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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十七回 鬼船孤身戰真凶 九羽鳳鳴成絕音

支心愁文絡,持筆苦走文,正道滄桑望,版正運德生。整座大廳里唯一一個狀況外的家伙,就是郝瑟。

此時,郝瑟正苦大仇深死死瞪著那三個箱子,一雙死魚眼凶光迸現,好似要在那箱子上鑿幾個洞出來才肯罷休。

旁邊的黃大壯黃二壯看得是心驚膽顫,一旁嘀嘀咕咕。

「喂喂,你看郝軍師這樣子,莫不是跟銀子有仇?」黃大壯一臉不解。

「人家都說讀書人視錢財如糞土,原來是真的。」黃二壯咋舌。

而實際情況卻是,某現代法治公民正在一邊回想某撒的經典節目,一邊思考一個關乎人生的重大問題。

上一次強搶民男勉強還能算是不知情,可這次卻是全程參與!

話說搶劫罪啊要判幾年來著?

老子記得貌似是根據搶劫數額來定罪的……

「來啊,把我的大刀拿來!」卯金刀突然提聲一喝,驚得郝瑟豁然一抬頭。

但見孟三石從大廳最後的太師椅之後取出一柄寬刃長刀,送到了卯金刀手中。

卯金刀橫手握刀,深吸一口氣,抬臂朝著銅鎖狠力一劈。

就听「鏘」一聲,銅鎖應聲斬裂落地,楊二木立即上前,拉起箱蓋順勢向上一掀——

霎時間,光華滿室,滿廳震驚。

那箱子中,竟是滿滿當當碼著整整一箱的銀元寶!

一瞬死寂之後,整座大廳都沸騰了。

眾匪歡呼擊掌,擁抱大笑,還有幾個甚至喜極而泣。

我去,這一堆銀子平攤到每個人頭上,起碼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郝瑟死魚眼暴突。

大廳中,卯金刀一臉喜氣走到第二個箱子前,再次揮刀劈下。

第二個箱子一打開,整座越嗇寨都沸騰了。

這個箱子中,竟是滿滿一箱子的珍珠,燈火之下,那珠寶特有的潤澤光彩險些沒閃瞎眾人的雙眼。

「發財了發財了!」

「天哪,我長這麼大,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寶貝啊!」

「哈哈哈哈哈!」

眾匪徒全體癲狂。

毀了!就沖這箱子里珠寶的價值,起碼十年以上……

郝瑟噗嗤一下蹲在地上,雙手抓頭,死魚眼翻白。

「大當家,趕緊,打開第三個箱子看看!」

「快快快!」

「就是,剛剛那六個人只顧護著這個箱子,這個箱子里的東西肯定最值錢!」

眾人七嘴八舌大叫。

卯金刀一張油臉噌噌放光,揮刀劈開了最後一個箱子的銅鎖,掀起箱蓋。

一瞬寧靜。

卯金刀瞪著箱子的□□眼豁然繃大,忽然,面色一沉,咚咚倒退兩步,大叫一聲︰「晦氣!」

「怎麼回事?」楊二木急忙上前,定眼一看,也是面顯驚色,大叫道,「晦氣晦氣!快快快,把這個箱子扔出去!」

這一喊,眾人皆是一驚,紛紛涌上前去圍觀。

黃二壯黃二壯也湊熱鬧把蹲在原地估算自己罪行的郝瑟給拖了過去。

待眾人來到箱前一看,皆是臉色一變,最後被拖來的郝瑟打眼一瞅,更是險些厥過去。

先人板板,啥子鬼呦!

第三個箱子里,非金非銀,非寶非珠,而是一卷破破爛爛的草席,呈一個「弓」字狀窩在箱中;草席卷頭露出一團亂糟糟的黑發,草席卷尾則露出一雙沾滿泥土的干瘦雙腳。

那腳上破皮干裂,腳趾甲都翻了起來,皮膚顏色更是灰暗如土,一看就是一具死了不知道多久的尸體。

完了完了,無期or死刑沒跑了!

郝瑟一臉苦逼。

「老二,老三,你們趕緊帶幾個人把這個箱子搬出埋了!」卯金刀沖著身後大喊。

豈料此言一出,緊跟在卯金刀身後的楊二木立即立即一捂腦袋,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倒在一邊,哎呦呦叫了起來︰「哎呀呀,大當家,剛剛老二我沖鋒陷陣,被削了腦袋,這會兒頭暈眼花,實在是動不得啊!」

說著,順勢一躺,就暈倒了。

身邊的一眾豆芽菜跟班們立即一陣咋呼。

「二爺,二爺您沒事吧!」

「趕緊,二爺,我們先到那邊坐一坐!」

說著,就前呼後擁將楊二木給架到一邊,又是扇風,又是倒水,好不熱鬧。

這邊的黃氏兄弟一看頓時就急了,趕緊給身後幾個兄弟使眼色,這幫兄弟立即心領神會,呼啦一下竄上前把孟三石給抬了起來。

「三爺!三爺您沒事吧!您剛剛可是受了重傷啊!」

「哎呀呀,你看三爺這臉色,簡直白得跟鬼一樣!」

「三爺,咱趕緊去那邊躺一躺!」

說著,就不由分說捂住孟三石的嘴巴,七手八腳把孟三石抬到另一側,扇風的扇風,端水的端水,簡直和那邊的楊二木一眾不出二致。

結果就在眨眼之間,卯金刀身邊就空蕩蕩一片,只剩了一個人——郝瑟。

納尼?啥子情況?

一時未反應過來的郝瑟一臉懵圈,眼睜睜看著那卯金刀一臉欣慰上前拍了怕自己的肩膀,笑道︰「果然還是郝軍師仗義啊!」

誒?

「郝軍師,這個箱子就交給你了。」

誒誒?

