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夷?
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雲胡不瘳?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這首詩出自《國風•鄭風•風雨》,魏桐還記得最開始看《詩經》的時候,對這首表示感慨,那意猶未盡的意味讓人實在是心里癢癢,既想知道接下來的發展,又想知道在面對心上人時心情是何等甘美。但是,魏桐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這句話會用到他自己身上。
「玄,你是在開玩笑嗎?」魏桐的嘴巴張張合合有點滑稽,最後那話仿佛從嗓子里逼出來,帶著點點暗啞。
玄坐到地上,靠坐在屏風旁邊,單腳屈膝,而後右手隨意地放在屈起來的右膝上,舉止帶著少有的肆意放縱。「鳳之,我說,我心悅你。」漆黑的眸子中帶著點點幽光,帶著誘人的色彩。
魏桐感覺到自己有些僵硬,他從來沒想到自己的友人對自己竟然會有這樣的心思。亦或者說,這段時間玄一直表現得不對勁,便是為了這件事情?
「你是男子,我也是男子,更何況我們僅僅只是隔著夢境相識,夢境中的一切都是虛假,這種情況下,玄怎麼會喜歡上我?」魏桐的聲音夾雜著一點激動,他不是鄙視這樣的情感,可他真的是從未想過……
「你覺得,我們這一切都是虛假的?包括那過去三年?」玄的聲音低沉下來,魏桐不禁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站著難受,索性坐了下來,也靠在屏風上。
「我以友相待,也以為你是這麼看我。」魏桐苦笑道,他現在倒是希望外面有什麼劇烈的動靜能夠他吵醒,月兌離現在這個尷尬的局面。
「我一直以你為摯友。」玄的聲音帶上了溫度,顯得柔和了些,「只不過是因故發現,我對你的情感。鳳之,不要把這些當作是虛假的,如果你就這麼逃了的話,除了鄙視你外,我也會找到你的。」
魏桐嘆了口氣,無奈地軟化了下來,輕聲說道︰「玄,且不論我們之前的感情如何,你就沒有想過,以你的身份地位,與一個男人在一起是何等的自甘下落?對你以後的仕途更加不利,你不能,也不可以陷在這上頭來。」
玄雖然听出了魏桐的循循勸誘,然而面上神色不變︰「鳳之,是你說人活一世不該固步自封。我對你的心思,即不傷害世俗,也不傷害他人,又有什麼干系?」
魏桐煩躁地擼了擼自己的頭發,站起身來在屋內來回踱步,「玄,別忘了你還有你的職責。人活一世固然不能固步自封,但是周圍親近人的每一道關注,對自身都是層層枷鎖,你怎可能棄之不顧?更不必說,你還有傳宗接代的重任。」說到最後,魏桐的話頭已經趨于理智。就算玄真的喜歡他,他也絕對不會放棄妻子兒女,這對于古代的男子來說是磨滅不去的重擔。他在重重踏步下坐在椅上,眉目間帶上了點點憂慮。
「玄,我喜歡你,但只是對摯友的關心跟喜愛。即便我將來對你有超出這條界限外的感情,我也不會同你在一起。」雖然現在魏桐卑躬屈膝,但不代表著,他的所有風骨都隨著那每一次跪拜消失殆盡。他的根骨里依舊是一個現代人,他能夠接受這種情感,但他不能接受成為禁臠。「我相信你的感情是真的,我相信這三年是真的,但我不相信你。」
魏桐的話語猶如一道重擊,讓玄的眉眼中的凌厲一閃而過,但明悟從他眼里出現,他淡淡嘆息道︰「鳳之,你從頭到尾,都不信我,還真是讓人傷感。」
「你知道我說的不信是什麼意思。」魏桐無奈地搖頭,「我若是真的不信你,我們兩個人又何以至此?我當你是至交好友,也從不隱瞞你什麼,我此生雖然卑賤,再也無望子嗣,卻獨願一生只一人相伴。雖然有些可笑,卻也不能割舍。」魏桐深知,他現在的身份,娶妻雖然是大太監私底下常有的事,但他不願連累女子陪他辛苦度日。但這一分堅守,卻不會隨著希望破滅而消失。玄有妻有子,就算魏桐真喜歡上了他,他也絕不會答應。古代的規則同意了這件事,然而魏桐,不行。
但是魏桐不可能因為這麼一次插曲而真的舍棄這位好友,但是玄到底是怎麼想的?
