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心愁文絡,持筆苦走文,正道滄桑望,版正運德生。整座大廳里唯一一個狀況外的家伙,就是郝瑟。
此時,郝瑟正苦大仇深死死瞪著那三個箱子,一雙死魚眼凶光迸現,好似要在那箱子上鑿幾個洞出來才肯罷休。
旁邊的黃大壯黃二壯看得是心驚膽顫,一旁嘀嘀咕咕。
「喂喂,你看郝軍師這樣子,莫不是跟銀子有仇?」黃大壯一臉不解。
「人家都說讀書人視錢財如糞土,原來是真的。」黃二壯咋舌。
而實際情況卻是,某現代法治公民正在一邊回想某撒的經典節目,一邊思考一個關乎人生的重大問題。
上一次強搶民男勉強還能算是不知情,可這次卻是全程參與!
話說搶劫罪啊要判幾年來著?
老子記得貌似是根據搶劫數額來定罪的……
「來啊,把我的大刀拿來!」卯金刀突然提聲一喝,驚得郝瑟豁然一抬頭。
但見孟三石從大廳最後的太師椅之後取出一柄寬刃長刀,送到了卯金刀手中。
卯金刀橫手握刀,深吸一口氣,抬臂朝著銅鎖狠力一劈。
就听「鏘」一聲,銅鎖應聲斬裂落地,楊二木立即上前,拉起箱蓋順勢向上一掀——
霎時間,光華滿室,滿廳震驚。
那箱子中,竟是滿滿當當碼著整整一箱的銀元寶!
一瞬死寂之後,整座大廳都沸騰了。
眾匪歡呼擊掌,擁抱大笑,還有幾個甚至喜極而泣。
我去,這一堆銀子平攤到每個人頭上,起碼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郝瑟死魚眼暴突。
大廳中,卯金刀一臉喜氣走到第二個箱子前,再次揮刀劈下。
第二個箱子一打開,整座越嗇寨都沸騰了。
這個箱子中,竟是滿滿一箱子的珍珠,燈火之下,那珠寶特有的潤澤光彩險些沒閃瞎眾人的雙眼。
「發財了發財了!」
「天哪,我長這麼大,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寶貝啊!」
「哈哈哈哈哈!」
眾匪徒全體癲狂。
毀了!就沖這箱子里珠寶的價值,起碼十年以上……
郝瑟噗嗤一下蹲在地上,雙手抓頭,死魚眼翻白。
「大當家,趕緊,打開第三個箱子看看!」
「快快快!」
「就是,剛剛那六個人只顧護著這個箱子,這個箱子里的東西肯定最值錢!」
眾人七嘴八舌大叫。
卯金刀一張油臉噌噌放光,揮刀劈開了最後一個箱子的銅鎖,掀起箱蓋。
一瞬寧靜。
卯金刀瞪著箱子的□□眼豁然繃大,忽然,面色一沉,咚咚倒退兩步,大叫一聲︰「晦氣!」
「怎麼回事?」楊二木急忙上前,定眼一看,也是面顯驚色,大叫道,「晦氣晦氣!快快快,把這個箱子扔出去!」
這一喊,眾人皆是一驚,紛紛涌上前去圍觀。
黃二壯黃二壯也湊熱鬧把蹲在原地估算自己罪行的郝瑟給拖了過去。
待眾人來到箱前一看,皆是臉色一變,最後被拖來的郝瑟打眼一瞅,更是險些厥過去。
先人板板,啥子鬼呦!
第三個箱子里,非金非銀,非寶非珠,而是一卷破破爛爛的草席,呈一個「弓」字狀窩在箱中;草席卷頭露出一團亂糟糟的黑發,草席卷尾則露出一雙沾滿泥土的干瘦雙腳。
那腳上破皮干裂,腳趾甲都翻了起來,皮膚顏色更是灰暗如土,一看就是一具死了不知道多久的尸體。
完了完了,無期or死刑沒跑了!
郝瑟一臉苦逼。
「老二,老三,你們趕緊帶幾個人把這個箱子搬出埋了!」卯金刀沖著身後大喊。
豈料此言一出,緊跟在卯金刀身後的楊二木立即立即一捂腦袋,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倒在一邊,哎呦呦叫了起來︰「哎呀呀,大當家,剛剛老二我沖鋒陷陣,被削了腦袋,這會兒頭暈眼花,實在是動不得啊!」
說著,順勢一躺,就暈倒了。
身邊的一眾豆芽菜跟班們立即一陣咋呼。
「二爺,二爺您沒事吧!」
「趕緊,二爺,我們先到那邊坐一坐!」
說著,就前呼後擁將楊二木給架到一邊,又是扇風,又是倒水,好不熱鬧。
這邊的黃氏兄弟一看頓時就急了,趕緊給身後幾個兄弟使眼色,這幫兄弟立即心領神會,呼啦一下竄上前把孟三石給抬了起來。
「三爺!三爺您沒事吧!您剛剛可是受了重傷啊!」
「哎呀呀,你看三爺這臉色,簡直白得跟鬼一樣!」
「三爺,咱趕緊去那邊躺一躺!」
說著,就不由分說捂住孟三石的嘴巴,七手八腳把孟三石抬到另一側,扇風的扇風,端水的端水,簡直和那邊的楊二木一眾不出二致。
結果就在眨眼之間,卯金刀身邊就空蕩蕩一片,只剩了一個人——郝瑟。
納尼?啥子情況?
一時未反應過來的郝瑟一臉懵圈,眼睜睜看著那卯金刀一臉欣慰上前拍了怕自己的肩膀,笑道︰「果然還是郝軍師仗義啊!」
誒?
「郝軍師,這個箱子就交給你了。」
誒誒?
「就埋到後山吧。」
誒誒誒?
