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要如此?如果失敗了」
「失敗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汗,成功了豈不是更好。」魏桐微笑著說道,陳肅最終還是默認了。就算他能把他打昏帶走,但是那又如何?
魏桐眼里發光的樣子,真的讓他很喜歡。
他喜歡這個朋友。
魏桐名下的店鋪也有開到福州的,而魏氏的名頭在這幾年內已經被打響。魏桐這兩個字丟出去還是有點分量的,但是這點分量丟到官場上還是不夠。
士農工商,魏桐只不過是在最底層混出了一點名頭,在最高等級的「士」眼里依舊是不起眼的。只不過,魏桐的拜訪不走尋常路,他是直接在範承謨下班的路上直接把人攔下來的。
眾多人馬護衛在馬車旁邊,看著莫名站在路中間的魏桐,領頭的侍衛喝道︰「來者何人?不知此乃總督大人的馬車嗎?還不快快退下!」魏桐只是清朗說道︰「範大人,你可還記得三月前的事情?」
坐在馬車中的範承謨手里正拿著一份信件在看,聞言腦海中似乎是閃過些什麼東西,不過一會兒,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偉忠,讓他上來吧。」領頭的侍衛似乎頗有微詞,但最終還是讓開路讓魏桐上了馬車。陳肅抱著劍悠哉悠哉地走在旁邊,完全無視了侍衛們對他的敵視。
範承謨今年四十多歲,看起來十分清瘦,眉目間深深的溝壑表露出他是一個較為嚴肅的人,眼里不時閃過精光,在魏桐剛上車的時候,銳利的視線仿佛要穿透他的身體。仿佛直接用眼楮,就能夠分辨出這個人的好壞。
「三個月前的信,是你送過來的?」範承謨淡聲說道,莫名的威懾讓人不敢輕易放肆。魏桐坐定之後,點了點頭。
「你是怎麼知道耿精忠必然會謀反呢?」範承謨看起來不大相信,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年歲的年輕人,竟然會膽大妄為到這種程度,不僅潛入總督府安放密信,核心直指耿精忠,又在大街上直接攔下了他的馬車。
魏桐輕聲說道︰「那為何,大人又會相信草民莫名其妙出現在您桌案上的信件呢?」範承謨微眯起眼楮看著魏桐,為何會相信,那自然是因為範承謨從來就不相信耿精忠的忠心。
康熙十二年七月,範承謨奔赴福建,但是在上任的時候,他發現絕大部分福建的官員只知靖南王,不知有聖上。而素日里,耿精忠手底下的兵力竟然達到了十幾萬之眾,而這些消息,都是他一點一點探出來的。
然而消息探出來容易,送出去卻十分之難。整個福州就好似耿精忠的後花園,所有的渠道都被他牢牢的把守著,當然作為福建總督的範承謨自然有自己的手段,消息最終是送出去了,但是也引起了耿精忠的些許懷疑。
範承謨在削藩的風聲剛起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了三位藩王絕不會坐以待斃,等到他真正到了福州的時候,風波已經愈演愈烈,而耿精忠的種種表現,也的確是讓他懷疑,而就在他剛到福州不久,他便收到了一份莫名其妙的密信,直接就放在了他書房的桌案上。信封中的東西都是他心中所想,並且書信的主人還建議他早些調兵遣將,不然福建危矣。
原本在過年之後,他便有打算,但是在看到手里的信件之後,不知為何心中一突,把原定的時間提前了不少,這段時間其實已經有不少人馬調動到了附近。
「範大人,如果靖南王被挾,您能掌握住整個福建的大局嗎?」魏桐淡笑著說道,而被他這麼一問的範承謨只是冷聲說︰「這是自然,但是你打算做些什麼?」
「不是草民打算做些什麼,是靖南王打算做些什麼,草民才能做些什麼。」魏桐臉上的笑意加深,「請範大人收我們兩位當侍衛吧。」
康熙十三年三月,靖南王耿精忠異動頻頻,在三月初八突然設宴邀請範承謨前往,說是有要事相商。範承謨推月兌不去,而第二日耿精忠再請,言明是海盜危害邊境,言辭更加強硬。
接到請帖時,福建巡撫劉秉政正在範承謨的旁邊,他開口勸道︰「總督大人,這靖南王再三邀請,您不去是不是不太好?畢竟他也是王爺,您三番兩次拒絕,對于您以後也不太好。」
範承謨的視線淡淡地落到了劉秉政身上,毫無情感的溫度讓劉秉政不禁打了個寒噤,仿佛心里的端倪都被看得一清二楚,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範承謨已經轉開了視線,吩咐下去︰「去回靖南王,說範某明日定然赴約。」
三月初十,範承謨赴約,彼時靖南王府歌舞動人,三十歲的耿精忠坐在首位上,看著台下的舞女哈哈大笑,他是一個健碩的男人,舉手投足之間無不展露著王者風範,眼里暴射的精光讓人不敢直視。範承謨坐在旁邊,身後雖然也跪坐著幾個侍衛,但是全部都解下刀具,沒有帶著武器。
