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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四回 天下大何處為家 話原委環環陷阱

這是什麼?

符?

鬼咒?!

還是巫蠱言術?

眼前賬冊上的字跡,上歪七扭八、缺筆少畫,甚至有的好似蚯蚓歪歪斜斜爬行亂竄,更有墨汁團團亂糊,指印、毛筆斷毛沾滿紙張,當真是——畫風清奇。

文京墨眼皮亂跳,用食指撐住額角,抬起眼皮瞄了一眼對面的二人。

尸天清面無表情,眸光卻是閃閃發亮。

郝瑟圓瞪死魚眼,一臉更是滿滿期待。

文京墨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再次定眼看去,總算看出了些端倪。

賬簿上寫著的,應該「日期,事項,進賬」等幾項。

比如第一頁寫的是——

日期︰五月二十

項目︰撮合周雲娘與傅禮英的婚事

入賬︰紋銀三十兩

一道精光從文京墨眼角劃過,再翻開一頁︰

日期︰五月二十二

項目︰幫北城春花巷徐女乃女乃抓貓

入賬︰黑布鞋一雙

價值︰無價之寶

文京墨眼角一跳,挑眼看向郝瑟︰

「黑布鞋,無價之寶?」

「對啊對啊!」郝瑟立即沖回屋提了一個包袱出來,從中刨出一雙布鞋擺在文京墨面前,喜滋滋道,「這可是徐女乃女乃全心全意融入全部愛心全手工縫制的工藝品,情意拳拳,絕非錢銀可衡量啊!」

一旁尸天清正色點頭。

文京墨只覺腦仁隱隱作痛,頓了頓,翻開第三頁︰

日期︰五月二十三

項目︰幫助如玉公子做心理治療

入賬︰老母雞一只

價值︰無價之寶

「老母雞——無價之寶?」文京墨問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有點不受控制抽搐。

「當然啊!」郝瑟呼啦一下沖到後院抓了一只母雞沖了回來,朝著文京墨一臉瑟道,「看看這老母雞,身肥毛亮腳丫壯,一看就是能生養的,以後雞生蛋,蛋生雞、雞再生蛋,子子孫孫無窮盡也!這簡直就是金礦啊!」

尸天清一旁鄭重頷首。

文京墨一揮胳膊掃開都快戳到自己臉上的雞翅膀,僵著手指翻開下一頁。

「鴨子,無價之寶……」

「當然,鴨生蛋蛋生鴨子子孫孫……」

「夠了!這個蘿卜呢?也是無價之寶?!」

「那可是張大嬸家傳的蘿卜品種,想買都買不到的!」

「大蔥?豆腐!」

「啊啊,這個我記得,那天的大蔥炒豆腐,絕對是天下第一美味,千金難求啊!」

捏著紙頁的指節隱隱發青。

我堂堂玉面狡狐居然栽在這種……這種人手里……

文京墨憤憤咬牙,吸了口氣,狠狠翻開下一頁。

倏然,愣住了。

日期︰六月初一

項目︰秦老爺壽宴

入賬︰紋銀四十兩

日期︰六月初二

出賬︰一兩六錢(答謝宴買菜賣肉)

五十兩(幫文書生付賭債)

在這一行的最後,還花了三條彎曲的曲線,上面兩條,下面一條,看起來很像是一張……

笑臉……

文京墨捏著紙頁的手指慢慢松開,撤到了一邊。

「嗯?咋了?」郝瑟探頭一看,立時一錘手掌,抓過毛筆又在冊子上亂畫起來,「老子居然忘了紀錄最後一筆賬——嗯,日期,六月初三,入賬,賬房先生一個,價值嘛……五萬兩!」

幾筆寫完,郝瑟頓時樂了起來,捧著賬冊湊到尸天清身邊,得意道︰

「哈哈哈哈,尸兄,咱們其實應該有五萬零二兩三錢五厘銀子!」

尸天清點頭︰「甚好!」

文京墨兩只青眼圈都扭曲了︰「五萬兩?!還不如一只老母雞?!」

此言一出,郝瑟和尸天清皆是一愣。

「可是……文京墨你不會生蛋啊……最多就值這個價了……」郝瑟撓了撓頭,一臉為難,看向尸天清。

「咳!」尸天清喉結一動,側目觀賞天際流雲。

文京墨俊玉臉皮狂抽,惡狠狠瞪著二人。

「咳咳,那個——老子也要去幫顧老板看茶攤了。」郝瑟干笑兩聲,急忙起身向門外走,剛走了兩步,又回頭道,「尸兄,待會兒我去王大哥家去買兩根肉骨頭,咱們中午加個肉湯。」