「記得埋深一點,免得被那野豬給拱出來撕爛了,那可就太不吉利了。」
坑爹啊!
郝瑟再次感受到來自世界的惡意。
*
月弦殘懸黑雲密,樹影搖曳若鬼行。
越嗇山後山之上,漆黑一片,夜鳥偶鳴,陰風陣陣卷起如煙黃塵。
「吭嚓」一柄鐵鍬狠狠插入地面,撅飛一鏟黃土。
「這幫沒義氣的家伙,太不仗義了!用老子的時候,一口一個郝軍師、郝兄弟,叫得比蜜還甜,可一到緊要關頭,都丫的跑得比兔子還快!」
「吭嚓!」又一鐵鍬土鏟到一邊。
「老子我好歹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高學歷人才,居然讓老子來埋尸?!這簡直就是大材小用暴殄天物殺雞焉用牛刀!」
「吭嚓嚓!」鐵鍬狠狠插入土坑,停住了。
彎腰挖土的身影驟然直起,雙手一擼袖子,叉腰長嘯︰「先人板板!老子不干了!這箱子跟老子半毛錢的關系都沒有,憑啥讓老子來埋啊?!」
說著,一腳踹翻鐵鍬,雄赳赳氣昂昂扭頭就走。
可剛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就這麼把箱子扔在這,是不是不大厚道啊?俗話說人死燈滅入土為安——呃……」
再邁出一步︰「那也不能半夜三更的來挖坑,這若是有個尸變鬧鬼啥的老子可鎮不住!」
邁出第三步︰「大不了明早天亮了老子再來——」
「咚!」
一聲悶響突然在背後響起。
郝瑟身形一僵,保持著高抬腿的姿勢,一幀一幀轉過身。
「咚!」又是一聲。
我勒個去,不是吧!
郝瑟死魚眼暴突,目光直直射向聲音的來源——
好、好像是那個裝著尸體的木箱……
鬧、鬧鬼?!
詐尸?
還是僵尸王?!
難道這是玄幻劇?!
一陣陰風嗖嗖吹過郝瑟慘白的臉。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山頂又恢復一片死寂,竟是連夜鳥的叫聲都消失了。
「咕咚!」郝瑟咽了一口口水,慢慢落下腳。
「咚咚!」那箱子猝然又響了兩聲。
「媽呀!」郝瑟尖叫一聲,手腳並用飛爬回去,一把抓起鐵鍬開始拼命挖土︰「大哥、大哥!我錯了!我這就給大哥挖坑、挖個大坑、挖個妥妥的大坑!保證大哥你睡的舒舒坦坦一覺到天亮——啊呸,是含笑九泉!」
「咚咚咚!」那箱子又響了起來,這次,甚至整個箱體都有些晃動。
郝瑟死魚眼一爆,汗珠子好似蹦豆子一般冒了出來,手下的鐵鍬簡直舞成了風火輪,揚得黃土漫天亂飛。
「大哥大哥!您別急啊!小弟我正挖著呢!大哥您放心,小弟我可是藍翔畢業的,挖掘功夫那絕對是棒棒噠,這坑絕對是寬窄合適舒適度一流閻王見了也要扭三扭!」
「 !」那箱子發出一聲脆響,又恢復一片死寂。
郝瑟保持著挖土的姿勢僵在原地,汗珠子順著脖頸子滑入脊背。
嗖嗖山風呼嘯而過,吹得郝瑟後背汗毛倒豎一片。
「大哥?」郝瑟抖著嗓子叫了一聲。
箱子沒有反應。
郝瑟咽了咽口水,瞅了一眼自己挖得大坑,竟是已有一人多深。
「大哥你滿意了?」
箱子依舊一片沉默。
「呼——」郝瑟長吁一口氣,抹了一把脖子腦門上的汗珠,把鐵鍬放在一邊,上前繞著那箱子轉了一圈,小聲問道︰「大哥,你要是不出聲,小弟就當你滿意了啊!」
箱子沒有回應。
「阿彌陀佛!謝天謝地!」
郝瑟雙手合十死魚眼含淚朝天拜了一圈,緊了緊褲腰帶,一把拖住箱子,死命向坑里拖。
「大哥您放心,小弟我明天就給大哥你立個碑,日日三炷香供著,保證大哥你在這吃得好睡的香,大哥您就妥妥地安息吧,可千萬別——誒?!」
地面拖行的箱子突然卡住了。
「喂喂!大哥,不帶這樣的啊!」
郝瑟急忙趴地檢查,發現竟是一塊石頭詭異卡住了箱底。
「搞啥子呦!」郝瑟一頭黑線,只好換個方向拖行,不料那石頭卡得很是蹊蹺,轉了半天也轉不過去。
「先人板板,老子還不信了!」郝瑟直起腰,往手上吐了兩口吐沫,雙手探入箱子底,狠力一抬——
「娘額,這箱子咋這麼沉——」郝瑟驚呼一聲,手臂一軟,整個箱子驟然失去平衡,向旁邊一翻,箱子蓋 噠一聲打開,那卷草席咚一聲掉出,順著山坡咕嚕嚕一路滾了下去。
「我勒個大去!」郝瑟雙手捧臉大叫一聲,拔腿狂奔追出。
待好容易追上,那草席早已零落散開,露出草席中的尸身直挺挺躺在地上。
郝瑟壯著膽子上前一瞄,頓時發根倒豎。
地面的尸體,身形頗長,顯然是一具男性尸身,凌亂套著一身黑色粗布短靠,長發亂遮在臉上,整張面容都看不清,露出的手腳皆是指甲翻起,膚色黑紫,手臂上還有塊塊爛肉,散發出詭異臭味,顯然是尸身已經開始腐爛。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郝瑟抖著死魚眼皮朝著四下一頓亂拜,彎腰撿起草席,用兩根手指拎著,顫顫巍巍走到尸身前,蹲下將草席蓋在了尸體上,雙手合十︰
「大哥對不住啊!小弟一時失手,您別見怪啊,小弟這就——」
「嚓!」
突然,詭響驟起,草席飛翻,一只枯手猝破草席竄出,死死抓住郝瑟肩膀。
一團黑發倏然逼近眼前——宛若無臉之鬼!