「就埋到後山吧。」

誒誒誒?

「記得埋深一點,免得被那野豬給拱出來撕爛了,那可就太不吉利了。」

坑爹啊!

郝瑟再次感受到來自世界的惡意。

*

月弦殘懸黑雲密,樹影搖曳若鬼行。

越嗇山後山之上,漆黑一片,夜鳥偶鳴,陰風陣陣卷起如煙黃塵。

「吭嚓」一柄鐵鍬狠狠插入地面,撅飛一鏟黃土。

「這幫沒義氣的家伙,太不仗義了!用老子的時候,一口一個郝軍師、郝兄弟,叫得比蜜還甜,可一到緊要關頭,都丫的跑得比兔子還快!」

「吭嚓!」又一鐵鍬土鏟到一邊。

「老子我好歹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高學歷人才,居然讓老子來埋尸?!這簡直就是大材小用暴殄天物殺雞焉用牛刀!」

「吭嚓嚓!」鐵鍬狠狠插入土坑,停住了。

彎腰挖土的身影驟然直起,雙手一擼袖子,叉腰長嘯︰「先人板板!老子不干了!這箱子跟老子半毛錢的關系都沒有,憑啥讓老子來埋啊?!」

說著,一腳踹翻鐵鍬,雄赳赳氣昂昂扭頭就走。

可剛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就這麼把箱子扔在這,是不是不大厚道啊?俗話說人死燈滅入土為安——呃……」

再邁出一步︰「那也不能半夜三更的來挖坑,這若是有個尸變鬧鬼啥的老子可鎮不住!」

邁出第三步︰「大不了明早天亮了老子再來——」

「咚!」

一聲悶響突然在背後響起。

郝瑟身形一僵,保持著高抬腿的姿勢,一幀一幀轉過身。

「咚!」又是一聲。

我勒個去,不是吧!

郝瑟死魚眼暴突,目光直直射向聲音的來源——

好、好像是那個裝著尸體的木箱……

鬧、鬧鬼?!

詐尸?

還是僵尸王?!

難道這是玄幻劇?!

一陣陰風嗖嗖吹過郝瑟慘白的臉。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山頂又恢復一片死寂,竟是連夜鳥的叫聲都消失了。

「咕咚!」郝瑟咽了一口口水,慢慢落下腳。

「咚咚!」那箱子猝然又響了兩聲。

「媽呀!」郝瑟尖叫一聲,手腳並用飛爬回去,一把抓起鐵鍬開始拼命挖土︰「大哥、大哥!我錯了!我這就給大哥挖坑、挖個大坑、挖個妥妥的大坑!保證大哥你睡的舒舒坦坦一覺到天亮——啊呸,是含笑九泉!」

「咚咚咚!」那箱子又響了起來,這次,甚至整個箱體都有些晃動。

郝瑟死魚眼一爆,汗珠子好似蹦豆子一般冒了出來,手下的鐵鍬簡直舞成了風火輪,揚得黃土漫天亂飛。

「大哥大哥!您別急啊!小弟我正挖著呢!大哥您放心,小弟我可是藍翔畢業的,挖掘功夫那絕對是棒棒噠,這坑絕對是寬窄合適舒適度一流閻王見了也要扭三扭!」

「 !」那箱子發出一聲脆響,又恢復一片死寂。

郝瑟保持著挖土的姿勢僵在原地,汗珠子順著脖頸子滑入脊背。

嗖嗖山風呼嘯而過,吹得郝瑟後背汗毛倒豎一片。

「大哥?」郝瑟抖著嗓子叫了一聲。

箱子沒有反應。

郝瑟咽了咽口水,瞅了一眼自己挖得大坑,竟是已有一人多深。

「大哥你滿意了?」

箱子依舊一片沉默。

「呼——」郝瑟長吁一口氣,抹了一把脖子腦門上的汗珠,把鐵鍬放在一邊,上前繞著那箱子轉了一圈,小聲問道︰「大哥,你要是不出聲,小弟就當你滿意了啊!」

箱子沒有回應。

「阿彌陀佛!謝天謝地!」

郝瑟雙手合十死魚眼含淚朝天拜了一圈,緊了緊褲腰帶,一把拖住箱子,死命向坑里拖。

「大哥您放心,小弟我明天就給大哥你立個碑,日日三炷香供著,保證大哥你在這吃得好睡的香,大哥您就妥妥地安息吧,可千萬別——誒?!」

地面拖行的箱子突然卡住了。

「喂喂!大哥,不帶這樣的啊!」

郝瑟急忙趴地檢查,發現竟是一塊石頭詭異卡住了箱底。

「搞啥子呦!」郝瑟一頭黑線,只好換個方向拖行,不料那石頭卡得很是蹊蹺,轉了半天也轉不過去。

「先人板板,老子還不信了!」郝瑟直起腰,往手上吐了兩口吐沫,雙手探入箱子底,狠力一抬——

「娘額,這箱子咋這麼沉——」郝瑟驚呼一聲,手臂一軟,整個箱子驟然失去平衡,向旁邊一翻,箱子蓋 噠一聲打開,那卷草席咚一聲掉出,順著山坡咕嚕嚕一路滾了下去。

「我勒個大去!」郝瑟雙手捧臉大叫一聲,拔腿狂奔追出。

待好容易追上,那草席早已零落散開,露出草席中的尸身直挺挺躺在地上。

郝瑟壯著膽子上前一瞄,頓時發根倒豎。

地面的尸體,身形頗長,顯然是一具男性尸身,凌亂套著一身黑色粗布短靠,長發亂遮在臉上,整張面容都看不清,露出的手腳皆是指甲翻起,膚色黑紫,手臂上還有塊塊爛肉,散發出詭異臭味,顯然是尸身已經開始腐爛。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郝瑟抖著死魚眼皮朝著四下一頓亂拜,彎腰撿起草席,用兩根手指拎著,顫顫巍巍走到尸身前,蹲下將草席蓋在了尸體上,雙手合十︰

「大哥對不住啊!小弟一時失手,您別見怪啊,小弟這就——」

「嚓!」

突然,詭響驟起,草席飛翻,一只枯手猝破草席竄出,死死抓住郝瑟肩膀。

一團黑發倏然逼近眼前——宛若無臉之鬼!