耿精忠端著酒杯對範承謨說道︰「總督大人,這台下的舞女是不是有什麼不合心意的地方,怎麼你看起來還是愁眉苦臉的樣子?」範承謨冷聲說道︰「王爺以海盜犯境的緣由給臣下帖,臣自然愁眉苦臉,不得開顏。」
被範承謨這冷冰冰的言語給噎了回來,耿精忠也沒有生氣,只是放下酒杯嘆聲說道︰「總督大人說的非常有道理,既然這樣,你們全部都下去。」他的聲音十分厚重,隨著他的話語,頓時所有奏樂與歌舞全部都停了下來,舞女歌姬悄然退場,原本充滿著樂聲的屋內頓時一片寂然。
「王爺命臣過來,到底有何要事?」範承謨的性格一貫如此,做事認真,並且不苟言笑。耿精忠自然清楚,朗笑著說道︰「雖然的確是有要事相商,但是總督這樣也太過生硬了吧,何不在美酒佳肴之後再作打算?」
「臣覺得,您口中的要事還是比較重要一些。」
跪坐在範承謨身後的魏桐低頭不語,暗地卻在觀察著耿精忠此人,看起來強悍無比,渾身上下的彪悍氣息光是坐著都讓膽小者戰栗,現在看起來竟有些油嘴滑舌的模樣。然而下一刻,耿精忠的一句話,卻讓整個屋子一下子都氣氛緊張起來;「既然如此,那請總督大人與本王說說,這忠字該如何書寫呢?」
範承謨漠然道︰「忠在心中,臣認為,王爺不用別人教,自然應該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總督大人這句話實在是深得本王的心啊,既然自己才知道這個忠字怎麼寫,那其他人的話語,與本王又有何干系?」耿精忠看起來很是欣喜,而後撫掌大笑著說道︰「敢問總督大人,知不知道現在本王在想什麼?最近本王知道了一件大好事,心里也是激動,正想同總督大人分享一下,也好一起高興高興。」
「臣並沒有興趣。如果是海盜之事,臣只會覺得憤怒;吳三桂造反之事,臣只會不恥。」範承謨一字一頓地說。
「你說的沒錯。」耿精忠收斂了笑意,沉默地看著範承謨,許久之後淡淡地說道。守在範承謨身前的魏桐內心懵逼,等等,這跟意料到的不一樣啊!他沒想到耿精忠會因為範承謨的話而直接就戳爆了那個點,也同開始的時候範承謨告知的性格不符。耿精忠心細如發,沉著穩重,這樣貿貿然直接表露意思的話,對他來說極其少見。
「本王坐擁兵力十數萬,在福建逍遙自在,沒礙到皇上的事,也別請皇上來礙本王的事。既然已經打算削藩,那又何須給彼此留臉面。」靖南王沉穩的聲音響起來,說得有理有據,然而放在範承謨的耳朵里不過是空氣︰「君要臣死,不得不死。」
「如果現在皇上讓你登時去死,難不成總督大人立刻便去死不成?」
「如果是對的,臣立刻便拔刀自刎;如果不是,便勸諫之後再拔刀自刎。」
耿精忠一腳踢翻了身前的桌子,整只桌子在空中翻轉幾下之後直接砸到了門口,發出巨大的聲響。
「愚忠!」他的一聲喝罵,卻讓魏桐心里升起了一股怪異的感覺。因為耿精忠聲音里除了憤怒,還夾雜著一絲十分微妙的記掛擔憂。這擔憂是對他自己的還是對範承謨的?然而如果兩人有舊交,範承謨不可能一絲一毫都沒有表露出來。
「範承謨,今日若你降服,來日本王定然保你一世無憂。如果你還抱著那所謂的觀念,那你今日走不出這耿王府!」就在兩側王府侍衛虎視眈眈之際,守在範承謨身前的魏桐突然站前一步,沉聲說道︰「靖南王爺是真的認為不得不反?」
耿精忠抬眼發現是個侍衛,懶散地轉著酒杯,低沉說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的話,卑職無話可說。不是的話,懇請王爺三思。」面對著這樣冷凝的氣氛,眼前這個侍衛的聲音卻十分沉著,不帶著半絲顫抖。
「管仲有言︰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如今天下已經安定數十年,百姓們雖有些隔閡,但民眾的安居樂業證明了現在的皇上是個好皇上,好的事物自然有人擁戴。如果因為王爺的舉動而引起戰亂,即使張貼榜文,公告天下,最終被釘在恥辱柱上的定然會是您。」得民心者得天下,現在百姓安居樂業,生活安定,這個時候縱使掀起「反清復明」的招牌可以招來一些矚目,然而正如同之前數十個朝代一般,對百姓來說,他們不會在乎統治者是誰,他們只在乎這個統治者會給他們帶來什麼。
「您覺得您並沒有威脅到皇上的權威,然而異姓王的存在對皇權便是危險,這個道理,王爺您不會不會懂。比起與朝廷開戰,最後弄得兩敗俱傷,如果能夠取得一個折中點,才更為妥當。」
魏桐在察覺到耿精忠那麼一星半點的猶豫之後,幾秒鐘內摒棄了最開始的計劃,換了個思路。當然,如果失敗也沒什麼,本來這個計劃就有些冒險,幸好安排好了後手,不白白走這麼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