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之間的對話看起來很漫長,但是實際上的交鋒在很短的時間內就結束了。本來就是在將醒未醒前的一段對話,很快魏桐睜開了眼楮,看著頭頂青色的帳篷,整個人完全沒有剛醒的迷糊,無聲無息地嘆了口氣。
一大早的時候梁九功就覺得渾身上下有那點不對勁,他在皇上不注意的時候已經把自己好好看了一遍,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但是怎麼就覺得有那麼一點不對勁呢?
等到某一刻,梁九功把手里的折子遞上去的時候,才忽然發現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平日里,這些近身接觸的東西,都是魏桐在做的。重要的內容當然還是梁九功在貼身伺候著,老本行可不能給出去。但是梁九功的目光飄向默默站在身後的魏桐,這小子,今天是怎麼回事?
難得的,今日皇上像是整個人恢復了正常一樣,終于不再像之前的日子那樣陰晴不定,這讓梁九功不得不想到什麼東西不,不對。梁九功把自己之前的猜測壓了下去,昨天晚上守夜的是淡雲,如果真出了什麼事情,淡雲不會不跟他稟報的。
梁九功微微皺了皺眉頭,但是也只是暫時壓在心頭沒有表示出來。又或許是他想太多了?不過到了下午的時候,那奇怪的氣氛就消失了。梁九功看了一眼端著茶水進來的魏桐,眼皮抽了抽,上午的時候絕對是有哪里不對勁了。然而梁九功再怎麼心癢癢,也不敢當著康熙的面前放肆。
魏桐把手里的東西放到了康熙習慣的位置之後,人就退回去原來的位置。原本以為今日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過了,但是到了申時初,門外的太監進來稟報,皇後娘娘求見。
康熙對這個皇後不比尋常,放下手里的東西讓人快些進來。
不過少頃,皇後便進來了。魏桐見到皇後的次數並不多,上一次見到還是他受傷的那一次。但這一次相比較上一次,皇後穿著清淡了些,端莊大方外卻又顯得嬌女敕動人。不過十幾歲的年華,自然人如花朵般嬌俏。
皇後是來給康熙送甜湯的,夏日炎炎,容易心煩氣躁,總有宮妃想乘這個時機來送湯湯水水,不過除了皇後,目前還沒有誰能夠踏進這里。康熙笑著接受了皇後的好意,喝了幾口後輕聲贊嘆,皇後因著贊嘆聲微微紅了臉頰,這便是表示這甜湯是佳人親自動手的了。自然又是一番濃情愜意。
而魏桐站在身後,看著眼前的場景時,心里沒有半分感覺,這是他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事情。
嬌妻在懷,美妾如雲,兒女承歡膝下,男子在外拼搏。這是古代每一個男子心中最基本的念頭。他只是輕輕把眼楮微微往下低了一點,腦子中卻閃過昨天在夢境中玄說的話。
他不是不信任玄,而是這世間世情,讓魏桐沒辦法信任。而此時此刻,魏桐只能夠慶幸,他並沒有喜歡上玄這一件事情。在古代談感情本來就傷身又傷心,更何況這個人是他在心里嘆息,而後更加收斂了氣息。身前皇上皇後的低聲細語,跟身後魏桐的安靜沉默形成了鮮明而又不引人注目的反差。
皇後在康熙賞臉喝了甜湯後,很快就離開了。她也看到了皇上書案上厚厚的一疊奏折,不敢久留。出了門去,守在門外的瑩草連忙跟了上去。「娘娘,今日您怎麼這麼早就出來了?」皇上對皇後一向優待,怎麼今日這麼早就離開了?
坐上鳳駕,皇後輕聲對瑩草說道︰「做事要留一線,不要太過緊逼。且今日皇上事務繁多,你好生記著,吩咐御膳房今晚給皇上多備點滋補的菜肴,免得皇上勞累過度。」
「是,奴婢遵旨。」
皇後對康熙自然有很深的感情,畢竟是少年夫妻,兩人又是互相扶持著過來的,感情深厚,皇上也待她情深意重。只不過皇後總覺得缺少了點什麼,有時候這樣想,有時候卻嘲笑自己想的太多,她已經是後宮之主,天下的皇後,得隴望蜀不可取隨著後宮女子開始增多,皇後也開始把重心放到了子嗣上頭,在後宮里,到底只有龍種才是最受看重的。想著還在坤寧宮的二皇子,皇後的心就軟成一團。
康熙在皇後離開之後,心里不禁搖搖頭,皇後的想法他也略知一二,不過皇後總是有些不同的,有些東西知道了也當看不見了。心里這麼想著,手剛剛踫到毛筆,一個念頭在康熙心里閃過,俊朗的臉龐一下子有些陰沉。他克制地收回了手,掙扎著把手握成拳頭。
一生一世一雙人,好一個一生只一人相伴。昨天晚上玄听到這句話的時候還沒有多想,但是現在回想起來,心里涌起了許多莫名的想法。雖然從頭到尾魏桐都沒有說什麼,但是實際上的什麼都說明白了。他所謂的一生只一人相伴,不是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嗎?
