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蕭澤明確地向皇帝表明了拒婚的心跡。
他直言道︰「臣的義父逝世尚不足一年,承蒙聖上不棄,臣得以戴孝起復。雖不能丁憂返鄉,但臣也立志守孝三年,期間絕不娶妻。臣怕是會耽擱公主的大好歲月,還望陛下能夠體諒臣的一片誠心,收回成命。」
什麼?這個時候把蕭聃給搬出來了?
周焱艴然不悅,若是可以,他真的很想讓蕭澤回鄉丁憂一輩子。只是當朝以孝治國,他不便從正面上駁回蕭澤,嘴角抽動了一下,冷冷一笑︰「太傅忠孝有加,真是可嘉可獎啊!只是這樁婚事是母後賜的,朕總得听一下母後的意思。不然,就這樣冒冒失失取消了婚事,讓天下人怎麼看朕的皇姐?太傅想過了嗎?」
「既然是臣提出此事,那麼全責自然在臣的身上。」蕭澤道︰「還望陛下成全。」
好啊!什麼戴孝三年,還不是為了小葉子?周焱的眸中劃過一絲怒氣,越是這樣,他更是要極力拆散二人。兩年怎麼了?他抿了抿唇,粲然一笑︰「太傅何必如此見外?不過是兩年的孝期,讓皇姐等著便是了。」
「臣……」
「好了,好了,」周焱抬手,搶先道︰「朕的皇姐,朕自己清楚。兩年的約定,朕回頭跟母後還有皇姐說一聲,太傅就不要費心了。」他意味悠長地看著蕭澤︰「凜冬將至,太傅還是趕在大雪封城之前完成修塔一事吧。」
「……」
蕭澤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是,臣遵旨。」
在這漫長的兩年里,變數還很多。他是這樣想的,皇帝亦是如此。
打發走了蕭澤,周焱這才想起,沅葉似乎是進了側殿,而宗越也在那里……
他急忙起身,示意左右噤聲,步伐極輕地朝著側殿走去。側殿的門被虛掩住,他站在門外,豎起耳朵听了听里面的動靜。
里面的二人雖然是舊相識,但關系听著不是很好的樣子。只听沅葉道︰「你非要在這里添亂,我也勸不了你。只是你莫要逞著自己有點小聰明,就肆意亂為。你想混口飯吃,還不如學學霽兒,科舉才是正道……」
她如此苦口婆心地勸說,宗越還是不領情,漫不經心道︰「我從小就不愛讀書,哪里有霽兒那個死腦筋……」
听他們說了一會兒話,周焱發覺自己好像壓根听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霽兒有是誰?也罷,他們本是青梅竹馬。他站在門外听牆角已有些不自在,看這二人之間確實沒什麼貓膩,周焱咳嗽了一聲,笑著推門而入。
「老友重逢呀。」他笑道︰「免禮。皇姐對朕準備的這份驚喜還滿意否?」
「陛下怎麼知道?」沅葉驚訝道︰「我確實和宗越從小相識,只是觀里失火後,就失散多年了。」
周焱笑而不語,又問︰「朕剛剛听到了一兩句,霽兒是誰?難不成也是你幼時的玩伴,如今可還好麼?」
沅葉同宗越對視了一眼,似乎有些有口難言。周焱見她面色有些不自在,倒是十分奇怪︰「怎麼了?難不成是小葉子你的未婚夫婿,不能跟朕說一說?」
「不是,怎麼會是。」她矢口否認,忽然跪在地上。周焱一驚,只听她低聲道︰「霽兒是我的表弟,也是我母親白氏一族的孩子……」
她這麼一說,周焱頓時明白了。當年白氏一族因叛國、謀逆罪而被誅滅全族,可還是留下了遺月復子!身為上位者,他的第一反應也是這個孩子不能留。可觸及小葉子可憐兮兮的眼神,他還是心軟了,盯著她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年,我有一位舅母是懷著孩子被發賣的。」沅葉垂著頭道︰「後來母親也出宮了,先生下了我和姐姐。舅母們被賣到江南後,也跟我們聯系上了……霽兒可是白家的最後一個孩子啊!」她抹了把眼淚,嗚咽道︰「怕跟我們在一起不安全,于是霽兒和舅母,從小就在更遠的地方生活,兩三年才能見到一面。這次若不是遇到了宗越,我都有很多年沒探听到霽兒的下落了,只是舅母已經去世了。」
「好吧。」他嘆了口氣,親手扶起她︰「你跪著做什麼?朕並沒有怪罪你的意思。罪不及婦孺,何況這麼多年過去了。不過這個白霽,現在是……」
「他從小喜歡讀書,按年齡也和陛下相仿。」她低聲道︰「沅葉此生無求,只希望能洗月兌我母親一族的冤屈,不再背負叛國的罪名,讓霽兒能夠以白家子弟的身份活于世上。」
可這並不容易。推翻十幾年前的舊案,又會牽連到多少個當朝棟梁?更值得擔憂的是,這事或許和太後也有一些關系。周焱同她雖然關系不睦,但到底是母子,太後被人非議,也等于是戳了下他的脊梁骨。周焱皺了皺眉,沒有立刻答應,道︰「這起案子,過去了這麼多年,恐怕物證都不存在了,你怎麼證實?就算推翻了舊案,當年這起案子是父皇親自下旨的,若是讓史官留下筆墨,恐怕……」
