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大人?
赫爾曼倏然轉頭,盯著安琪拉的背影,抿緊嘴唇。
在人類的認知里,能夠被稱之為「領主」的地下生物,實在不多。但每一個都是為人所談之色變的存在,他們是除了魔王外最強大最可怕的深淵產物,擁有的力量是人類想都不敢想的,壽命近乎無限,獨據一方領土。
而現在,這個由碎肉和膿血組成的怪物告訴他,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女人,是惡魔領主?
可是領主怎麼會被一個小小的瘋人院所困住呢,怎麼會變成現在這種力量連普通人都不如?在他遇見她之前,到底發生了些什麼?
「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對食物感到厭倦,」戴著威廉•伯克利殼子的瑪伊雅彌用尖細的聲音輕輕開口,「可是親愛的,即便如此,你的耐心依然出乎我的意料……嘖,讓我想想,用人類的時間計算,你待在那兒多久了?……五十年?」
他捂著嘴嘻嘻輕笑,「我都開始好奇這個小姑娘究竟有多麼美味了,讓你這樣的魔鬼都心甘情願地被囚禁,只為得到她那完全被奉獻的靈魂。」
赫爾曼瞳孔微縮。五十年?難怪他根本查不到「安琪拉•伍德」的任何資料,原來「她」已經失蹤了五十年!
安琪拉輕聲嘆息,似乎也回想起了某種美妙的滋味兒,忍不住舌忝了舌忝嘴唇,露出遺憾的神色,「你知道的,我的口味……一向與眾不同。」
而最優秀的狩獵者,通常都具備獨特的審美,以及無與倫比的耐心。
對于她這樣的惡魔而言,用五十年的時光換來一個心甘情願奉獻自我的純淨美味,是非常劃算的事情。更何況,在那五十年里,她過得並不枯燥,總有人會主動送上樂子以及一頓暫時可以安撫她饑餓的野食。
「噢是的,你的口味……」瑪伊雅彌嘖了一聲,「不得不說你的眼光向來都很不錯,不然也不會把他帶到我們身邊。」
他鼻子動了動,深深吸了一口氣,眯起眼楮,「隔著老遠,我都能聞到那股香味……令人難以自拔。」
安琪拉聳了聳肩,表示同意。
「所以……」瑪伊雅彌嘴唇上揚,那雙眼楮隱隱有紅光浮動,「你又為什麼會把他送到我們這里來呢?」
「我記得……你可不是一個喜歡分享的家伙。」
對方一直沒有用敬語——他們在深淵的地位相差並不算懸殊,加上瑪伊雅彌特殊的能力,很多惡魔即使看不起她也通常不會主動去得罪她,誰知道下一次會不會需要用到她呢?為了她這點不可或缺的能力,他們一般不會介意一點小小的失禮。
「Well,我只是按照他的吩咐辦事而已,」安琪拉攤開手,一臉無辜,「我可沒想到你們會弄出這樣大的陣仗來。」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赫爾曼不動聲色地靠近了安琪拉,手緩緩模向口袋。
「稍安勿躁,小家伙,」瑪伊雅彌顯然發現了他的舉動,漫不經心地笑了笑,「也許你們人類對我們有些誤會,比如……」
「我們啊,可不是一把槍就能解決的脆弱生物。」
赫爾曼手一僵,他深深吸了口氣,看向安琪拉,神色有些復雜,低聲道,「你把我引來這里……是為了什麼?」
難道真如他們說的那樣,分享食物來討好對方,成為他們的同盟?
反正對于她這樣的生物而言,他也只不過是食物而已,沒了這一個總能找到下一個。
她不就是這樣的人嗎?