「好。」尸天清頷首。

「文京墨,你給老子好好算賬!五萬兩的賬房先生呢!你可不能白吃白喝!」郝瑟又朝文京墨呲牙咧嘴道。

說完,便一溜煙沖出了大門。

尸天清也起身向後院走去。

「喂!」文京墨直坐葡萄架下,眯眼看著尸天清,「你們把我一人留在這兒,難道就不怕我跑了?」

尸天清腳步一頓,回頭。

夏風吹拂,揚起劉海幾絲,顯出點點眸光,如水清澈,啞音出嗓,低沉若琴︰

「你還能去何處?」

言罷,筆直身形徑直走入後院。

文京墨靜靜坐在葡萄架下,薄涼雙唇抿了抿,縴瘦脊背慢慢靠在了椅背之上。

日色如金,桑葉斑影,墨綠葡葉隨風沙沙輕響,青瓷盞中茶香裊裊,冉散半空,化作碧空流雲;隔牆之外,郝瑟招呼客人的大嗓門清晰可聞,後院之內,劈柴之聲音音可辨。

文京墨半眯鹿眼中劃過一絲疲憊陰霾。

是啊……天地雖闊,但我……又能去何處……

*

四菜一湯,色香味俱全,令人垂涎欲滴。

文京墨愣愣看著桌上的午飯,容色震驚,瞄向對面給郝瑟盛飯的尸天清︰「這些……真是你做的?」

尸天清撇了一眼文京墨,繼續給郝瑟夾菜。

「小書生你不是去過秦老爺的壽宴嗎?那壽宴便是小尸做的啊!」顧桑嫂奇道。

「壽宴?」文京墨瞥了一眼顧桑嫂,頓了頓,壓下滿面驚色︰「原來如此,那日我有事在身,待趕到秦宅之時,只見到些殘湯剩飯,本欲去廚房尋些吃食,不曾想——」

說到這,文京墨猝然停聲。

對面尸天清正用一雙黑漆漆的眸子死死盯著文京墨,如霜如冰,寒徹骨髓。

文京墨雙眼眯了眯,抿唇不語。

「哎呦,那可真是可惜了,秦宅的壽宴可是尸兄的巔峰之做啊!」郝瑟啃著骨頭棒,一臉惋惜道,「話說你和那秦老頭到底是啥關系,為啥你會在他的賓客名單上?」

文京墨聞言,雙眸閃了閃,唇角一勾︰「我本就不是文千竹。」

「誒?!」郝瑟驚詫。

「我知道秦宅做壽宴,廣發貴賓帖,就設法弄了一張回來,而那請帖的主人恰好叫文千竹罷了。」文京墨道。

郝瑟眨了眨眼︰「所以你是冒名頂替……啊,我明白了,你是听說去秦宅赴宴的賓客都是有來頭的人物,所以想去秦宅抓幾只肥羊來宰啊!」

文京墨冷笑一聲,低頭喝了一口骨頭湯。

「真抓到肥羊了?」顧桑嫂也一邊好奇問道。

「肥羊?」文京墨嘴角一抽,低聲嘀咕,「我只見到一只披著羊皮的蠢狗……」

「等一下,不對啊!」郝瑟突然一拍桌子,兩眼繃圓道,「秦老爺告訴我玉面狡狐藏在歸德堂,但是文千竹又不是玉面狡狐,可是我一開始問秦老爺的問題就是文千竹是不是玉面狡狐……啊啊啊,啥子情況啊啊啊?!」

郝瑟兩眼開始畫圈圈。

文京墨聞言,雙眸豁然睜大,然後又慢慢眯了起來,嘴角扯出怪異弧度︰「桑絲巷秦柏古,果然是深藏不露。」

「所以應該是秦老爺早就發現你偷了帖子,也早就知道玉面狡狐頂替了文千竹……」郝瑟扳著指頭認真推理中,「所以才知道文千竹的藏身地……告訴了我們……所以……我勒個去,尸兄,咱們應該去向秦老爺道謝啊!」

此言一出,尸天清、文京墨和顧桑嫂都愣了。

「道謝?」尸天清眨了眨眼。

「是啊!要不是秦老爺,咱們肯定抓不到文京墨,要不是秦老爺,那個馮峒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所以咱們這次是借了秦老爺的光啊!」郝瑟一本正經道。

「阿瑟所言有理。」尸天清點了點頭,目光卻瞥向文京墨。

文京墨冷笑一聲︰「你傻嗎?那秦柏古自始至終都不願透露自己身份,自是別有隱情,所以只能暗中助你,你自當暗中記下這份人情,待以後尋個機會還回去便是。此等心照不宣之事,你還挑到明面上來,豈不是沒事找事!」

此言一出,郝瑟和顧桑嫂都顯出恍然大悟之色。

「果然是狐狸。」顧桑嫂頻頻點頭。

「尸兄,咱們這五萬兩銀子沒白花啊!」郝瑟狂拍大腿。

尸天清靜靜看了文京墨一眼,點了點頭︰「阿瑟的眼光自然是極好的。」

「喔哈哈哈哈哈!那是當然!」郝瑟捧著肉骨頭大笑起來。

文京臉皮不受控制一抽。

尸天清給郝瑟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抬眼望著文京墨,眸光漸沉如深潭︰「人人都說玉面狡狐狡詐無比,從不用真名,為何你卻用了文千竹的名字兩次?」