郝瑟死魚眼瞬間爆裂︰「聊齋啊啊啊啊啊!!」
誤入歧途的郝瑟一口老血窩在心里,是吐也不是不吐也不爽,整個人都胃下垂了。
老子當初怎麼就瞎了眼以為這幫是普通獵戶?
一個個長得凶神惡煞明明就是打家劫舍的不法氣質,老子居然還扯下臉皮抱大腿求包養……啊啊啊!老子的腦袋肯定是被那個倒霉的時間機器給夾壞了!
「不過俺黃二壯還是最佩服俺家三爺。」沖天發髻夸完大當家,又開始夸那位收留郝瑟的三爺,「獵刀三爺孟三石,一把獵刀橫行江湖,響當當的漢子!」
郝瑟看了前面三爺孟三石的背影一眼,按了按突突亂跳的額頭︰「黃二哥,您剛剛不是說寨子里有三位當家?」
「切,那老二不提也罷。」沖天發髻黃二壯一臉鄙夷,「臉黃頭大眼楮小,還一肚子壞水。」
「二弟,還是要給郝兄弟提個醒啊。」光頭黃大壯皺眉道,「二當家名為楊二木,擅用棍術,人稱黃面二爺……」說到這,黃大壯不由頓了頓,湊近郝瑟壓低嗓門,「二當家一直看三爺我們這幫兄弟不順眼,郝兄弟你若是踫到這人,可點長個心眼。」
「是是是,小弟了解!」郝瑟連連點頭。
我去!感情這一個小小的土匪寨子還有派系斗爭?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
黃氏兩兄弟你一句我一句和郝瑟聊著,不覺就進入了山坳之中。
「郝兄弟,我們到了!」黃大壯向前一指。
郝瑟抬頭一看,但見一片綿綿山坳之間,隱隱顯出一座寨子出來。
石牆圍壘,塔樓高瞭,粗樹扎門,高愈三丈,遠遠看去,還真頗有幾分氣勢。
「三爺回來了,開——寨——門——」
隨著門樓土匪哨一聲大喝,前方寨門緩緩大開,迎三爺一隊入寨。
郝瑟硬著頭皮隨隊進入,轉目望去,寨子中皆是一幫膀大腰圓的粗狂漢子,且個個武器加身,形容不善——
先人板板!老子現在說想月兌團會不會被群毆致死?!
一路數次尿遁屎遁都無疾而終的郝瑟一臉晦暗,更顯得一雙死魚眼匪氣森森,看得身旁黃氏兄弟同時一個哆嗦,忙尋了個新話題,指向前方道︰
「郝兄弟,前面就是咱們寨子的大廳了!」
大廳?
郝瑟抬眼一看,不由瞠目。
拜托,這充其量就是一個大一點的茅草房好伐。
沒錯,眼前所謂的議事大廳,不過就是一間看起來規格大一點的草房,黃泥砌牆,原木為柱,稻草鋪頂,甚是窮酸。
待走進去,更是淒涼,屋內又陰又暗,唯一的光源就是廳中間擺著的一個火盆;房屋盡頭置有一張太師椅,上面鋪著半張已經看不出種類顏色的毛皮;在太師椅兩側,齊齊排著兩行座位——呃,依次為木椅、板凳,馬扎子,最後就剩幾塊磚頭……
我勒個去,這土匪窩也太窮了吧!
郝瑟頓感一陣眼暈。
「呦,老三回來啦?怎麼樣,今天打到鷂子了嗎?」
突然,一個尖銳嗓音從後方傳來。
郝瑟順聲扭頭一看,立時眼皮一抖。
只見前方走來十幾個漢子,穿戴打扮和三爺這一隊十分相似,可身形卻是大相徑庭,皆是精瘦細長,遠遠行來,就像一隊豆芽菜似的,個個擺頭晃腦,搖曳生姿。
為首一個漢子,手里提了一個黑黝黝的粗棒,頭大脖細,面黃肌瘦,小眼小鼻,整個人往這一戳,就是三根筋挑個頭的圓規造型。
「是二爺。他肯定是听到消息,來搶咱們的鷂子了!」黃大壯一臉不忿道。
哦,這位就是那個傳說中一肚子壞水的二當家楊二木啊。
郝瑟了然。
「老二,我們有沒有打到鷂子,和你沒啥關系吧?」三爺孟三石抱著獵刀,沉臉瞪著楊二木道。
楊二木挑了挑眉,探著腦袋向眾人身後一望,噗嗤一聲樂出聲︰
「呦,老三你出門一整天,就抓了這麼三只小雞仔啊!」
說著,身形一縮,竟好似一個泥鰍一般噌一下就鑽了過來,竄到郝瑟身後那兩個被五花大綁的青年面前,兩下一掃,口中嘖嘖有聲︰
「哎呦呦,就這等貨色,還不如我二爺的腳趾頭好看吶!」
「哈哈哈哈哈!」
楊二木身後一幫豆芽菜頓時哄笑一片。
孟三石臉色一沉,順手抄起手邊的柴刀反手飆出,但見寒光猝閃,掃過郝瑟左側耳邊,直沖楊二木而去。
楊二木冷哼一聲,手中木棒順勢一擋,就听「叮」一聲,那柴刀立時轉了個方向,又險險擦著郝瑟右側耳邊返回,被孟三石穩穩抓在了手中。
剛剛是啥子情況?
是不是有兩把柴刀貼著老子的耳朵飛過去了?!