郝瑟死魚眼瞬間爆裂︰「聊齋啊啊啊啊啊!!」

誤入歧途的郝瑟一口老血窩在心里,是吐也不是不吐也不爽,整個人都胃下垂了。

老子當初怎麼就瞎了眼以為這幫是普通獵戶?

一個個長得凶神惡煞明明就是打家劫舍的不法氣質,老子居然還扯下臉皮抱大腿求包養……啊啊啊!老子的腦袋肯定是被那個倒霉的時間機器給夾壞了!

「不過俺黃二壯還是最佩服俺家三爺。」沖天發髻夸完大當家,又開始夸那位收留郝瑟的三爺,「獵刀三爺孟三石,一把獵刀橫行江湖,響當當的漢子!」

郝瑟看了前面三爺孟三石的背影一眼,按了按突突亂跳的額頭︰「黃二哥,您剛剛不是說寨子里有三位當家?」

「切,那老二不提也罷。」沖天發髻黃二壯一臉鄙夷,「臉黃頭大眼楮小,還一肚子壞水。」

「二弟,還是要給郝兄弟提個醒啊。」光頭黃大壯皺眉道,「二當家名為楊二木,擅用棍術,人稱黃面二爺……」說到這,黃大壯不由頓了頓,湊近郝瑟壓低嗓門,「二當家一直看三爺我們這幫兄弟不順眼,郝兄弟你若是踫到這人,可點長個心眼。」

「是是是,小弟了解!」郝瑟連連點頭。

我去!感情這一個小小的土匪寨子還有派系斗爭?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

黃氏兩兄弟你一句我一句和郝瑟聊著,不覺就進入了山坳之中。

「郝兄弟,我們到了!」黃大壯向前一指。

郝瑟抬頭一看,但見一片綿綿山坳之間,隱隱顯出一座寨子出來。

石牆圍壘,塔樓高瞭,粗樹扎門,高愈三丈,遠遠看去,還真頗有幾分氣勢。

「三爺回來了,開——寨——門——」

隨著門樓土匪哨一聲大喝,前方寨門緩緩大開,迎三爺一隊入寨。

郝瑟硬著頭皮隨隊進入,轉目望去,寨子中皆是一幫膀大腰圓的粗狂漢子,且個個武器加身,形容不善——

先人板板!老子現在說想月兌團會不會被群毆致死?!

一路數次尿遁屎遁都無疾而終的郝瑟一臉晦暗,更顯得一雙死魚眼匪氣森森,看得身旁黃氏兄弟同時一個哆嗦,忙尋了個新話題,指向前方道︰

「郝兄弟,前面就是咱們寨子的大廳了!」

大廳?

郝瑟抬眼一看,不由瞠目。

拜托,這充其量就是一個大一點的茅草房好伐。

沒錯,眼前所謂的議事大廳,不過就是一間看起來規格大一點的草房,黃泥砌牆,原木為柱,稻草鋪頂,甚是窮酸。

待走進去,更是淒涼,屋內又陰又暗,唯一的光源就是廳中間擺著的一個火盆;房屋盡頭置有一張太師椅,上面鋪著半張已經看不出種類顏色的毛皮;在太師椅兩側,齊齊排著兩行座位——呃,依次為木椅、板凳,馬扎子,最後就剩幾塊磚頭……

我勒個去,這土匪窩也太窮了吧!

郝瑟頓感一陣眼暈。

「呦,老三回來啦?怎麼樣,今天打到鷂子了嗎?」

突然,一個尖銳嗓音從後方傳來。

郝瑟順聲扭頭一看,立時眼皮一抖。

只見前方走來十幾個漢子,穿戴打扮和三爺這一隊十分相似,可身形卻是大相徑庭,皆是精瘦細長,遠遠行來,就像一隊豆芽菜似的,個個擺頭晃腦,搖曳生姿。

為首一個漢子,手里提了一個黑黝黝的粗棒,頭大脖細,面黃肌瘦,小眼小鼻,整個人往這一戳,就是三根筋挑個頭的圓規造型。

「是二爺。他肯定是听到消息,來搶咱們的鷂子了!」黃大壯一臉不忿道。

哦,這位就是那個傳說中一肚子壞水的二當家楊二木啊。

郝瑟了然。

「老二,我們有沒有打到鷂子,和你沒啥關系吧?」三爺孟三石抱著獵刀,沉臉瞪著楊二木道。

楊二木挑了挑眉,探著腦袋向眾人身後一望,噗嗤一聲樂出聲︰

「呦,老三你出門一整天,就抓了這麼三只小雞仔啊!」

說著,身形一縮,竟好似一個泥鰍一般噌一下就鑽了過來,竄到郝瑟身後那兩個被五花大綁的青年面前,兩下一掃,口中嘖嘖有聲︰

「哎呦呦,就這等貨色,還不如我二爺的腳趾頭好看吶!」

「哈哈哈哈哈!」

楊二木身後一幫豆芽菜頓時哄笑一片。

孟三石臉色一沉,順手抄起手邊的柴刀反手飆出,但見寒光猝閃,掃過郝瑟左側耳邊,直沖楊二木而去。

楊二木冷哼一聲,手中木棒順勢一擋,就听「叮」一聲,那柴刀立時轉了個方向,又險險擦著郝瑟右側耳邊返回,被孟三石穩穩抓在了手中。

剛剛是啥子情況?