「陛下,真相永遠是世人追求的至理。」她喃喃道︰「我知道陛下的為難處,還望陛下能夠看在我的份上,讓霽兒能夠平安地活著吧。」
「我答應你。」他點了點頭︰「沒事的,你放心。」
太後雖然臥病在床,但是消息一直很及時。
她听說今日上午,葛丞相、周沅葉,還有蕭澤依次進宮面見皇帝。只是周焱旁邊換了一批人,口風都比較嚴實,她並不知道他們聊了些什麼。她懶懶地靠在枕頭上,想起她那早夭的狗兒,忍不住淚眼朦朧。
「賢妃好大的膽子!」她看著服侍在一旁的蘭絮,怒道︰「平時看她是個好的,不想竟有這樣的心機,想要毒害哀家!若不是看她有孕在身,就算皇帝心疼她,哀家也不能輕饒。葛相還有臉來替她求情……」
蘭絮無言。最近太後倒有些糊涂了,事情都看不清。她端來飯菜,想要伺候太後在榻上進膳。太後瞧了一眼,愈加生氣︰「哀家只是不舒服,又沒生病!都是些清湯寡水的,這是純心想餓死哀家,好讓那些人得意麼?」
「奴婢失職,這就讓膳房換了來。」蘭絮連忙跪倒在地,左右宮女將那些素食取走。不多時,膳房又送來新的午膳,聞著肉香撲鼻,讓人極有胃口。
先上了四碟子開胃小菜,蘭絮又夾了些太後愛吃的菜。太後眼尖,瞧見中央有一個冒著熱氣的銅鍋,便問︰「那又是什麼?」
蘭絮笑道︰「這是御膳房特意送來的肉羹,可滋補了呢。娘娘可要來一碗?」
「嗯。」她點了點頭。
太後素來不愛別人喂她,雖然還在榻上,倒也能自己端著碗,舀了勺湯遞到口中。她雖然吃不出這是什麼肉,但是口感滑膩,肉香色澤,也沒有油膩的肥肉。太後吃完一碗,又示意蘭絮再盛一碗。
蘭絮很快盛好,恭敬地呈給太後。她捏著勺子,信手朝碗底一撈。她的手抖了些,湯水順著勺邊淌下,露出了一個金亮亮的東西。
「這是什麼?」在宮里吃了這麼多年的飯,除了當梳頭婢子的那會兒,她還從未從飯里撈到過不該有的東西。蘭絮惶恐地抬起眼,雖然沒認出這是什麼,但是一眼就看出了這絕不是肉羹里該有的東西。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這就去倒了……」
她忙不迭磕頭認罪,御膳房的總管太監可是她的對食,出了這等大事,怎能不惶恐。太後發覺湯里不干淨,胃里便有些翻滾不適,再定眼一看,她忽然認出了這個金亮亮的東西是什麼。
這、這難道不是她前一久讓人給狗兒量身定制的金鈴鐺麼!
太後嚇得將勺子往地上一丟,金鈴鐺落在了平滑的木地板上,發出了叮叮當當的聲音。這肉羹又是什麼?她從未吃過狗肉!太後花容失色,猛地將身前的小桌推翻,小菜稀飯翻到在被褥上,一片狼藉。
「娘娘,娘娘?」蘭絮尚且不知道她是怎麼了,慌張地從地上爬起身,想要去扶住太後。太後的胃里翻江倒海地滾動著,她忽然張開口,哇一下將吃下的東西全吐到了蘭絮的身上。
蘭絮滿身腥臭,又見太後兩眼一翻,直直地倒下去了。
太後宮里鬧成這樣,太醫匆匆趕至,周焱也來了。
他見太後還在榻上躺著,昏迷不醒,二話不說,示意左右將蘭絮給拉下去。蘭絮還來不及換洗,身上沾滿了食物的碎末,哭著大喊︰「陛下饒命!此事跟奴婢確實無關啊,跟奴婢真的沒關系……」
她的哭聲漸漸遠去,侍衛將她拖到殿外,兩個孔武有力的老婆子上前,一左一右地拉住她的手臂,硬生生將她拖走。她不安分地叫喚︰「你這個老婆子,知道姑姑我是什麼人麼?我是太後娘娘身邊的大宮女,你們不能——」
老婆子無情地瞥了她一眼,將髒兮兮的手帕塞到了她的嘴里。等到了後宮的審訊室,不多時,已經听不到蘭絮的喘息聲了。
等太後悠悠醒來,已經的午夜時分。她艱難地睜開眼,喚道︰「蘭絮,蘭絮?」
身邊的宮女忙起身侍奉她,輕聲道︰「娘娘總算醒了。可要喝水?」
「嗯。」她點了點頭,又覺得有些不對,盯著宮女問︰「蘭絮呢?」她一把將遞至身前的茶盞打翻,厲聲道︰「蘭絮呢?」
宮女不敢直視她的雙眼,低聲道︰「陛下認為蘭絮姑姑失職,已經讓人把她拉出去了……」
「什麼?」太後震驚地坐起身,久久難言。蘭絮被拉下去了?如果去了宮里的審訊室,不死也要月兌半層皮。她走了,誰給陸郎送飯?太後只覺得頭暈目眩,又倒在了枕上,有力無氣地朝著宮女招手︰「快……快去救蘭絮……」
「怕是已經晚了……傍晚時候審訊室來說,蘭絮姑姑,已經被拖到宮外葬了……」
太後兩眼一翻,再度暈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