即便如此……他還是選擇跟隨她來到了這里。這個看上去無比愚蠢的決定。
「噢赫爾曼,」安琪拉轉過身,昏暗的光照亮了她半邊臉,那雙蜜黃色的眼楮幽暗迷人,溫柔與冷酷並存,深情地凝視著他,「我只不過是遵照您的要求做而已,怎麼能夠懷疑我對您的忠誠呢?——我可是深淵里,被稱為脾性最溫和最好相處的伙伴啊。」
「呵……」那團不斷滴落著紅白粘稠物體的怪物發出一聲模糊的冷笑,「我親愛的領主……你不斷拖延著時間,有什麼意義呢?你和那個人類女孩的契約依然有效,如今也只不過是被困在腐朽軀殼里的廢物而已,居然敢和一個卑微的人類來到我這里,看來人間的生活已經磨平了你的稜角,你變得和他們一樣感性而愚蠢。」
瑪伊雅彌歪著頭注視他們,臉上帶著僵硬而詭異的微笑,「就是呀,亞伯罕,你瞧,我們的領主把這個美味的食物帶到我們面前來,如果她要求和我們一同分享,我們該怎麼辦呢?」
「要不要吃掉她們呢?」
她們?
赫爾曼一驚,忽然想起幾個流傳甚廣的民間恐怖故事,充斥了陰森貪婪和欲-望,而听過這些故事的人們都知道,惡魔就誕生于極致的黑暗陰影之中,她們秉性冷酷狡猾,為了生存斗爭甚至會吞噬同類來壯大自己的力量,這並不是什麼稀罕的事情。
他看著安琪拉的背影,倒並未感到多麼恐懼,只是很迷惑︰她一定是知道這些的,她作為深淵生物對此再明白不過,可為什麼又會帶著他來赴死呢?
……不。不對勁。
亞伯罕身周的血池翻滾愈發劇烈,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們仿佛身處地獄岩漿之中,溫度高到額頭上開始滲出汗珠。他听見那個怪物模糊不清地低低笑了一聲,然後開口了——
「相比一個人類……也許領主大人更能填飽我的胃口……」
「我也是,」瑪伊雅彌舌忝了舌忝嘴唇,感覺到口腔里開始分泌出液體,臉色變得貪婪起來,「亞伯罕,記得分我一點兒……我可是好久好久都沒吃到這麼高級的食物了……」
赫爾曼全身繃緊,攥住安琪拉的手腕就想轉身逃離這個地方,可他剛剛側過頭,在看到眼前的一幕時,就愣住了。
方才他們經過的地方,此時密密麻麻地被一群衣衫襤褸的人所堵住,不是別人,就是剛才還奄奄一息躺在通道兩旁的流浪漢和瀕臨死亡的病患。此刻他們全都站在出口處,臉上帶著蒼白和麻木,眼楮黯淡無光,直勾勾地盯著他們兩個,沒有人發出一絲聲音,黑壓壓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某種指令。
赫爾曼輕輕吸了一口冷氣,倏然明白過來——難怪他們會把巢穴築在這里,原來他們早就被附體了!他們無疑是自尋死路!
「嘖,」安琪拉看著眼前令人頭皮發麻的場景,忍不住笑了,「雖然打破規則跑到上界來會削弱力量,可是你們的品味還是如此之低,瞧瞧這群烏合之眾,他們能干些什麼?」
赫爾曼很想告訴她別再講了,難道她看不見她口里所謂的「烏合之眾」眼楮都變成恐怖的紅色了麼?