是不是有兩把柴刀貼著老子的耳朵飛過去了?!

郝瑟全身僵硬,三白眼慢慢從左邊轉到右邊,又從右邊轉到左邊,最後變成雙眼畫圈。

「郝兄弟,好膽魄!」黃大壯一旁豎起大拇指。

「這柴刀嗖嗖飛過去,又嗖嗖飛過來,你居然動都不動,厲害、實在是厲害!」黃二狀嘖嘖贊嘆。

先人板板!

老子差點嚇尿了好伐!

腿肚子都轉筋了好伐!

雖然心里哀嚎一片,但表面看起來,郝瑟一雙死魚眼卻是是死死瞪著楊二木,頗有一副不死不休之魄力。

楊二木轉目一掃郝瑟,眼皮不禁跳,可下一刻,立即換上一臉鄙夷︰「老三,這個也是你們今天打的鷂子?皮相差了些吧!」

「這位是三爺我新收的兄弟!」孟三石將郝瑟向身後一擋,怒目回瞪。

「新收的兄弟?!」楊二木冷笑一聲,「就這小子,雙眼無神,一頭晦氣,老三你居然還收他入寨,也不怕壞了我們越嗇寨的風水?」

「我孟三爺收什麼樣的兄弟,還輪不到你楊二木插手。」楊三石聲音驟沉。

「孟三石,你瞞著大當家私自收人,難道是想反了不成!」楊二木眯眼冷笑。

「笑話!你二當家這今年私自收的人還少嗎?」黃大壯蹭一下竄上前,大聲叫道。

「就是就是,憑啥你能收人,俺們三爺就不行?」黃二壯也沖了上去。

「干啥干啥,想造反啊?!」楊二木身後一幫豆芽菜一看也不讓了,立馬也沖了上來。

「楊老二,你莫要欺人太甚!」

「孟老三,你就是心懷不軌!」

「敢罵我們二爺?!」

「罵你怎麼了,我們還要打呢!」

誒呦我去,君子不立于危牆之下,老子先避避……

被遺忘一邊的郝瑟急忙彎腰步步後退,眼看就要月兌離戰圈之際,突然,整座屋子毫無預兆震了一下。

廝打一片的眾匪同時一靜。

「咚!」一聲悶響隨著震動傳來。

眾匪徒面色一變,立刻退回原位。

地震?郝瑟面色一變。

「咚、咚!」又是兩聲地鳴震顫。

郝瑟死魚眼豁然繃圓︰「地震!快出屋子避難——嗚嗚嗚……」

可一句話沒喊完,就被身邊的二壯一把捂住了嘴巴。

「嗚嗚嗚?」

地震啊!逃命要緊啊!你抓著老子作甚?

郝瑟死魚眼暴突,拼命向身邊的二壯打眼色。

再看黃二壯,面色發白,滿臉冒汗,壓低嗓門在郝瑟耳邊道︰「莫亂說,是大當家到了!」

啥子?

大當家?!

這大當家難道是大象級噸位嗎?!

郝瑟震驚。

「咚!咚!咚!」那地震之音越來越近,不過片刻就逼到了門外,就听有人高喝一聲︰「大當家到——」

門板砰一聲大開,一道人影率著一隊漢子逆光走了進來。

門外光線耀得郝瑟眼前一暗,待恢復視力看清來人之後——郝瑟險些給跪了。

先人板板!

這是什麼生物啊?!

但見這領頭之人,身形魁梧如山岳,四肢粗壯似老樹,頭頂一個油膩發髻,滿臉橫肉,面皮冒油,五官都擠在臉蛋的肥油之中,實在看不清長相,只能勉強從分布位置上辨認出上邊兩道細縫是眼楮、中間一個凸起是鼻子、下面一張開口是嘴巴;兩只耳朵倒是甚是精神,豎在腦袋兩邊奕奕招風。

每走一步,腰上四層肥油肉圈就在一身甚是不合體的紅裙之內忽悠悠亂顫……

是的,重點就是——這個大當家卯金刀穿的是一身紅!裙!子!

所以,這個卯金刀是個女的?!

最終從服飾辨認出這位大當家性別的郝瑟,再一次懵逼了。

「見過大當家!」眾土匪抱拳彎腰,高聲齊喝。

震驚過度的郝瑟也順著眾人動作施了一禮。

「老二、老三,我剛剛好像又听到你們兩個在吵架?」

卯金刀噗嗤一聲坐入毛皮太師椅,提聲問道,那聲音,簡直就好像從煙囪里發出一般,自帶混響音效。

「沒有、沒有!我和老三兄弟情深,怎麼會吵架?」楊二木忙訕笑道。

楊三石掃了一眼楊二木,也抱拳道︰「大當家,我只是和老二切磋切磋。」

「嗯——」座上的卯金刀長長拉了一聲鼻音,「這樣才對,都是自家兄弟,傷了和氣就不好了。下個月,聚義門四十八分舵的入門大考就到了,咱們越嗇寨能否加入聚義門分舵,成敗在此一舉,如此緊要關頭,寨子里可千萬不能出岔子啊!」

「大當家放心!」眾匪徒齊齊抱拳。

哈?老子听到了啥子?

聚義門?分舵?入門大考?

感情這土匪窩子還要考試?

先人板板,不用這麼慘吧!

