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靜問︰「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戚泠語塞，半晌，遲疑道︰「一周……」
言靜點頭。
她目光落在戚泠身上，安靜又帶著溫和，戚泠被這目光安撫。
戚泠開口，帶著幾分笨拙︰「我很，在乎他的。」
言靜微笑起來︰「我知道。」
言靜抬手撥弄了下沾著水珠的玫瑰，紅唇輕啟︰「一個人，眼楮是心靈之窗，我見過千萬人，也畫過千萬人。」抬頭，「放松點，我不是想詰問什麼。」
戚泠慢慢吐了口氣出來。
言靜︰「終于能給言禾畫一副雙人肖像。」
純粹的笑，戚泠不知道如何作答，半晌，唯微笑回應。
言靜道︰「祝福你們。」
戚泠像是被溫水暖過一遍心，出口帶點沙啞︰「謝謝您。」
片刻後，重復道︰「真的很感謝。」
婚禮有條不紊的進行。
儀式開始。
戚泠坐在長凳上，雙手交叉放在腿上，看言禾牽著言靜的手走在紅毯上，臉上帶著靦腆。
言禾從來就是靦腆的。
從來就是，干淨美好的。
戚泠知道自己的性向比較早，大概初中的時候，有過暗戀的人，中考完，略微暗示過一點點，就把人嚇跑了。他少年的時候，那個時候的人，還不太能像是現在一樣有普及同性戀這個概念。
談及這個問題，戚泠一直是害怕的，一直是藏著掖著的。
像是完美生活下的不能觸踫的陰暗。
少年的言禾，比現在更精致更像是個西方的瓷女圭女圭。
戚泠每每不經意間，就會被言禾那縴長的睫毛，淺色的眸子吸引。
單純被容貌的美震驚。
言禾隨言靜回國，言靜跟著國內的畫家進修，言禾能自己照顧自己，她給言禾買了套房子在學校周圍，便是撒手不管，在戚泠記憶中，言靜極少參加家長會什麼的，對言禾的課業也不是特別在意。
他曾經進辦公室撞見班主任喋喋不休的抱怨著，說是言靜不管言禾這孩子，說過兩年也會離開國內，國內教育一塌糊涂，兒子能跟上就好，並不願意讓言禾參加各種補習，並且讓老師減少言禾的作業。
言禾是懂事的，學習雖然辛苦，也很努力跟上，老師倒不多說他什麼。
只說，遇上這麼個媽，也是開眼了。
現在想想，只是教育模式的不一樣罷了。
言靜說的，並沒什麼錯。
言禾好看，不只是他戚泠看得見，全年級的女生都盯著的。言禾也特別靦腆，女生稍微調侃他，他極容易臉紅，反而更想讓人欺負他。
班花喜歡過他，校花也常常愛和他說話，少年們愛慕的少女這般，落在男生眼里自然是心里極不舒服的，偏生言禾對女孩子特別妥帖周到，私下里更是有人說言禾裝好人，就喜歡在女孩子跟前獻殷勤，戚泠只看在眼里。
第一次考試，言禾的數學墊底，國外的教育和國內的數學教育，差的太厲害，言禾真的跟不上，老師找了幾次談話，言禾還將以前在英國學的書拿出來了，老師只有建議他找補習班，否則，真的跟不上。
現在，媽的智障，不過是一句玩笑話，那個時候，卻是實實在在罵人的話。
私下里有人就這樣叫他。
拋物線的曲線方程不會。
集合概念也算不上太懂。
對方程式x和y的理解局限在初中水平。
在國外傻了嗎，智障了？
就算英語第一又如何，還不是國外回來的原因。
諸如此類的話，不勝枚舉。
戚泠听過就過了，言禾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在乎，雖然是同桌之間，戚泠卻不太和言禾聊多，言禾外貌太好，戚泠私心里並不想又喜歡上一個男孩，和言禾保持著適度的距離。
第二次考試完，言禾數學依舊墊底。
這次，一個中午言禾都不在了。
戚泠想了半天，還是去尋他。
找遍大半個學校，在羽毛球場後那個特別隱蔽的角落坐著發呆。
戚泠走過去，一時想不到什麼好的開場白，只有靠在牆邊，雙手揣褲袋里。
言禾看他，戚泠假裝特不在乎的樣子問︰「在這兒曬著干嘛呢？」
言禾坐在陽光下，脖子都有點曬紅。
他抿唇搖頭。是個倔強的姿態。
戚泠過去和他坐在一處，見他手里捏著張數學試卷。
戚泠伸手︰「拿來我看看。」
言禾遞給他，紙張邊角都被手揉皺。
看過的感覺，實在是，一塌糊涂。
戚泠問他︰「因為這個？」
言禾點了點頭，又搖頭。
戚泠樂了︰「你這是個什麼意思？」
言禾蹙眉，將試卷拿回去，悶悶道︰「罵人的話，難听，有點，惡毒。」
言禾每每心內將英語翻譯成國語，就這樣一字一句的，下半句也不用國語了，極快說了句英語，戚泠沒听清，想來和前一句應該差不多意思。
戚泠看他眼楮微紅的樣子，還以為言禾要哭，配上那麼張臉，讓人忒心軟。
後來久了，戚泠才知道，言禾是不哭的，就算是再難受，言禾也極少落淚。
只恨當時被皮相迷惑。
戚泠問︰「你看過初中的數學書嗎？」
言禾看他，搖頭。
戚泠問了幾句言禾的情況，果然水平還留在初中。這就有點難辦。
戚泠想半天，有點不甘不願道︰「你願意的話，我就把我初中的書帶來，你先看，有不懂可以問我，先把底子打好，如何？」