郝瑟全身僵硬,三白眼慢慢從左邊轉到右邊,又從右邊轉到左邊,最後變成雙眼畫圈。
「郝兄弟,好膽魄!」黃大壯一旁豎起大拇指。
「這柴刀嗖嗖飛過去,又嗖嗖飛過來,你居然動都不動,厲害、實在是厲害!」黃二狀嘖嘖贊嘆。
先人板板!
老子差點嚇尿了好伐!
腿肚子都轉筋了好伐!
雖然心里哀嚎一片,但表面看起來,郝瑟一雙死魚眼卻是是死死瞪著楊二木,頗有一副不死不休之魄力。
楊二木轉目一掃郝瑟,眼皮不禁跳,可下一刻,立即換上一臉鄙夷︰「老三,這個也是你們今天打的鷂子?皮相差了些吧!」
「這位是三爺我新收的兄弟!」孟三石將郝瑟向身後一擋,怒目回瞪。
「新收的兄弟?!」楊二木冷笑一聲,「就這小子,雙眼無神,一頭晦氣,老三你居然還收他入寨,也不怕壞了我們越嗇寨的風水?」
「我孟三爺收什麼樣的兄弟,還輪不到你楊二木插手。」楊三石聲音驟沉。
「孟三石,你瞞著大當家私自收人,難道是想反了不成!」楊二木眯眼冷笑。
「笑話!你二當家這今年私自收的人還少嗎?」黃大壯蹭一下竄上前,大聲叫道。
「就是就是,憑啥你能收人,俺們三爺就不行?」黃二壯也沖了上去。
「干啥干啥,想造反啊?!」楊二木身後一幫豆芽菜一看也不讓了,立馬也沖了上來。
「楊老二,你莫要欺人太甚!」
「孟老三,你就是心懷不軌!」
「敢罵我們二爺?!」
「罵你怎麼了,我們還要打呢!」
誒呦我去,君子不立于危牆之下,老子先避避……
被遺忘一邊的郝瑟急忙彎腰步步後退,眼看就要月兌離戰圈之際,突然,整座屋子毫無預兆震了一下。
廝打一片的眾匪同時一靜。
「咚!」一聲悶響隨著震動傳來。
眾匪徒面色一變,立刻退回原位。
地震?郝瑟面色一變。
「咚、咚!」又是兩聲地鳴震顫。
郝瑟死魚眼豁然繃圓︰「地震!快出屋子避難——嗚嗚嗚……」
可一句話沒喊完,就被身邊的二壯一把捂住了嘴巴。
「嗚嗚嗚?」
地震啊!逃命要緊啊!你抓著老子作甚?
郝瑟死魚眼暴突,拼命向身邊的二壯打眼色。
再看黃二壯,面色發白,滿臉冒汗,壓低嗓門在郝瑟耳邊道︰「莫亂說,是大當家到了!」
啥子?
大當家?!
這大當家難道是大象級噸位嗎?!
郝瑟震驚。
「咚!咚!咚!」那地震之音越來越近,不過片刻就逼到了門外,就听有人高喝一聲︰「大當家到——」
門板砰一聲大開,一道人影率著一隊漢子逆光走了進來。
門外光線耀得郝瑟眼前一暗,待恢復視力看清來人之後——郝瑟險些給跪了。
先人板板!
這是什麼生物啊?!
但見這領頭之人,身形魁梧如山岳,四肢粗壯似老樹,頭頂一個油膩發髻,滿臉橫肉,面皮冒油,五官都擠在臉蛋的肥油之中,實在看不清長相,只能勉強從分布位置上辨認出上邊兩道細縫是眼楮、中間一個凸起是鼻子、下面一張開口是嘴巴;兩只耳朵倒是甚是精神,豎在腦袋兩邊奕奕招風。
每走一步,腰上四層肥油肉圈就在一身甚是不合體的紅裙之內忽悠悠亂顫……
是的,重點就是——這個大當家卯金刀穿的是一身紅!裙!子!
所以,這個卯金刀是個女的?!
最終從服飾辨認出這位大當家性別的郝瑟,再一次懵逼了。
「見過大當家!」眾土匪抱拳彎腰,高聲齊喝。
震驚過度的郝瑟也順著眾人動作施了一禮。
「老二、老三,我剛剛好像又听到你們兩個在吵架?」
卯金刀噗嗤一聲坐入毛皮太師椅,提聲問道,那聲音,簡直就好像從煙囪里發出一般,自帶混響音效。
「沒有、沒有!我和老三兄弟情深,怎麼會吵架?」楊二木忙訕笑道。
楊三石掃了一眼楊二木,也抱拳道︰「大當家,我只是和老二切磋切磋。」
「嗯——」座上的卯金刀長長拉了一聲鼻音,「這樣才對,都是自家兄弟,傷了和氣就不好了。下個月,聚義門四十八分舵的入門大考就到了,咱們越嗇寨能否加入聚義門分舵,成敗在此一舉,如此緊要關頭,寨子里可千萬不能出岔子啊!」
「大當家放心!」眾匪徒齊齊抱拳。
哈?老子听到了啥子?
聚義門?分舵?入門大考?
感情這土匪窩子還要考試?
先人板板,不用這麼慘吧!