被應試教育逼迫二十多年的郝瑟立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好啦,言歸正傳,老三,今日你可有收獲?」大當家卯金刀的聲音明顯提高了幾分。

「有、有!大當家,今兒三爺率我們哥幾個獵到兩只上好的芽兒!」

黃大壯立即一扯手中的麻繩,將縮在角落里的兩個男子拉到了大廳正中央,一臉邀功向卯金刀一抱拳︰「大當家,您瞧瞧!」

「嗯,兩只女敕芽兒啊……」卯金刀模著下巴道。

「大王饒命!大王饒命!」

「大王,小人是窮苦人家,沒錢的!求求大王放了我!」

兩個男子撲在地上,又哭又號,十分淒慘。

「兩位放心,」黃二壯蹲,好言道,「接你們上來,是請你們來享福的。」

「享、享福?」

兩個青年同時抬頭,一臉驚魂未定看著眾人。

「可不是!」黃大壯一臉自豪一指座上的卯金刀,「看見沒,那位就是我們的大當家,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卯金刀,巾幗英雄!」

「你們兩個若是能被我們大當家看上,那可是祖墳上冒青煙的好事。」黃二壯向卯金刀一抱拳,「大當家,您看上了哪一個?只要您說一聲,俺立刻給您抬下去洗拔干淨送到您房里去——」

「嗷!吃人肉啊!」一個青年嚎叫一聲,兩眼一翻,就暈了過去。

「別吃我別吃我!我一年沒洗澡了,肉都臭了,不好吃!」另一個跪地大哭,身下水漬惡臭蔓延一片,竟是大小便都嚇失禁了……

看得一旁的郝瑟是心驚膽戰。

喂喂,那坑爹的時間機器不會是帶老子穿錯片場,到了《西游記》的妖怪洞了吧!

再看座上的卯金刀,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兩人,一臉厭惡揮了揮手︰「算了算了,這等貨色,我還看不上呢!」

此言一出,孟三石一眾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而楊二木一隊卻是一臉幸災樂禍,齊聲起哄︰

「哈哈哈哈,老三,我就說你這兩只小雞仔不行啊!」

「這都什麼貨色啊,竟然還敢來污了咱們大當家的眼!」

「送走送走,免得臭了咱們寨子的風水寶地!」

孟三石面色發黑,示意大壯二壯招呼來人手,將兩個男子給拖了下去。

「老三啊,不是我說你,你瞅瞅你搶來的這些貨色,沒有一個能看的,還不如這山上的野豬好看。」楊二木嘲笑道。

「听楊老二你的意思,莫不是你有更好的鷂子?」孟三石瞪眼。

「嘿!老三,今兒二爺我就讓你開開眼!」楊二木得意一笑,雙手擊掌,「把人給我帶上來!」

話音未落,就見兩個黑瘦山匪把一人拖到了屋子中央。

郝瑟定眼一看,只見此人不過是一個青衣書生,一身長衫,身材瘦弱,滿面亂發,看不清容貌。

「大當家,您瞧瞧這個!」楊二木上前,一把抬起了那書生的下巴,露出書生的一張臉。

台上的卯金刀一雙小眼明顯大了一圈,龐大身形慢慢前傾,定定看著那個書生。

然後萬分神奇的,一張油臉上涌上了兩坨紅暈。

太驚悚了吧!

郝瑟渾身一個哆嗦,忙將目光掃向那個能令山匪頭子紅臉的書生。

難道是什麼傾國傾城的人物?

可這一看,郝瑟不由大失所望。

那書生面如菜色,五官平常的緊,實在看不出有何出色之處。

「好好好,這個不錯,就這個了!」卯金刀拍椅大笑道。

這一說,楊二木那一眾匪徒立時歡呼起來。

「恭喜!恭喜大當家!」

「恭喜大當家覓得壓寨夫君啊!」

額!原來不是要吃人肉,而是要搶一個壓寨老公啊!

郝瑟總算回過味兒來。

「大哥,二當家這是投機取巧!」黃二壯一臉憤然。

「唉,沒想到二當家居然找來一個書生,這可是大當家的死穴啊。」黃大壯也是頻頻搖頭。

旁邊的郝瑟聞言不由側目。

哦豁,听這意思,這大當家貌似對書生這一群體有特殊的愛好?

不過……

郝瑟瞄了一眼座上的卯金刀的噸位,又看了看那個書生的小身板,不由咽了咽口水。

這體型對比——嘖,還不如被吃肉呢!

「好啦,把這位公子帶下去,好好招待,晚上就洞房!」卯金刀滿面放光提聲道。

眾匪徒紛紛高聲叫好,整個大廳喜氣盈盈。

豈料就在此時,一直安靜跪在地上的那個書生驟然發難,蹭一下跳起身直直沖著左側的房柱撞了過去,口中還大叫道︰「士可殺不可辱!」

「小心!」卯金刀驚呼一聲,呼啦一下跳起身趕去救人,可仍是晚了半步。

那書生已經頭撞大柱,滿頭冒血,重重倒在了地上。

一時□□,眾匪都呆了。

楊二木第一個反應過來,急忙奔過去,又是翻眼皮,又是听心口,折騰了半天,得出結論︰

「大當家,只是暈過去了。這小子幾天沒吃飯,沒多少力氣,撞不死的。」

此言一出,眾人同時松了一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卯金刀走過去看了看那書生,一臉惋惜道,「算了算了,把他送走吧,總這麼尋死覓活的,看著可真讓人心疼。」

楊二木面色泛黑,只能諾諾應下,令人將書生抬了下去。

一時間,廳氣氛頓時有些沉悶。

「為何我卯金刀就尋不到一個如意郎君?」卯金刀搖頭長嘆。

眾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孟三石上前一步,寬慰道︰

「大當家,您放心,只要我們兄弟齊心,定能給大當家找一個如意夫婿回來。」

「對對對!大當家肯定能找到一個好夫君!」

「沒錯,包在我們兄弟身上!」

「好好好!」卯金刀環視眾人,一臉感動,「我卯金刀能有諸位兄弟作伴,也不虛此生——嗯?」

說了一半的卯金刀忽然聲音一停,兩眼驟然一亮,目光定在了孟三石身後的——郝瑟。

誒?

誒誒?

誒誒誒!!