言禾忙不殊點頭。
戚泠又覺得自己虧了，道︰「我英語不好，如果……」
條件還沒加完，言禾眼楮睜得特大，興高采烈抓著他胳膊道︰「我都告訴你，有什麼不懂都可以問我，我也可以和你聊口語……」
戚泠︰……
這總覺得自己虧了的感覺……
兩個人漸漸就聊得多了，言禾認真起來，可以一直纏著戚泠問問題，戚泠有點煩他，但看著那張騙人的臉，最後點火氣也被磨滅，誰讓他自己找事呢？
戚泠對他了解後，言禾真的是一個，非常，體貼的人。
戚泠是住校的，家里遠，平時大人都很忙，也不怎麼顧及他，他自從吃食堂的飯，胃就不太好，經常覺得不舒服任由脾氣上來不去吃飯，難受了就吃藥。言禾實在是太懂這種人，第一次給戚泠提湯，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言禾也知道自己問的煩人。
戚泠一直很怨怪那碗湯，若不是言禾多事，兩人真的還能保持著戚泠維持出來的距離。
這一喝，就再也忘不掉那滋味。
胃不舒服了，死活跑到言禾家吃飯，現在想起來，真是臉皮厚。
高一的課程壓得不緊，周末能回家，不過戚泠家里往往也沒什麼人。妹妹也是住宿的，上學早。雲蘇兮生戚泠的時候隨著戚雲威在偏遠山區，戚泠上戶口晚，身份證上日期也不對，比實際年齡還小一歲，故戚淑和他差一級，實際兩人有三歲的年紀差。妹妹要強，初三了不怎麼回家，勢要和戚泠考到同一所高中，表示她也是個品學兼優的，不被戚泠比下去。
言禾的課差的太多，戚泠有時周末就去給他補課，一套一套試卷做的言禾想吐。
還很不要臉蹭著吃飯，戚泠覺著，雖是蹭飯，好歹他還打了下手不是？
實在不能算是很不要臉的。
戚泠的心思動的早，也每天都壓著自己喜歡言禾的苗頭，每每覺得言禾真不錯的時候，想想初中那個被自己嚇跑的，就又不想這些了。
言禾是好，他卻不想喜歡上。
轉折是在快要高一完的時候。
已經是冬天了，言禾的課，也被戚泠補得差不多。
戚泠還是蹭飯蹭的很樂呵。
言禾收到了來自國外的包裹，里面有些英國寄回來的衣服，一封信，幾張照片。
戚泠拿著個隻果啃著，瞥得一眼，差點手里的隻果嚇掉。
照片里大部分是兩個男人，這並不是什麼，只是神態太親昵了些，戚泠第一時間覺得，這是和他的一類人。
他吞下口口水，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坐在言禾身邊，聲音調高了點，道︰「他們這是？」手指正好點在一張耳鬢廝磨的照片上。
言禾看照片，笑道︰「他們是戀人。」
神色自然︰「是我媽的好朋友，其中一個和我媽是一個師門的，都是畫家，這個是他男朋友，他說他們準備辦場婚禮了，不過英國不準結婚，美國有的州好像已經提議了，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去。」
戚泠的心跳得轟隆轟隆。
手指在桌子下根根捏緊，看言禾問︰「你，不覺得惡心嗎？」
言禾看他，歪頭︰「你覺得惡心嗎？」
「不。」
回答太快了點，戚泠有點後悔。
言禾︰「周圍人叫他們同性戀，也有說是精神疾病的，不過，我媽說這是天生的，沒法改，搞藝術的人里，好像更多一點，我媽也和女性|交往過，不過她們後來又散了，其實認識了他們，也就是普通人啊，這個叔叔，特別有才華。
「我媽說國內的人不怎麼接受，不過我看你不討厭，可能沒我媽說的那麼嚴重吧。」
言禾的大眼楮一望到底，閃動天真。
戚泠大著膽子問︰「你呢，你喜歡男的女的？」
言禾撓了撓頭。
言禾︰「大部分人是異性戀，也有雙性戀，我……還沒遇上過喜歡的人，也不是很清楚。」
戚泠的三觀實在被這句話弄得有點崩毀。
戚泠問︰「如果有同學，喜歡男孩子，你會覺得惡心嗎？」
言禾好奇︰「你喜歡男孩子嗎？」
戚泠差點咬到舌頭，一臉言辭威嚴︰「當然不。」聲調卻有點激動了。
言禾以為戚泠遇到過表白，畢竟，有很多喜歡戚泠的同學。
言禾想了想道︰「不會啊，都很正常，你要是遇到了也別討厭，被喜歡的是一種很珍重的心情，不要太傷害別人了。」
戚泠說不出話來。
言禾說完，自己去收拾東西了，準備帶給言靜。
戚泠的目光一直隨著他，直到那股被反復壓抑的悸動，一下一下，在心里清晰明朗，按捺不住，肆意流淌。
戚泠那一刻，真想什麼都對言禾說了。
忍了又忍，最後把那隻果啃得分外干淨些。
「喂，你怎麼了？」言禾推了把戚泠，將他從回憶中拉出來。
戚泠看近在眼前的言禾，一雙眸子，和記憶中重疊。
緩緩笑起來。
回看婚禮現場，已經滿是花瓣紛紛揚揚。
「你媽看出來了，剛還跟我說祝福我們呢~」戚泠淡然道。
「啊？？？」
言禾眼楮大睜著。
戚泠捏了把言禾臉，真是，小傻逼樣兒。
傻媳婦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