被應試教育逼迫二十多年的郝瑟立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好啦,言歸正傳,老三,今日你可有收獲?」大當家卯金刀的聲音明顯提高了幾分。
「有、有!大當家,今兒三爺率我們哥幾個獵到兩只上好的芽兒!」
黃大壯立即一扯手中的麻繩,將縮在角落里的兩個男子拉到了大廳正中央,一臉邀功向卯金刀一抱拳︰「大當家,您瞧瞧!」
「嗯,兩只女敕芽兒啊……」卯金刀模著下巴道。
「大王饒命!大王饒命!」
「大王,小人是窮苦人家,沒錢的!求求大王放了我!」
兩個男子撲在地上,又哭又號,十分淒慘。
「兩位放心,」黃二壯蹲,好言道,「接你們上來,是請你們來享福的。」
「享、享福?」
兩個青年同時抬頭,一臉驚魂未定看著眾人。
「可不是!」黃大壯一臉自豪一指座上的卯金刀,「看見沒,那位就是我們的大當家,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卯金刀,巾幗英雄!」
「你們兩個若是能被我們大當家看上,那可是祖墳上冒青煙的好事。」黃二壯向卯金刀一抱拳,「大當家,您看上了哪一個?只要您說一聲,俺立刻給您抬下去洗拔干淨送到您房里去——」
「嗷!吃人肉啊!」一個青年嚎叫一聲,兩眼一翻,就暈了過去。
「別吃我別吃我!我一年沒洗澡了,肉都臭了,不好吃!」另一個跪地大哭,身下水漬惡臭蔓延一片,竟是大小便都嚇失禁了……
看得一旁的郝瑟是心驚膽戰。
喂喂,那坑爹的時間機器不會是帶老子穿錯片場,到了《西游記》的妖怪洞了吧!
再看座上的卯金刀,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兩人,一臉厭惡揮了揮手︰「算了算了,這等貨色,我還看不上呢!」
此言一出,孟三石一眾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而楊二木一隊卻是一臉幸災樂禍,齊聲起哄︰
「哈哈哈哈,老三,我就說你這兩只小雞仔不行啊!」
「這都什麼貨色啊,竟然還敢來污了咱們大當家的眼!」
「送走送走,免得臭了咱們寨子的風水寶地!」
孟三石面色發黑,示意大壯二壯招呼來人手,將兩個男子給拖了下去。
「老三啊,不是我說你,你瞅瞅你搶來的這些貨色,沒有一個能看的,還不如這山上的野豬好看。」楊二木嘲笑道。
「听楊老二你的意思,莫不是你有更好的鷂子?」孟三石瞪眼。
「嘿!老三,今兒二爺我就讓你開開眼!」楊二木得意一笑,雙手擊掌,「把人給我帶上來!」
話音未落,就見兩個黑瘦山匪把一人拖到了屋子中央。
郝瑟定眼一看,只見此人不過是一個青衣書生,一身長衫,身材瘦弱,滿面亂發,看不清容貌。
「大當家,您瞧瞧這個!」楊二木上前,一把抬起了那書生的下巴,露出書生的一張臉。
台上的卯金刀一雙小眼明顯大了一圈,龐大身形慢慢前傾,定定看著那個書生。
然後萬分神奇的,一張油臉上涌上了兩坨紅暈。
太驚悚了吧!
郝瑟渾身一個哆嗦,忙將目光掃向那個能令山匪頭子紅臉的書生。
難道是什麼傾國傾城的人物?
可這一看,郝瑟不由大失所望。
那書生面如菜色,五官平常的緊,實在看不出有何出色之處。
「好好好,這個不錯,就這個了!」卯金刀拍椅大笑道。
這一說,楊二木那一眾匪徒立時歡呼起來。
「恭喜!恭喜大當家!」
「恭喜大當家覓得壓寨夫君啊!」
額!原來不是要吃人肉,而是要搶一個壓寨老公啊!
郝瑟總算回過味兒來。
「大哥,二當家這是投機取巧!」黃二壯一臉憤然。
「唉,沒想到二當家居然找來一個書生,這可是大當家的死穴啊。」黃大壯也是頻頻搖頭。
旁邊的郝瑟聞言不由側目。
哦豁,听這意思,這大當家貌似對書生這一群體有特殊的愛好?
不過……
郝瑟瞄了一眼座上的卯金刀的噸位,又看了看那個書生的小身板,不由咽了咽口水。
這體型對比——嘖,還不如被吃肉呢!
「好啦,把這位公子帶下去,好好招待,晚上就洞房!」卯金刀滿面放光提聲道。
眾匪徒紛紛高聲叫好,整個大廳喜氣盈盈。
豈料就在此時,一直安靜跪在地上的那個書生驟然發難,蹭一下跳起身直直沖著左側的房柱撞了過去,口中還大叫道︰「士可殺不可辱!」
「小心!」卯金刀驚呼一聲,呼啦一下跳起身趕去救人,可仍是晚了半步。
那書生已經頭撞大柱,滿頭冒血,重重倒在了地上。
一時□□,眾匪都呆了。
楊二木第一個反應過來,急忙奔過去,又是翻眼皮,又是听心口,折騰了半天,得出結論︰
「大當家,只是暈過去了。這小子幾天沒吃飯,沒多少力氣,撞不死的。」
此言一出,眾人同時松了一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卯金刀走過去看了看那書生,一臉惋惜道,「算了算了,把他送走吧,總這麼尋死覓活的,看著可真讓人心疼。」
楊二木面色泛黑,只能諾諾應下,令人將書生抬了下去。
一時間,廳氣氛頓時有些沉悶。
「為何我卯金刀就尋不到一個如意郎君?」卯金刀搖頭長嘆。
眾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孟三石上前一步,寬慰道︰
「大當家,您放心,只要我們兄弟齊心,定能給大當家找一個如意夫婿回來。」
「對對對!大當家肯定能找到一個好夫君!」
「沒錯,包在我們兄弟身上!」
「好好好!」卯金刀環視眾人,一臉感動,「我卯金刀能有諸位兄弟作伴,也不虛此生——嗯?」
說了一半的卯金刀忽然聲音一停,兩眼驟然一亮,目光定在了孟三石身後的——郝瑟。
誒?
誒誒?
誒誒誒!!