郝瑟渾身汗毛倒豎,眼睜睜看著那卯金刀一雙□□眼直勾勾盯著自己,然後整個肥肉身形一步一顫走到了自己面前,咧嘴一笑︰

「這位兄弟是?」

「這位是三爺路上新收的兄弟,叫郝瑟。」黃二壯忙上前給卯金刀介紹道。

「?」卯金刀模著下巴掃了一圈郝瑟,「好名字、好名字!」

說著,慢慢探出一只手,在郝瑟臉上模了一把,面容放光︰「皮膚不錯啊!」

啥子情況?啥子情況?!

郝瑟死魚眼暴突,全身汗毛都立了起來。

「啪!」

卯金刀手如閃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捏住了——捏住了郝瑟**!

先人板板!

郝瑟一雙死魚眼珠子險些射了出去。

「哈哈哈哈,好好好!彈性不錯!就你了!」卯金刀仰首大笑,「來啊,把這小子給我洗干淨了,我今晚就要和他洞房!」

洞洞洞、洞房?!

兩萬頭草泥馬從郝瑟心頭呼嘯而去。

墳堆之前,一人趴地,一人直身而坐,一人蹲在一旁,神色表情大相徑庭,正是劫後余生的郝瑟、尸天清和黃二壯三人。

「大當家,嗚嗚嗚……三爺、二爺……嗚嗚啊啊啊,大哥、大哥……啊啊啊……」

黃二壯跪在墳前,嚎啕大哭,滿面淚流。

痛不欲生的哭聲中,郝瑟盤膝靜坐,仰首眺望萬里無雲的天空,靜默不語。

尸天清蹲在郝瑟身後,用柴刀一筆一劃在焦黑的木板上刻著最後一個名字。

「俺要報仇!俺要報仇!」黃二壯雙手砸地,淚珠墜地,嘶聲大喊,「俺一定要報仇!!」

一縷晨風拂起郝瑟鬢角發絲,死魚眼皮一動︰「報仇?報什麼仇?」

「為大當家、為三爺、二爺、為大哥,為寨子的兄弟們報仇!」黃二壯扭頭哭喊道。

郝瑟靜靜看著黃二壯半晌,慢慢垂下眼皮,突然,低聲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尸天清手下動作一頓,猛抬眼看向郝瑟,雙眉微皺。

「郝、郝軍師?」黃二壯掛著一臉眼淚,面色微怔,「你笑什麼?!」

「因為可笑啊。」郝瑟慢慢抬眼,一雙死魚眼猶如一對泥潭石子,墨冷無光,「大當家和所有殺手同歸于盡,尸體皆葬于火海,只剩一堆骨灰,你要找誰報仇?」

「找背後主事之人報仇!」黃二壯怒吼。

「背後主使之人?是誰?」郝瑟挑起眼看著黃二壯。

「俺、俺——俺一定能查到!俺記得那幫殺手的衣服,俺一定能找到背後之人!」黃二壯騰一下跳起身,臉紅脖子粗吼道。

郝瑟眼皮一眨,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走到黃二壯面前,抬頭盯著比自己高半個頭的黃二壯,「你傻嗎?」

「啥?」黃二壯雙目瞪圓。

「行,你去!」郝瑟死魚眼死死瞪著黃二壯,「去刀光劍影腥風血雨人心險惡的江湖里查那個子虛烏有的背後黑手;然後用你這身三腳貓的功夫去報仇送死!最後和卯金刀、楊二木、孟三石一道去閻羅殿報道!你去啊!」