她在激怒他們——赫爾曼轉念一想似乎有點明白了——可為什麼呢?這樣做對他們而言沒有任何好處,他的槍里只有6發子彈,而這些人目測超過五十個。
「對我們而言,他們的確只是一群可愛的小家伙,」瑪伊雅彌興奮地笑了,「可是對現在的你來說……大概是很棘手的大麻煩?」
亞伯罕看了她一眼,帶著一些厭惡和鄙視︰這個生來被賦予了「彌漫」力量的墮天使是九個墮落者里最弱小的一位,可生性貪婪而且充滿了不切實際的幻想,慣常被所有同伴所瞧不起,如果他還需要她的力量,而且即便吞噬了她也得不到多大好處,他是不會選擇她作為同伴的,她的力量和不安分注定容易引來很多麻煩。
他早就對安琪拉的能力垂涎三尺,卻一直在人間找不到她的蹤跡。好不容易發現了她感興趣的食物,用這個食物引出了她的注意力,這個向來喜歡捧高踩低的謊言墮天使卻一再說服他慢些動手,她喜歡玩貓捉老鼠那樣無聊的游戲,喜歡看著以往高高在上尊貴無比的同類淪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他厭惡她這毫無意義的行為,可現在他還需要她,時機未成熟,他還不能與她分道揚鑣。
亞伯罕在深淵里是一位聲名遠揚的大惡魔,即使不如眼前的這位,但也足夠震懾一方。他是高階位的墮天使,秉性里還帶著曾身為神使的自視清高,厭惡一切弱小骯髒的存在,自然也瞧不起瑪伊雅彌利用這些小惡魔佔據人類軀殼來達到目的的舉動——可撕破結界耗費了他大量能量,他花費許多心思才勉強鑄造起了一副能夠在上界行走的血肉之軀,只能暫時按捺下嫌惡,看著她耍弄那些在他眼里不入流的手段。
瑪伊雅彌也許現在佔了上風,可亞伯罕作為存在已久的墮天使,他自然比她更清楚面前的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傳言里她性格溫和,從不輕易與同類交惡,而且口味極其特別,她喜歡尋找那些極度純淨平和或者極度骯髒丑惡的靈魂,而且向來不吝于用她的力量花費諸多時間在獵物身上,她挑剔而且富有耐心,會在完全得到獵物後剝奪完整心甘情願的靈魂,她覺得那樣的食物才是最美味的最有意義的。
這樣看來,她似乎是同類里相當好相處的一個呢……呵,唯有和她同一時期誕生的深淵生物才清楚,這個家伙,才是所有惡魔里,最可怕的一個。和她相比,他們也只不過是個外來者而已。
這樣的家伙受美味食物的引誘而被困在一具軀殼里他並不驚訝。可他不會因此而小看對方——他從沒有听說過她會和同類分享食物,她是惡魔里最合群的一個,但沒有模得透她。她帶著自己的獵物來找他們,這件事本身就引起了他的警惕。
所以他想盡早吞噬了她,趁她還未被完全釋放。
于是他默認了瑪伊雅彌幼稚的行為。他也還需要一段時間來完成這具血肉之軀。
一旦成功了……在這個世間,就再無他不敢去的地方,再無他不敢吃掉的對手。
「噢!」安琪拉發出一聲夸張的驚呼,湊過來抱住了赫爾曼的胳膊,朝他眨了眨眼楮,「請務必保護好我呀,親愛的探長,我可打不過這群粗魯的家伙。」
「……」赫爾曼看了她一眼,雖然不明白她到底為什麼如此大費周章,但還是依言將她攬到了身後,看著逐漸靠近的人群,深深吸了一口氣,舉起了槍——
砰砰砰砰砰。
三聲過後,所有人都是一愣。黑壓壓的人群倏然慘叫著後退——他沒有朝他們開-槍,而是舉高手朝頭頂射去︰那里是這個地下為數不多的通風口,也是唯一和地面相連接的地方,年代太久無人修理,從這里通過的水管被腐蝕得厲害,遭遇連續幾槍打擊後輕易被射穿了,幾絲正午的陽光落了下來,像一道不可跨越的分界線一樣將那群陰暗的生物隔離在了光幕的後面。
「Bravo!」安琪拉贊嘆。不過很快又挑了挑眉︰她好像沒有告訴過他,低階的惡魔附身後也害怕劇烈陽光吧?