郝瑟渾身汗毛倒豎,眼睜睜看著那卯金刀一雙□□眼直勾勾盯著自己,然後整個肥肉身形一步一顫走到了自己面前,咧嘴一笑︰
「這位兄弟是?」
「這位是三爺路上新收的兄弟,叫郝瑟。」黃二壯忙上前給卯金刀介紹道。
「?」卯金刀模著下巴掃了一圈郝瑟,「好名字、好名字!」
說著,慢慢探出一只手,在郝瑟臉上模了一把,面容放光︰「皮膚不錯啊!」
啥子情況?啥子情況?!
郝瑟死魚眼暴突,全身汗毛都立了起來。
「啪!」
卯金刀手如閃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捏住了——捏住了郝瑟**!
先人板板!
郝瑟一雙死魚眼珠子險些射了出去。
「哈哈哈哈,好好好!彈性不錯!就你了!」卯金刀仰首大笑,「來啊,把這小子給我洗干淨了,我今晚就要和他洞房!」
洞洞洞、洞房?!
兩萬頭草泥馬從郝瑟心頭呼嘯而去。
墳堆之前,一人趴地,一人直身而坐,一人蹲在一旁,神色表情大相徑庭,正是劫後余生的郝瑟、尸天清和黃二壯三人。
「大當家,嗚嗚嗚……三爺、二爺……嗚嗚啊啊啊,大哥、大哥……啊啊啊……」
黃二壯跪在墳前,嚎啕大哭,滿面淚流。
痛不欲生的哭聲中,郝瑟盤膝靜坐,仰首眺望萬里無雲的天空,靜默不語。
尸天清蹲在郝瑟身後,用柴刀一筆一劃在焦黑的木板上刻著最後一個名字。
「俺要報仇!俺要報仇!」黃二壯雙手砸地,淚珠墜地,嘶聲大喊,「俺一定要報仇!!」
一縷晨風拂起郝瑟鬢角發絲,死魚眼皮一動︰「報仇?報什麼仇?」
「為大當家、為三爺、二爺、為大哥,為寨子的兄弟們報仇!」黃二壯扭頭哭喊道。
郝瑟靜靜看著黃二壯半晌,慢慢垂下眼皮,突然,低聲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尸天清手下動作一頓,猛抬眼看向郝瑟,雙眉微皺。
「郝、郝軍師?」黃二壯掛著一臉眼淚,面色微怔,「你笑什麼?!」
「因為可笑啊。」郝瑟慢慢抬眼,一雙死魚眼猶如一對泥潭石子,墨冷無光,「大當家和所有殺手同歸于盡,尸體皆葬于火海,只剩一堆骨灰,你要找誰報仇?」
「找背後主事之人報仇!」黃二壯怒吼。
「背後主使之人?是誰?」郝瑟挑起眼看著黃二壯。
「俺、俺——俺一定能查到!俺記得那幫殺手的衣服,俺一定能找到背後之人!」黃二壯騰一下跳起身,臉紅脖子粗吼道。
郝瑟眼皮一眨,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走到黃二壯面前,抬頭盯著比自己高半個頭的黃二壯,「你傻嗎?」
「啥?」黃二壯雙目瞪圓。
「行,你去!」郝瑟死魚眼死死瞪著黃二壯,「去刀光劍影腥風血雨人心險惡的江湖里查那個子虛烏有的背後黑手;然後用你這身三腳貓的功夫去報仇送死!最後和卯金刀、楊二木、孟三石一道去閻羅殿報道!你去啊!」
「俺、俺——!」黃二壯雙眼暴突,卻是一個字也叫不出來。
「等你送死那天,記得給老子送個信,」郝瑟直望黃二壯的雙目微微眯起,「念在相識一場,老子定會帶一張草席去給你收尸的。」
黃二壯雙拳緊握,滿臉通紅。
「怎麼?老子難道說得不對?」郝瑟挑起淡眉。
黃二壯狠狠咬牙。
郝瑟後撤一步,垂眼遮目,嘴角微勾︰「算了吧,你報不了仇的!」
「俺——」
「放棄吧,你沒那個本事。」
「不、俺——」
「拉倒吧,你不是那塊料!」
「你閉嘴!閉嘴!」黃二壯脖頸青筋暴突,狂聲大吼,「俺不會放棄的!俺死都不會放棄報仇!」
「他們都死了!死了!」郝瑟狠瞪著黃二壯,雙目血絲迸現,「一死百了!和我們再無任何關系!」
「放屁!」黃二壯滿眼橫淚,「他們是我們的兄弟!是兄弟!」
「狗屁兄弟!」郝瑟死魚眼赤紅如血,「硬拉著老子進賊窩,硬逼著老子當狗頭軍師,硬逼著老子去搶劫,這算哪門子兄弟?!」
「你你你!」黃二壯氣得七竅生煙,「若不是當初三爺好心收留你,你早就餓死了!若不是大當家,你身後這個人,早就死了!」
「那又如何?」郝瑟雙目暴突,「老子和尸兄為了救他們,險些連命都賠進去了,如今還費心費力為他們挖坑埋土立碑,早已仁至義盡!」
「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畜生!」黃二壯立時大怒,狠力揮出一拳擊向郝瑟。
可拳頭剛揮出,突見人影一晃,拳頭再也揮不出去了——竟是尸天清箭步上前,死死攥住了黃二壯的拳頭。
「你才是忘恩負義!」下一刻,郝瑟突然旋身飛出一腳,狠狠踹在了黃二壯的肚子上。
黃二壯被踢得後退數丈,重重坐地,滿面震驚瞪著郝瑟。
尸天清身形一頓,猛然扭頭,清眸直射郝瑟。
郝瑟死魚眼崩裂,面容扭曲如哭︰「老子才是昨夜救你的人,老子才是你的救命恩人!老子說什麼你就要做什麼!」
「不準報仇!」死魚眼中的赤色血絲漸漸融開,變作兩眸血凝水光,「不準報仇!」
黃二壯滿眼淚水不受控制流了下來︰「你才不是俺的救命恩人!郝瑟!你就是個慫包!是個大慫包!啊啊啊——」
喊著,竟是猛一下掙月兌尸天清鉗制,飆淚狂奔而去。
尸天清定定看著黃二壯背影遠去消失,扭頭望向郝瑟。