「俺、俺——!」黃二壯雙眼暴突,卻是一個字也叫不出來。

「等你送死那天,記得給老子送個信,」郝瑟直望黃二壯的雙目微微眯起,「念在相識一場,老子定會帶一張草席去給你收尸的。」

黃二壯雙拳緊握,滿臉通紅。

「怎麼?老子難道說得不對?」郝瑟挑起淡眉。

黃二壯狠狠咬牙。

郝瑟後撤一步,垂眼遮目,嘴角微勾︰「算了吧,你報不了仇的!」

「俺——」

「放棄吧,你沒那個本事。」

「不、俺——」

「拉倒吧,你不是那塊料!」

「你閉嘴!閉嘴!」黃二壯脖頸青筋暴突,狂聲大吼,「俺不會放棄的!俺死都不會放棄報仇!」

「他們都死了!死了!」郝瑟狠瞪著黃二壯,雙目血絲迸現,「一死百了!和我們再無任何關系!」

「放屁!」黃二壯滿眼橫淚,「他們是我們的兄弟!是兄弟!」

「狗屁兄弟!」郝瑟死魚眼赤紅如血,「硬拉著老子進賊窩,硬逼著老子當狗頭軍師,硬逼著老子去搶劫,這算哪門子兄弟?!」

「你你你!」黃二壯氣得七竅生煙,「若不是當初三爺好心收留你,你早就餓死了!若不是大當家,你身後這個人,早就死了!」

「那又如何?」郝瑟雙目暴突,「老子和尸兄為了救他們,險些連命都賠進去了,如今還費心費力為他們挖坑埋土立碑,早已仁至義盡!」

「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畜生!」黃二壯立時大怒,狠力揮出一拳擊向郝瑟。

可拳頭剛揮出,突見人影一晃,拳頭再也揮不出去了——竟是尸天清箭步上前,死死攥住了黃二壯的拳頭。

「你才是忘恩負義!」下一刻,郝瑟突然旋身飛出一腳,狠狠踹在了黃二壯的肚子上。

黃二壯被踢得後退數丈,重重坐地,滿面震驚瞪著郝瑟。

尸天清身形一頓,猛然扭頭,清眸直射郝瑟。

郝瑟死魚眼崩裂,面容扭曲如哭︰「老子才是昨夜救你的人,老子才是你的救命恩人!老子說什麼你就要做什麼!」

「不準報仇!」死魚眼中的赤色血絲漸漸融開,變作兩眸血凝水光,「不準報仇!」

黃二壯滿眼淚水不受控制流了下來︰「你才不是俺的救命恩人!郝瑟!你就是個慫包!是個大慫包!啊啊啊——」

喊著,竟是猛一下掙月兌尸天清鉗制,飆淚狂奔而去。

尸天清定定看著黃二壯背影遠去消失,扭頭望向郝瑟。

郝瑟遙遙盯著遠方半晌,一抹臉皮,回身又坐在了墳前,抓過尸天清刻了一半的木碑,繼續刻了下去。

「老子才不去報仇,老子瘋了才會去報仇!」

柴刀在木板上狠狠雕下一筆。

「憑什麼為他們報仇?老子和他們非親非故、非朋非友的,憑什麼?!」

柴刀在木板上一頓。

「兄弟?可笑!他們算什麼兄弟?!硬拉著老子入賊窩,天天只有大米粥泡饅頭,連塊肉都沒吃上;硬逼著老子做狗頭軍師,天天逼著老子背古詩,連一晚上安穩覺都沒睡過;硬逼著老子去搶劫,硬逼著老子用小樹枝抽打他們練功……硬逼著……」