還剩一刻子彈。赫爾曼面色不變,指向亞伯罕他們,手指穩得沒有絲毫顫抖,「我知道人類的武器也許無法殺死你們……但一時半會讓你們的軀殼失去行動力,我想我可以做到。」
噢,這個她倒是告訴過他。嘖,狡猾的家伙。
黑洞洞的槍口直直地指著瑪伊雅彌,他沒有選擇亞伯罕作為第一目標,他猜得到對方現在的容身之所並非是一把槍可以傷害得了的,他卻可以打傷威廉•伯克利的身體——既然惡魔找上了他,那麼證明這個年輕人也並非善茬。
可惜的是在安琪拉表現出對威廉•伯克利興趣的時候,他的精力被另外一件事所吸引,以至于釀成如此慘禍。她試圖提醒過他,而他沒听。
瑪伊雅彌神色微變,他臉上的表情逐漸有些迷茫起來,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然後瞳孔一縮,清醒了過來,慌亂地站起身,連忙對他擺手,「別開-槍!我、我是威廉——別傷害我,求您了!——」
赫爾曼並不動容,手指沉穩地扣下扳機——
砰。
年輕人的膝蓋處濺起血花,他慘叫一聲倒了下去,捂著自己的腿發出痛苦的呻-吟,淚流滿面。
最後一顆子彈用完了,赫爾曼抱緊她,神色沉靜,「走!」
他沿著來時的路快速跑了出去,身後黑暗里的生物們蠢蠢欲動,卻礙于光線不敢沖出去,直勾勾地盯著赫爾曼和他懷里的人,神色貪婪極了。
安琪拉被高大的男人幾乎全部抱在懷里,只露出一雙蜜黃色的眼楮看向那里,微微一彎,朝他們意味深長地笑。
眼看著獵物被放走,亞伯罕倒是沒有多少憤怒,他原本就不指望一次解決了對方。他只是看著在地上翻滾的人,發出模糊的,輕蔑的聲音。
「廢物。」
年輕人倏然抬起頭,一雙眼楮是可怖的血紅。
「多久沒有人讓我這樣流血過了……」他喘著氣,神色猙獰,「赫爾曼•格林……一個人類……他居然敢——」
「停止你那些登不上台面的小把戲,」亞伯罕重新沉入了血池里,只留下一句話,「再多給我找一些補給來。不然……我不介意在吞了她之前,先吃掉你。」
瑪伊雅彌渾身一震,她咬牙切齒地撐著牆壁站了起來,目光陰森地看了血池一眼,痛恨人類脆弱的軀體,卻又沒有能力可以向亞伯罕那樣得到屬于自己的身體,不得不如藤蔓寄生在強大的同類身上只為了汲取一點點他們剩下的食物來獲取力量,還得時刻忍受來自他們的威脅和恐懼……她快要受夠了!
她要吃掉她……只有完全吃掉了她,她才能變得和他們一樣強大,不再被所有同類所輕視!
她看著安琪拉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盡頭,露出一個陰冷的笑容。
她早就厭倦了吸附在別人身上的日子……也許這一次,她該主動一些才對。
從地下通道里跑了出來,重見天日的那一刻,赫爾曼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然後低頭看向安琪拉,問道,「你怎麼樣?」
安琪拉被他放了下來,留戀地朝他胸膛轉了一圈,攤了攤手,「我很好,從未有過的好。」
赫爾曼眯了眯眼楮,「既然如此,伍德小姐,也許您就剛才發生過的事情,可以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才不會相信她會愚蠢到自投死路。她似乎篤定他能毫發無損地從那里出來。她在試探他和那些惡魔。
「嗯……」安琪拉深沉地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告訴他,「好吧,既然您想知道,我當然會告訴您——」
「在我們那里,她一直都是個不安分的同類,現在看來即使到了地面上來,她也沒有什麼進步。」
赫爾曼眼楮如鷹一樣盯著她。
安琪拉緩緩露出一個甜蜜的微笑,「不得不說,您這番英雄救美,做得很成功。」
「您瞧,她被激怒了。」
「而謊言天使一旦失去了理智,也就失去了她最珍貴的能力。」
安琪拉蒼白細長的手指蜘蛛一般攀爬上他的面頰,她湊到他耳邊,聲音如蜜般流淌如他的耳朵,讓他所有神經都為之戰栗,「——我誠摯地邀請您和我一同度過今晚這個不眠之夜,」她說,「會有一個大大的驚喜……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