郝瑟遙遙盯著遠方半晌,一抹臉皮,回身又坐在了墳前,抓過尸天清刻了一半的木碑,繼續刻了下去。
「老子才不去報仇,老子瘋了才會去報仇!」
柴刀在木板上狠狠雕下一筆。
「憑什麼為他們報仇?老子和他們非親非故、非朋非友的,憑什麼?!」
柴刀在木板上一頓。
「兄弟?可笑!他們算什麼兄弟?!硬拉著老子入賊窩,天天只有大米粥泡饅頭,連塊肉都沒吃上;硬逼著老子做狗頭軍師,天天逼著老子背古詩,連一晚上安穩覺都沒睡過;硬逼著老子去搶劫,硬逼著老子用小樹枝抽打他們練功……硬逼著……」
淚珠一滴一滴落在柴刀之上。
「……這算……哪門子……兄弟……」
晶瑩水滴順著碑上「卯金刀」三個字痕慢慢流淌而下,滴在了緊攥柴刀滲出血絲的手指上。
一只蠟黃的手猝然抓住郝瑟手腕,將柴刀從郝瑟手里摳了出來。
郝瑟慢慢抬頭,眼淚糊住全部視線,已經無法看清眼前人的面容。
「尸兄,老子就是個慫包,老子就是……天下第一的慫包……」
「不是。」
突然,一聲沙啞嗓音傳入郝瑟耳畔。
郝瑟身形一震,眼皮一眨,滿眼淚珠順著面頰滾滾滑下,視線中的青年漸漸清晰了起來。
眼前的黃臉青年靜靜看著自己,一雙眸子清光粼粼,干淨得宛若夜空下的山泉。
「郝瑟不是慫包。」
薄唇輕啟,沙啞嗓音再次響起。
洶涌淚水立時澎湃奔出,郝瑟驟然趴地,蜷縮成團,全身抖如篩糠。
「尸兄,太好了,你能說話了……太好了……啊啊啊——!」
尸天清蹲在郝瑟身側,定定看著眼前劇顫不止的背影,清凜眸光中,水色如銀,隱隱顫動,喉結滾動數下,慢慢抬起一只手,輕輕壓在了郝瑟的肩膀上。
「老子是廢物,老子是慫包,老子是炮灰,老子不配活著——老子是個大大笨蛋啊啊啊啊!」
郝瑟泣不成聲。
尸天清眸中水色震蕩,慢慢抬頭,雙眸定定望著蔚藍天際,良久,才啞聲道︰「卯金刀最後的話,郝瑟可還記得?」
郝瑟身形一震,泣聲弱了下去。
烈焰中,卯金刀最後的笑容,一幀一幀清晰展現在眼前。
「走,活下去!」
尸天清的沙啞嗓音和卯金刀最後遺言合為一音,宛若一根絲線,穿入耳膜,滑入心髒,緊緊揪住了心頭肉。
郝瑟狠狠閉眼,淚水順著面皮滑下、落地、最後滲入土壤,干涸。
「我知道……老子知道!」
郝瑟慢慢直起身,用袖口使勁兒擦去眼淚,將手里卯金刀的木碑慢慢插在墳前,定定看著「卯金刀」三個字。
「老子會活下去!老子會活得很好……很好……」
手指慢慢上移,輕輕蓋在「卯金刀」三個字上,凝音擲地︰
「老子會保護身邊的兄弟、保護身邊的朋友,保護所有人——都好好的活下去!」
說著,郝瑟緩緩站起身,靜靜闔眼片刻,轉頭回望尸天清︰「尸兄,你願意和我一起嗎?」
尸天清驟然抬眼,定定看著郝瑟。
「和我一起,變強,保護兄弟、保護朋友、保護親人!」
蔚藍晴空下,郝瑟被淚水洗過的一雙眼眸,明亮如天邊最美的辰星,向自己伸出的手掌,映射著陽光,溫暖火熱。
尸天慢慢站直身形,眸中清澈水光劇蕩猶如沸騰的火燒泉,將蠟黃的手輕輕放在了那散發著太陽熱度的手掌上。
「天清,必伴郝瑟身側,永不相負!」沙啞嗓音字字擲地有聲。
「好!」郝瑟燦然一笑,霎時間,朝霞皆暗色,華光憑潮升。
那一瞬的絕代風姿,映在了尸天清的眸中,一生一世。
*
而距二人數丈外的灌木從中,一個偷听全程的人趴在地上,失聲默哭。
「郝軍師……對不起,俺才知道……你是……你是……」
抽泣聲中,此人抬手模了模頭上的燒焦沖天發髻,慢慢抬頭,一臉堅定︰「郝兄弟,你放心,俺不會白白丟了性命,俺一定會好好活著,然後報仇!」
說著,便吸著鼻涕爬起身,向郝瑟、尸天清所在方向遙遙一拜︰「青山常在,綠水長流,郝兄弟,尸教頭,願俺們——有緣再見!」
言罷,一個利落轉身,朝著朝陽奔去,留下一條長長的背影,孤單而堅定。
奔來的幼兒園阿姨怒發沖冠︰「郝瑟,你給我罰站去!」
提著褲子的郝瑟表示很心塞。
再比如,小學時期——
羞澀的少女︰「郝瑟班長,我可以做你女朋友嗎?」
無奈的郝瑟︰「我是女的……」
淚眼汪汪的少女︰「郝瑟班長,你不喜歡我嗎?」
十分無奈的郝瑟︰「我真是女的……」
破釜沉舟的少女︰「就算你是女的,我也不介意!」
欲哭無淚的郝瑟︰「我介意啊啊啊!」
然後,初中時期︰
花季少女甲︰「你們覺不覺得郝瑟的眼楮很嚇人?」
花季少女乙︰「好像有一點。」
花季少女丙︰「以前還覺得她有點小帥,可這學期一開學,突然就覺得她那雙眼楮……」
花季少女丁︰「啊!她看過來了!」
睡眼迷蒙的郝瑟抬頭︰「啊?」
「呀!」
「郝瑟瞪我了!」
「快跑!」
少女甲乙丙丁落荒而逃。
一臉迷茫的郝瑟︰「啥子情況?我只是沒睡醒啊!」
高中時期——
不良少年團︰「喂,前面小子,把零花錢交出來!」
「啥子?」起床氣max的郝瑟轉頭。
不良少年團同時下跪︰「大哥!大哥!我們有眼不識泰山!」
一頭黑線的郝瑟︰「我不是什麼大哥!」
不良少年團︰「這位大哥,您別說笑了!就您這氣派您這眼神,您肯定是道上赫赫有名的大哥啊!」
頭頂爆出青筋的郝瑟︰「我這眼楮是天生的!」
「大哥您家居然是祖上的基業!大哥,您幫里還缺人嗎?要不把小弟幾個就收了吧!」
郝瑟︰你妹啊!