淚珠一滴一滴落在柴刀之上。

「……這算……哪門子……兄弟……」

晶瑩水滴順著碑上「卯金刀」三個字痕慢慢流淌而下,滴在了緊攥柴刀滲出血絲的手指上。

一只蠟黃的手猝然抓住郝瑟手腕,將柴刀從郝瑟手里摳了出來。

郝瑟慢慢抬頭,眼淚糊住全部視線,已經無法看清眼前人的面容。

「尸兄,老子就是個慫包,老子就是……天下第一的慫包……」

「不是。」

突然,一聲沙啞嗓音傳入郝瑟耳畔。

郝瑟身形一震,眼皮一眨,滿眼淚珠順著面頰滾滾滑下,視線中的青年漸漸清晰了起來。

眼前的黃臉青年靜靜看著自己,一雙眸子清光粼粼,干淨得宛若夜空下的山泉。

「郝瑟不是慫包。」

薄唇輕啟,沙啞嗓音再次響起。

洶涌淚水立時澎湃奔出,郝瑟驟然趴地,蜷縮成團,全身抖如篩糠。

「尸兄,太好了,你能說話了……太好了……啊啊啊——!」

尸天清蹲在郝瑟身側,定定看著眼前劇顫不止的背影,清凜眸光中,水色如銀,隱隱顫動,喉結滾動數下,慢慢抬起一只手,輕輕壓在了郝瑟的肩膀上。

「老子是廢物,老子是慫包,老子是炮灰,老子不配活著——老子是個大大笨蛋啊啊啊啊!」

郝瑟泣不成聲。

尸天清眸中水色震蕩,慢慢抬頭,雙眸定定望著蔚藍天際,良久,才啞聲道︰「卯金刀最後的話,郝瑟可還記得?」

郝瑟身形一震,泣聲弱了下去。

烈焰中,卯金刀最後的笑容,一幀一幀清晰展現在眼前。

「走,活下去!」

尸天清的沙啞嗓音和卯金刀最後遺言合為一音,宛若一根絲線,穿入耳膜,滑入心髒,緊緊揪住了心頭肉。

郝瑟狠狠閉眼,淚水順著面皮滑下、落地、最後滲入土壤,干涸。

「我知道……老子知道!」

郝瑟慢慢直起身,用袖口使勁兒擦去眼淚,將手里卯金刀的木碑慢慢插在墳前,定定看著「卯金刀」三個字。

「老子會活下去!老子會活得很好……很好……」

手指慢慢上移,輕輕蓋在「卯金刀」三個字上,凝音擲地︰

「老子會保護身邊的兄弟、保護身邊的朋友,保護所有人——都好好的活下去!」

說著,郝瑟緩緩站起身,靜靜闔眼片刻,轉頭回望尸天清︰「尸兄,你願意和我一起嗎?」

尸天清驟然抬眼,定定看著郝瑟。

「和我一起,變強,保護兄弟、保護朋友、保護親人!」

蔚藍晴空下,郝瑟被淚水洗過的一雙眼眸,明亮如天邊最美的辰星,向自己伸出的手掌,映射著陽光,溫暖火熱。

尸天慢慢站直身形,眸中清澈水光劇蕩猶如沸騰的火燒泉,將蠟黃的手輕輕放在了那散發著太陽熱度的手掌上。

「天清,必伴郝瑟身側,永不相負!」沙啞嗓音字字擲地有聲。

「好!」郝瑟燦然一笑,霎時間,朝霞皆暗色,華光憑潮升。

那一瞬的絕代風姿,映在了尸天清的眸中,一生一世。

*

而距二人數丈外的灌木從中,一個偷听全程的人趴在地上,失聲默哭。

「郝軍師……對不起,俺才知道……你是……你是……」

抽泣聲中,此人抬手模了模頭上的燒焦沖天發髻,慢慢抬頭,一臉堅定︰「郝兄弟,你放心,俺不會白白丟了性命,俺一定會好好活著,然後報仇!」

說著,便吸著鼻涕爬起身,向郝瑟、尸天清所在方向遙遙一拜︰「青山常在,綠水長流,郝兄弟,尸教頭,願俺們——有緣再見!」

言罷,一個利落轉身,朝著朝陽奔去,留下一條長長的背影,孤單而堅定。

奔來的幼兒園阿姨怒發沖冠︰「郝瑟,你給我罰站去!」

提著褲子的郝瑟表示很心塞。

再比如,小學時期——

羞澀的少女︰「郝瑟班長,我可以做你女朋友嗎?」

無奈的郝瑟︰「我是女的……」

淚眼汪汪的少女︰「郝瑟班長,你不喜歡我嗎?」

十分無奈的郝瑟︰「我真是女的……」

破釜沉舟的少女︰「就算你是女的,我也不介意!」

欲哭無淚的郝瑟︰「我介意啊啊啊!」

然後,初中時期︰

花季少女甲︰「你們覺不覺得郝瑟的眼楮很嚇人?」

花季少女乙︰「好像有一點。」

花季少女丙︰「以前還覺得她有點小帥,可這學期一開學,突然就覺得她那雙眼楮……」

花季少女丁︰「啊!她看過來了!」

睡眼迷蒙的郝瑟抬頭︰「啊?」

「呀!」

「郝瑟瞪我了!」

「快跑!」

少女甲乙丙丁落荒而逃。

一臉迷茫的郝瑟︰「啥子情況?我只是沒睡醒啊!」

高中時期——

不良少年團︰「喂,前面小子,把零花錢交出來!」

「啥子?」起床氣max的郝瑟轉頭。

不良少年團同時下跪︰「大哥!大哥!我們有眼不識泰山!」

一頭黑線的郝瑟︰「我不是什麼大哥!」

不良少年團︰「這位大哥,您別說笑了!就您這氣派您這眼神,您肯定是道上赫赫有名的大哥啊!」

頭頂爆出青筋的郝瑟︰「我這眼楮是天生的!」

「大哥您家居然是祖上的基業!大哥,您幫里還缺人嗎?要不把小弟幾個就收了吧!」

郝瑟︰你妹啊!

大學時期——

男同學甲︰「郝瑟!郝瑟!大一那幫小子又在挑刺了,你趕緊跟我們一起去鎮鎮場子!」

從書堆里抬起頭的郝瑟︰「下周就要考試了,我還要復習——」

男同學乙︰「不用多長時間,郝瑟你只要站在那隨便這麼掃兩眼,那幫小崽子肯定就跪了!」

郝瑟︰「喂喂!我可是個妹子啊!」

男同學丙︰「你不說,誰能看出你是個妹子?」

男同學丁淚眼汪汪︰「郝兄弟,就靠你了!」

怒發沖冠的郝瑟︰「都給老子我滾!」

男同學甲乙丙丁一哄而散︰「好可怕!」

大學畢業季——

初次化妝的郝瑟一臉嬌羞︰「學、學長,今天謝謝您能來,這、這只玫瑰送給你!」

學長一臉驚恐︰「郝瑟,你的臉是被人打了嗎?這朵花是要干嘛?!」

郝瑟臉紅︰「學、學長,其實我、我一直喜、喜歡你……」

學長咚咚咚倒退數步︰「那、那個郝瑟,我喜、喜歡的是女人。」

郝瑟疑惑︰「我是女的啊!」

學長蹭一下蹦了起來︰「什麼?!不!那個、其、其實,我喜歡的是男的、是男的!」

驚呆的郝瑟︰「……」

一臉驚恐的學長︰「郝瑟,你別生氣、別生氣啊!我、我那個還有急事,先走了!」

看著學長落荒而逃背影的郝瑟︰「……」

遠處傳來悠揚的歌聲︰「心碎成一片一片……」

男同學眾一大幫涌了上來,酒瓶子烤肉在郝瑟周圍漫天亂飛。

「郝瑟!郝兄弟啊!」

「以後就咱們兄弟就天各一方,見不到了啊!」

「來來來,郝瑟,和兄弟們一起喝個通宵!」

一巴掌拍走酒瓶子的郝瑟淚流滿面︰「老子真的是女人啊!」

然後,時間倏忽而過,來到數百年前的明朝——

「顏值擔當」郝瑟同志再一次因為自己「出眾」的外貌造成了一個性命攸關的誤會。

「洞、洞房?」

郝瑟死死瞪著眼前這位橫看成嶺側成壯的土匪女當家,嗓子里的小舌頭都在顫抖。

「洞房!今晚就洞房!哈哈哈哈哈——」卯金刀渾厚一笑,整間屋子都震了起來。

先人板板!開啥子玩笑!

老子天生沒有這個功能啊!

郝瑟兩只死魚眼向上一翻,險些厥了過去。

可在他人眼中,眾人只見兩道凶光從眼前這個高瘦青年雙眼中直射而出,陰沉森駭。

卯金刀臉色頓時一沉︰「你不願意?」

此言一出,眾匪立時一個哆嗦,下一刻,無論是孟三爺這一幫還是楊二爺這一隊,竟是全部異口同聲開始無差別說媒大業︰

「郝兄弟,大當家看上你是你的福氣啊!」

「郝兄弟,你就從了大當家吧!」

「這位兄弟,這等姻緣可是求都求不來的啊!」

「郝兄弟!」

「這位兄弟……」

「都給我住口!」卯金刀厲聲一喝,甩手揮出一掌。

「 吧!」掌風立時在房柱上劈開一道裂縫。

眾匪徒同時一個哆嗦,立時噤聲。

郝瑟身形一個抖顫,瞬時回神。

「說!你是不是看不上我!」

卯金刀步步緊逼,郝瑟步步後退,沒幾步,卯金刀就將郝瑟逼到了牆角。

眼前那一張油肉橫生的大臉,陰沉得幾乎能滴出墨來,仿若郝瑟說出一個「不」字,就立即能將郝瑟給擠成肉泥。

救命啊!

這是要霸王硬上弓的節奏啊!

郝瑟被擠得滿臉泛青,死魚眼一陣一陣暴突。

可四周一幫匪徒,卻是個個面色驚恐,一副畏畏縮縮模樣,唯一一個要上前幫忙的孟三石還被黃大壯黃二壯給拽了回去。

世態炎涼啊!

人果然還是要靠自己啊!

可是……怎麼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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