玄的聲音在許久之後淡淡響了起來,「你先讓小柯把屏風撤掉吧。」
魏桐遲疑了三秒照做了。
玄就在屏風之後,漫步到了魏桐面前︰「你可不要騙我。」他的聲音里帶上了淡淡的無奈,俯身看著魏桐的眼眸,仿佛是在印證魏桐的話是真是假。魏桐眼楮一眨,想起了許久前曾經答應過玄的話,同時也知道,玄這是退步了。魏桐抓住他單手撐在桌上的手,無奈說道︰「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我雖無法接受你這份情感,總不至于連朋友都沒法做了吧?那樣我多虧?」雖然的確迷之尷尬。
玄順勢在他身邊坐下,整個人半靠在桌子邊,垂下來的眼眸靜靜地看著魏桐。因著玄剛剛的話,魏桐有點尷尬沒話找話聊,企圖扯開這個話題︰「你怎麼會突然有此行徑,你向來冷靜,不會這麼沖動。」玄謀而後定的形象已經深入魏桐的心中,突然來這麼一遭,確實讓魏桐有些嚇到了。
「是你太捉模不定,別說謀而後動了,有些時候想著夢境這奇妙的東西,就會覺得,你這個人怕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消失了。看起來,你在乎的,也只有你妹妹一個。有時候你的某些觀點,看起來都不像此間世人,我是怕你什麼時候就隨風而去。」玄神色淡然,不過話語里卻透露了幾分。魏桐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抿了抿嘴,他的確不是這里的人。雖然知道玄的話未必有那個意思,但是魏桐還是忍不住為這個而震了一下。
「況且,對你來說,耍心眼不是不行,畢竟你對朋友太盡心,有時候騙你都不需要花多少心思。」玄說到這里的時候,魏桐不禁眯了眯眼楮,居然這麼說……「但是,如果真的一直這樣下去,久而久之,你總會看出來的。我自己親自說,跟你發現,那怎會一樣?」後者,怕是在他還沒有發現的時候,魏桐就已經逃得遠遠的。哦不,他沒法逃,但他會遠離他,曾經無話不談的知己也會漸漸越走越遠。
「但是現在呢?」魏桐一抬頭,就看到玄的笑意浮現在眼里︰「雖然現在你拒絕了,然而你會因此疏遠我嗎。」
「自然是……不會的。」魏桐無力地說道,還說沒有算計他,明明已經算計得清清楚楚了。
玄但笑不語。
天下之大,無不盡屬于他,而且美眷如雲,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居然會喜歡上一個男子,而這個人,是鳳之。
太監這個身份算不得什麼,但是,鳳之呢?在知道不是一時興起之後,玄自然焦躁過一段時間。他可以有一個不為人知的摯友,但是如果這個摯友上升到情人,危害到他的聲譽時,他該除掉他,更何況他明明白白知道鳳之是誰。
這本該輕而易舉。
當他在憤怒中殺意外露,把人從輪休中叫回來的時候,漫長的等待中,玄猛然驚覺,他下不了手。除非那一剎那他自己動手,否則在人被拖下去的時候,他一定會後悔。那試問,他會動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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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他來說是何其新鮮的感覺,從未對一件事如此優柔寡斷,割舍不下。
鳳之侃侃而談的模樣,溫和但笑的模樣,肆意灑月兌的模樣……都無一不被他所記住。這是他這十幾年生涯中最重要的友人,而即使是現實中,那跪拜順服的模樣下,依舊殘留著他不屈的脊梁。無需閉眼,他都能夠在腦海中描繪出鳳之談及山河時耀眼的樣子,眼眸中爆發出無限的光彩,興極之處,還站起身來比劃,言語間隱含著無窮的向往,身世雖多舛,然而他全然不放在心上。
玄不得不承認,即使不是以情愛的關系,他都沒辦法舍棄掉這位好友。這不同于索額圖跟明珠對他的重要性,他與鳳之之間,從來沒有任何利益關系,而鳳之……玄無奈搖頭,一想起他那句「不與能掌握身家性命的人做朋友」,玄心里就萬千思緒,即使猜到了什麼,然而鳳之卻從來不說,也閉口不談。像是捂住口耳躲在角落里的稚童,仿佛這樣就听不到外面的震天雷鳴,所有的事情都會消失在無形之中。雖然敏銳聰慧,卻帶著孩童的懵懂天真。
「鳳之,你不怕我嗎?」玄听到自己開口。
靠在書桌邊剛掀開一本書,魏桐的耳邊飄入玄的聲音,他怔然,微微瞪大眼楮,知道這一刻玄問的是什麼問題。
他閉了閉眼,合上了書,轉身看著玄,重新睜開的眼楮清亮如昔,毫不動搖︰「只要你仍是這里的玄,那又有何懼?所以,這該問你,而不取決于我。」魏桐答應過,他不會因為這所謂地位尊卑的關系而放棄朋友。如果玄已經不是玄了,那懼怕又有何用?他這滾刀肉何處而去,也不過是一死。
魏桐的回答換來玄的啞口無言,無奈一笑。
是啊,是啊,他都忘了,鳳之已經是把命,都交到他的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