大學時期——
男同學甲︰「郝瑟!郝瑟!大一那幫小子又在挑刺了,你趕緊跟我們一起去鎮鎮場子!」
從書堆里抬起頭的郝瑟︰「下周就要考試了,我還要復習——」
男同學乙︰「不用多長時間,郝瑟你只要站在那隨便這麼掃兩眼,那幫小崽子肯定就跪了!」
郝瑟︰「喂喂!我可是個妹子啊!」
男同學丙︰「你不說,誰能看出你是個妹子?」
男同學丁淚眼汪汪︰「郝兄弟,就靠你了!」
怒發沖冠的郝瑟︰「都給老子我滾!」
男同學甲乙丙丁一哄而散︰「好可怕!」
大學畢業季——
初次化妝的郝瑟一臉嬌羞︰「學、學長,今天謝謝您能來,這、這只玫瑰送給你!」
學長一臉驚恐︰「郝瑟,你的臉是被人打了嗎?這朵花是要干嘛?!」
郝瑟臉紅︰「學、學長,其實我、我一直喜、喜歡你……」
學長咚咚咚倒退數步︰「那、那個郝瑟,我喜、喜歡的是女人。」
郝瑟疑惑︰「我是女的啊!」
學長蹭一下蹦了起來︰「什麼?!不!那個、其、其實,我喜歡的是男的、是男的!」
驚呆的郝瑟︰「……」
一臉驚恐的學長︰「郝瑟,你別生氣、別生氣啊!我、我那個還有急事,先走了!」
看著學長落荒而逃背影的郝瑟︰「……」
遠處傳來悠揚的歌聲︰「心碎成一片一片……」
男同學眾一大幫涌了上來,酒瓶子烤肉在郝瑟周圍漫天亂飛。
「郝瑟!郝兄弟啊!」
「以後就咱們兄弟就天各一方,見不到了啊!」
「來來來,郝瑟,和兄弟們一起喝個通宵!」
一巴掌拍走酒瓶子的郝瑟淚流滿面︰「老子真的是女人啊!」
然後,時間倏忽而過,來到數百年前的明朝——
「顏值擔當」郝瑟同志再一次因為自己「出眾」的外貌造成了一個性命攸關的誤會。
「洞、洞房?」
郝瑟死死瞪著眼前這位橫看成嶺側成壯的土匪女當家,嗓子里的小舌頭都在顫抖。
「洞房!今晚就洞房!哈哈哈哈哈——」卯金刀渾厚一笑,整間屋子都震了起來。
先人板板!開啥子玩笑!
老子天生沒有這個功能啊!
郝瑟兩只死魚眼向上一翻,險些厥了過去。
可在他人眼中,眾人只見兩道凶光從眼前這個高瘦青年雙眼中直射而出,陰沉森駭。
卯金刀臉色頓時一沉︰「你不願意?」
此言一出,眾匪立時一個哆嗦,下一刻,無論是孟三爺這一幫還是楊二爺這一隊,竟是全部異口同聲開始無差別說媒大業︰
「郝兄弟,大當家看上你是你的福氣啊!」
「郝兄弟,你就從了大當家吧!」
「這位兄弟,這等姻緣可是求都求不來的啊!」
「郝兄弟!」
「這位兄弟……」
「都給我住口!」卯金刀厲聲一喝,甩手揮出一掌。
「 吧!」掌風立時在房柱上劈開一道裂縫。
眾匪徒同時一個哆嗦,立時噤聲。
郝瑟身形一個抖顫,瞬時回神。
「說!你是不是看不上我!」
卯金刀步步緊逼,郝瑟步步後退,沒幾步,卯金刀就將郝瑟逼到了牆角。
眼前那一張油肉橫生的大臉,陰沉得幾乎能滴出墨來,仿若郝瑟說出一個「不」字,就立即能將郝瑟給擠成肉泥。
救命啊!
這是要霸王硬上弓的節奏啊!
郝瑟被擠得滿臉泛青,死魚眼一陣一陣暴突。
可四周一幫匪徒,卻是個個面色驚恐,一副畏畏縮縮模樣,唯一一個要上前幫忙的孟三石還被黃大壯黃二壯給拽了回去。
世態炎涼啊!
人果然還是要靠自己啊!
可是……怎麼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