這個念頭剛一出現,康熙就差點轉過頭去說些什麼,但是最後那些話語卻還是都被他吞吃入月復。謀而後動四個字說來簡單,卻是最不容易的一件事情了。沉默地坐在位置上許久,手里頭的動作不停,卻是看不見有什麼變化的神色。
梁九功的眼神不住在皇上身上掃過,之後又用眼神示意魏桐上前,皇上手里頭的奏折都拿倒了,定然是出了什麼事情,然而這樣的狀態持續了整整兩刻鐘了,梁九功不得不提醒皇上,只是這個出頭鳥他不想自己當。魏桐接收到了梁九功的眼神,默默地往後退了一步。笑話,現在過去不是給自己找事嗎?!梁九功沒辦法,惡狠狠地瞪了魏桐一眼,上前一步輕聲說道︰「皇上,您還是歇歇吧,仔細眼疼。」這個時候,說話的力度要把握好,不要把自己給填進去了。
康熙猛然被梁九功的話給扯回思緒,漆黑的眼眸淡淡地掃過梁九功,不著痕跡地舒了口氣。而後站起身來,「朕出去走走,爾等都不許跟來。」听著康熙前半句話剛想跟上去的梁九功
礙著命令站在身後目送著皇上遠去的梁九功,在皇上離開之後狠狠地把魏桐給罵了一頓,魏桐老老實實站著挨罵,梁九功說著說著也沒了火氣,看著站在身前的魏桐嘆了口氣︰「魏桐,你這小子看著清醒,怎麼有時候盡干些蠢事呢?」
且不說他看到資料知道魏桐是為妹妹挨這一刀的時候那個心情,再看現在皇上跟他之前那微妙的聯系,這東西捅出去,魏桐只有一個死字,看著是個心思靈敏的,做的事情簡直讓梁九功都不知道從哪里說比較好。魏桐隨著時間,也隱隱約約知道梁九功誤會了什麼,但是經過一遭之後,魏桐卻是連解釋都沒辦法解釋,畢竟這件事情根本就是沒法說出口的。只能是諾諾應是。
梁九功倒不是個善心人,能牢牢守住他現在這個位置,手底下定然是沾過血,心慈手軟的人在皇帝身邊事待不住的,但是魏桐這個人相處久了,卻覺得他與常人不同。他也隨著別人恭敬,跪拜,卑躬屈膝,時常沉默不語,很少說話。然而偶爾看到魏桐的模樣,卻猶如驚鴻一瞥,有種這個人不是現在這幅模樣的感覺,仿佛都是假象,然定眼看去,這人還是這幅樣子。梁九功不是常人,自然看出魏桐的不同。看似跟其他人融合在一起,但是實際上的心思卻比其他人都多,說他聰明,卻猶帶天真,說他蠢笨做事卻不含糊。皇上到底看中他哪點,倒是梁九功看不透的了。
魏桐全然無覺梁九功跟康熙的復雜心理,帶著他所不知道的小慶幸,安安穩穩地度過了今日。
晚上是魏桐值夜,安安分分把該做的事情都做了,之後魏桐就縮在外間的小榻上休息。而在這個時候,小柯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響起來︰「桐桐,小柯好了,很多啦,想出來見桐桐。」小柯原本便是在魏桐的身體內休養,隨著日子漸長,小柯說話越來越利索了。雖然還是帶著稚氣,但是比起最開始那一小團已經好上太多了。
魏桐看了看四周的環境,在心中回答︰「小柯,現在不太方便,你出來會被其他人看到的。」豈料小柯听到魏桐的話更開心了,「不,不會的,只有桐桐才可以看到,我的。還有玄。」最後那三個字讓魏桐做「賊」心虛四下看看,最後答應了。
小柯的四只小蹄子站在魏桐頭上,新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這還是他第一次從魏桐的意識中出來,每一處都讓他覺得好奇。瞅著瞅著,他整只獸從魏桐頭上跳下來,撲到了魏桐懷里,他悄聲說︰「桐桐,我可以進去找,找他嗎?」
魏桐也很輕很輕地說︰「不可以。」語氣里滿滿的溫和疼惜,小柯總是很能夠觸動他柔軟的地方。像是一個可愛至極的弟弟,讓人忍不住生出保護欲。
嗚∼,小柯小小聲發出一聲嗚咽,整只獸身扎在了魏桐懷里,泄氣地蹬了蹬才不動了。魏桐模模露出來的小**,而後一下又一下安撫著他,順著他毛發的紋路一點一點模下來,小柯很快就被軟化了,躺在魏桐手心里不動彈。
魏桐跟著小柯嬉鬧了一會兒,還是謹慎地讓小不點回去了,雖然別人看不見他,但是光是看到他跟著看不見的東西玩鬧,就會給他扣上個裝神弄鬼的名頭了。
小柯跟魏桐玩鬧一會兒之後,整只獸開心了起來,喃喃自語道︰「開心,好開心。」魏桐在意識中安撫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才開始整理了塌上的東西準備小睡一會兒,等著康熙可能會有的起夜。
一人一獸在玩鬧的時候,完全沒有注意到門旁的一處身影,康熙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那里許久了。從最開始小柯出現在魏桐手心里的時候,他就已經在了。這是康熙第一次在現實中印證了他的猜想,卻沒有跨出這一步。
一旦他踏出去這個門,他們兩個人一直維持的微妙平衡,怕是要斷了。
而魏桐,從頭到尾,都沒有注意到身上那隱晦的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