有幾朵堅強地留在枝頭,也隨著微微寒風不住發抖,像是隨時都有可能飄落地上。

康熙輕摘下一朵花瓣,嗅到那輕微的芬芳,整個人平靜了許多,那若有若無的燥意也被漸漸壓下去。

這是魏桐離開的第九年。

對康熙來說,不管是什麼人,都有著價值,不管是對自己也好,對天下也好,沒有不可以算計的東西。就算是孝莊同他之間,也夾雜著無數陰謀退讓,彼此之間琢磨出最安全的界限。

但是魏桐不一樣。

他真的不一樣。

他還記得最開始的時候,只覺得對面的人實在是一個有趣的人,如果在現實中能夠見面的話,一定要收為己用。那樣鮮明自由的觀點,毫不顧忌的言語,自由放縱的思想,實在是太吸引人了。

重復的夢境之後,他竟也開始窺探著對面人的心思,一點點歸納出他的生活軌跡,勾勒出他可能有的身份……很快就熟悉了這樣的日子,也不覺得無聊。

當從魏口里听到朋友這兩個字的時候,戰栗的樂譜一下子席卷,這樣強烈刺激的情感讓康熙不知所措起來,他面上的冷靜強硬地掩飾住所有的不妥。

他是皇帝,這樣的東西,完全不需要!

冰冷地算計著一切,連同感情,妻妾,子嗣一起,合該無所謂。

但是不行。

在得知魏的真實身份時,紛雜的情緒之中,他只听到自己在說,一定不能讓他出宮。

打擊,壓制,施恩,收為己用,再快點,再快點。

回過神來的時候,康熙听到自己在對魏說︰「好好保護自己。」

……

心里蔓延開來的無力感,讓他忍不住捂臉失笑,淡淡的笑聲讓對面的魏好奇地詢問,他只是重新帶回冰冷的面具,淡聲說道︰「沒事。」

怎麼會沒事?

他已經承認魏桐作為朋友,無關任何身份地位。僅僅只是這個人。

鰲拜是他的敵人,可是面對著這樣棘手的敵人,听到對面的魏桐堅定地說道︰「他只不過是當今聖上的踏腳石。」那樣莫名自豪,又自信的話語,讓康熙都差點忍不住變調的聲音。

呵,這樣的感覺很新鮮,卻不覺得是個負擔。

第二天下朝,他听到梁九功笑著說道︰「皇上最近心情很不錯,實在是太好了。」康熙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是眼底的笑意依舊流瀉出來,帶著溫暖的顏色。

仿佛一塊堅硬的寒冰,被無法撼動的力量強硬地打開了一道裂縫,被包圍在保護圈內的暖光,終于忍不住探出個頭,只佔有性地圍住那個人,也只在乎那個人。

之後魏桐為了魏寧不顧一切地掙扎,奪取,最後陷入困境。

「朋友,如果有可能,還真想同你喝喝酒——」

他是皇帝,現在最重要的是把鰲拜扯下來,這麼久的籌劃,不能因為一次的失控而弄出什麼差錯!

「梁九功,備馬!」

康熙駕著馬,帶著焦躁憤怒的心情踏入尚方院,冰冷的情緒讓站在他眼前的官員都戰戰兢兢,當他看到遍體鱗傷的魏桐,那一刻他失去了理智。

帶著涼意,他的手捂住了魏桐的眼楮,淡淡的話語帶著不可察覺的溫柔,「好好休息。」靴子踩著濃稠的血液,留下一個又一個血紅印子。

休養中的魏桐讓康熙焦躁,梁九功的提議只是緩解的方法,把魏桐調到身邊來,只不過是另一種形式上的保護。

在終于打敗了鰲拜之後,他滿心的興奮讓他忍不住扯著魏桐嘮叨了很多東西,他知道了魏桐的身份,但是為了卻沒有打算做什麼。但是偶爾,也有想要說話的欲/望。

也有控制不住的時候。

魏桐從來不介意自己的身份,也不在意地位。但是對于玄,他的關心一覽無遺。話里話外,已經展露無遺。

「我的身份到底是什麼,這件事情現在還不能說。只要一說清楚,你就會知道我是在哪里了。」

「玄,與你的見面的那一天,便是這份不知所謂的友誼結束的時候。」

暴怒之後,冷靜的思緒在身體里重新出現,澆滅了一切的火苗。

魏桐已經交付了一切,在康熙面前,在玄面前已經近乎毫無**。但是同時,也裝傻賣乖,所有可能的事情,只不過都被他阻擋在視線之外,早就已經知道了的事情也被埋藏起來。

不看,不想,不猜,就什麼都不知道。只有這樣才可以真正的做朋友。

康熙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麼清楚這一點。

還有他喜歡魏桐這個事實。

——鳳之鳳之,鳳棲于梧桐,長存不息。

願魏桐真的能如同這字一般無二。

然而不久,魏桐再度受傷,康熙重重處理了庶妃張氏。除去為大公主的擔憂,但是下意識收斂住的,是鋪天蓋地的後怕。

他怎麼就不記得,作為奴才的魏桐,是後宮中最容易出事的存在?