文京墨看著尸天清,眯眼一笑︰「我高興。」

尸天清眸光又冷三分︰「那首稱贊阿瑟家傳菜譜是‘人間第一絕味香,人間哪得幾回嘗’的詞是誰做的?!」

文京墨笑容一滯。

「一夜之間將阿瑟的菜譜傳的人盡皆知的人又是誰?!」尸天清厲聲再問。

文京墨臉上笑意慢慢消去,取而代之是一副頗有興致的神色︰「原來,還有一個不太蠢的——」

「你倆說啥子呢?」郝瑟嘴里啃著肉骨頭,死魚眼在兩個人之間亂轉,一臉迷糊。

「若是阿瑟當真將菜譜賣出,那你這位‘文京墨’欠的賭債又是多少?」尸天清啞音沉霜。

「這個……」文京墨鹿眼微眯,「那就要看著菜譜買了多少銀子了。」

「誒?!」郝瑟震驚。

文京墨瞅了一眼郝瑟,輕笑一聲︰「可惜啊……某些人當真是不識抬舉,枉費我一番好意……」

臥槽!

所以老子是一開始就被這狐狸賣了嗎?!

郝瑟目瞪口呆。

「你用文千竹的名字,不止是為了混入壽宴,莫非還有後招?!」尸天清渾身冰寒之氣簡直就快繃不住了。

文京墨放下手里的湯碗,臉上笑容猶如春花綻放,慢悠悠道︰「文千竹生于書香門第,為人正直,于秦宅赴宴之時,對桑絲巷二位英雄心生敬仰,所以才在街頭仗義執言營救郝瑟,與郝瑟結一面之緣,日後文千竹數次慕名登門拜訪,與郝瑟結成至交好友,郝瑟一心為善,幫助文千竹還賭債,一時傳為佳話——這個故事如何?」

郝瑟嘴里的肉骨頭掉到了桌子上。

「可惜……」文京墨頓了頓,看向郝瑟的目光漸漸變得深邃︰「誰能料到,郝兄居然僅憑一面之緣,便慷慨解囊……實在是始料未及啊……」

先人板板!

郝瑟只覺背後冷氣亂冒,渾身肌肉刺痛,如躺針氈。

原來那日的騙術不過是一大串連環陷阱中的一環!

若是老子那天沒上當……

以後也肯定逃不出這狐狸的手掌心啊……

我勒個去,太可怕了!

「果、果然是玉面狡狐……」顧桑嫂在一旁听得是冷汗直冒。

「可惜,機關算盡,卻唯獨漏算了一環。」尸天清冷冷看著文京墨,啞音沉凝。

「人心貪婪,自是算不清的。」文京墨嘴角嘲弄揚起,「若非天機道人和毛洪慶泄了歸德堂的秘密,就算是秦柏古,也尋不到我的蹤跡。」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不怕神一樣的對手……」郝瑟嘆了口氣,捧起肉湯,吹了吹湯面的蔥花,感慨道,「就怕豬一樣的對手啊……」

文京墨眼皮一動,端碗抿了一口肉湯。

整座小院立時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空氣凝滯狀態。

顧桑嫂埋頭吃菜,時不時用眼角余光掃一眼三人。

尸天清默默給郝瑟夾菜,一身凜寒之氣。

文京墨垂首喝湯,嘴角始終掛著一抹似笑非笑。

郝瑟嘴里吸溜吸溜不停,突然一抬頭,問道︰

「對啦,賬冊整理的怎麼樣了?」

院內猝然一靜。

文京墨慢慢抬頭,尸天清緩緩轉頭,同時看向郝瑟。

郝瑟一臉莫名,掃了二人一眼,死魚眼明亮如清晨朝露︰「都瞅著老子作甚?賬冊!老子問賬冊呢!」

尸天清神色一動,轉眸看了一眼文京墨,長睫一顫,微微垂下,薄唇勾出一抹柔和笑意。

文京墨鹿眼圓瞪,定望郝瑟半晌,嘴角不自然動了動,移開目光,從懷里掏出賬冊甩了出去。

「諾,拿去!」

郝瑟忙接過翻開一看,立時感慨萬千︰

「對嘛對嘛,這才像個賬冊的樣子嘛!看看,這格式這條理寫得多細,誒?一雙布鞋才十文錢啊,哎呦,老母雞才三十文,蘿卜和蔥、豆腐……哇,原來要這樣寫啊……」

尸天清側目瞄了一眼︰「字端風正。」

「尸兄謬贊了。」文京墨嘴角扯了扯。

「可惜,人不如字。」尸天清定定盯著文京墨。

文京墨眯眼,嘴角再扯,最後變作一抹皮笑肉不笑。

二人灼灼目光對視中,郝瑟仍然在嘰里呱啦感慨自己的五萬兩花得多麼物超所值。

圍觀全程的顧桑嫂看著這各懷心思的三人,樂呵呵喝了一口肉湯,輕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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