而在之後,不斷重復的夢讓他不適,早已經被掩藏住的情緒一再被翻出來,朝堂上,後宮中,甚至是慈寧宮中,冰冷的面具破裂,露出些許破綻。

這樣危險的情感只會是累贅,他應該殺了他。而等到少年真的站在眼前時,康熙只是淡聲囑咐他去練字。

那一刻他看到了,看到了那雙漆黑的眸子里,藏著深不可及的信任。

魏桐總是知道著所有的一切,然後微笑著埋到心里最底處,不打開,不觸踫,什麼都不知道。

猶想起最初的模樣,心里的情感快要漫出來,太難看了。

他站在樹下,緊緊抓住右手,清俊的臉上毫無波動,然而被掩蓋在袖子下的脈搏卻突突跳動著。

每一聲都在嘶吼。

堤壩被洪水沖破,漫天的花語灑落,每一滴水珠,每一片花瓣,每一處不知名的角落,都刻上了最無法否認的那兩個字。

——鳳之。

當他听著鳳之信服著說道︰「如果是你,想做什麼我都不會反對。」終于抑制不住那劇烈的感覺。

呵。

既見君子,雲胡不夷?

既見君子,雲胡不瘳?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他站在屏風前,雙手背在身後,緊握的拳頭被掩藏起來,臉上淡然的笑意掩蓋了心里所有的黑暗面。

即使拒絕了也無所謂,魏桐還在就好,他不會放他離開,呵,魏寧在宮里真是一件好事。

只不過,魏桐的存在被發現,是混亂的開始,到最後送他離開,都快得有些猝不及防。

「玄燁,你為什麼會喜歡上一個低賤的奴才,你可是皇上!整個大清都在看著你,整個天下都在看著你。謹言慎行都忘了嗎?」孝莊雖然沒有發火,但是話里的怒意卻展露無遺。

康熙端坐在旁邊,淡淡地說道︰「皇祖母,正因為這天下是朕的,所以朕要做些什麼,只要沒有妨礙到天下百姓,誰有這個資格置喙?」

「皇帝!」

「皇祖母,人已經死了,也沒什麼可說的。」康熙站起身來,面目清明,然而掩藏的面目下露出凶惡的獠牙,第一次沖著不是敵人的敵人,」但請皇祖母再不要過問,如果是為了大清,朕責無旁貸,其他的,您只要看朕是否盡責就好了。」

「盡責?」孝莊冷笑了兩聲。

「您很清楚。」康熙收斂氣勢,垂下眉目淡淡地說道,離開的背影毫不猶豫。

「朕不是父皇。」

威嚴越發強勢,手段越來越果決,下手毫不留情。目及之處,無人敢直視其眼,無人不高呼萬歲,低頭跪拜。站得越高,越發冰冷。沒有人敢親近高高在上的帝皇。

然而天南地北,魏桐的消息不斷傳來,被康熙一點點拼湊起來,獨坐高堂的帝皇低笑出聲,玉石一點點綻放光芒,魏桐如同躍入海里的魚兒,自在肆意,恣意大笑。

可惜的是,魏寧在康熙十年便從宮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康熙默然看著魏桐一點點打听,最後淡淡說道︰「偽裝好了嗎?」

「是的,皇上。」

假裝一切正常,假裝魏寧不願出宮,假裝她還好生生在宮內平靜地生活,假裝……遠在平西王吳三桂領地的魏寧,魏桐絕不會放心她在外。所以他不會知道,那殷殷切切切的囑咐從來沒有傳到魏寧的耳朵里。

夜晚微涼,輕撫著桌上剛送來的密報,康熙暫時卻失去了觸踫的欲/望。胸口那團火苗從魏桐離宮的那天,就再也沒有熄滅,無時無刻,無處不在。

有一條金龍焦躁不安,他把自己纏繞在巍峨雄偉的宮殿上,漆黑的眸子透著寒冷的光芒,冷峻的外表之下,那顆火熱的心在不間斷躍動著。

一下,一下,又一下。

一年。

三年。

七年。

九年……

快了,快了。

距離他給自己設下的期限,還有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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