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周焱最終頒布了先帝的遺詔。
直至此時,太後才驚慌地發現先帝臨終前在朝中埋下了多少枚棋子。自從周焱返京,太後聯合幾大朝臣,本想將那賤婢挫骨揚灰,打得永世不得翻身;誰料先帝遺詔頒布那日,竟有數名德高望重的老臣呼應,相繼取出先帝的遺詔。
偌大且安靜的金鑾殿內,她鎮定地跪拜在台階下,听著老內侍抑揚頓挫的宣旨——
「……特加封周沅葉為晉陽長公主,食邑三千戶……」
她能感受到珠簾後那道火辣辣的怨毒目光,便抬起眸子,朝著周焱柔柔地笑了。而周焱的目光則有些躲閃,他始終是皺著眉,極不開心地听著老內侍宣讀聖旨,右手來回摩挲著金燦燦的圓珠。
總有一天,她不會跪在殿下,而是高高地站在金鑾殿上,俯視這周家的天下。
朝會散後,她隨周焱一道步入後殿。
「先帝讓朕給予皇姐的,朕都給的差不多了,」周焱斜靠在軟榻上,望著她幽幽道︰「只是皇姐身為皇室宗親,不能在住在蕭太傅的府上,朕理應賜你一座府邸。不知皇姐可有心儀的選址?」
「既然陛下開口了,那我可就不客氣了。」周沅葉淺淺笑道︰「我看上一處府邸,離皇宮極近,只是……」
「只是什麼?」
「听說那里是處鬼宅,早些年是陸家住的地方。」她咬著唇道︰「我自然是想離陛下近一些,可京都寸土寸金,也就那里是閑置的了。」
「陸家啊,朕好像听過這個家族,也是被……」周焱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不過周焱向來不信鬼神之說,便爽快地應允了︰「好,朕便將那宅子賜給你,你這些日子若是沒地方去,就住在宮里吧。」
「宮里?只怕……」
「有父皇的遺詔,母後不會難為你的。」周焱寬慰道。兩個人正聊著,殿外的內侍來報,昭陽長公主求見。
「她也來了?」周焱有些意外,更是感慨道︰「當年皇姐曾戲言,說你像她的妹妹,沒想到一語成讖……罷了,請她進來吧。」
周沅葉微微一笑,沒有應答見。昭陽長公主步入殿內,向周焱行過禮後,方才看著沅葉,不冷不熱道︰「皇妹藏了這麼多年,真是讓姐姐等得辛苦啊。」
「只是毓姐姐不知道罷了。」周沅葉道。昭陽本名叫周毓,如今沅葉不再以封號來喚她。她接著道︰「以往每次見到毓姐姐,我都將您當親姐姐一樣看待。如今陛下頒布了父皇的遺詔,我得以恢復真實身份,終于能正大光明地叫您一聲姐姐了。」
「……」
昭陽無話可說。她並不是來敘說姐妹情誼的,待周焱賜座後,她便氣呼呼地稟告道︰「皇弟,駙馬不忠,我要休了他!」
「哦?」周焱愣了下,道︰「說說看,都發生了些什麼?」
原來昭陽同駙馬大婚前,駙馬還有個青梅竹馬的表妹,和他郎情妾意,早已私定終生。
只是有先帝的賜婚在前,曹家縱然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抗婚。曹公子委委屈屈尚了公主後,仍然難忘舊情。先前昭陽發現他和丫鬟私通,不過是他設下的幌子,用來掩飾表妹來過的痕跡。
隨後昭陽一怒之下,火燒後院,隨後更是長居公主府,連曹家的大門也不邁進一步。
更可恨的是,在周焱南下的這些日子里,京都的貴族圈子里流傳出昭陽養男寵、又不能生育的傳聞。她氣得火冒三丈,派人從頭到尾查了個透徹,才發現這事情是駙馬的表妹親手布置的。
「我已經不想再見到這一對奸夫□□了。」昭陽怒道︰「請皇弟讓我休了他,從此各過各的,省得惡心!」
周焱道︰「朕剛回京沒幾天,果真有此事?只是女子休夫,古往今來聞所未聞,朕想要處置曹家,不消和離也有別的辦法。」
「處置?哼!我現在看到他們就惡心,處置他們還髒了我的手。」
沅葉道︰「毓姐姐難道要看著他們雙宿雙飛麼?」
「這個?」昭陽冷冷一笑,道︰「等我和離後,他們的日子,還很長啊。」她的語氣頗是意味深長,隱藏著一些不明的寒意。
「這樣吧,皇姐先回去,朕即將大婚,事情還有點多。」片刻後,周焱道。他大婚在即,皇室再流傳出公主休夫的傳聞,到底是有些不好的。見昭陽點了點頭,他又指著沅葉,道︰「小葉子現在沒地住,不如住在皇姐的府上,等公主府修葺完畢再搬出去。皇姐意下如何?」
他還是習慣性地叫小葉子,說完後有些懊惱,但是話已經收不回來了。
昭陽有些遲疑。她慢慢抬起眼來,不知在想些什麼,最後笑道︰「姐妹團聚,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賤婢!」
太後狠狠摔碎手中的瓷杯,順不過氣來。懷中的狗兒撲騰跳出了她的懷抱,蘭絮急忙上前,連聲道︰「娘娘消氣……」
「消氣?她都要在哀家的頭上動土了,哀家怎麼消氣?」太後怒不可遏,眼里幾乎要冒出火來︰「早知道她是個妖孽,就該一劍殺了她!現在還敢要陸家的老宅做公主府,她就純心跟哀家過不去!」
蘭絮低聲道︰「娘娘,莫非是她知道了什麼……」
「怎麼可能?那個地方那麼隱晦。」太後矢口否認,又忽然皺緊眉頭︰「不對,蕭澤說不定回去過。難道她真的知道了?」
「那麼如今之計,還是趁著陸宅沒有修葺,抓緊將陸公子轉移到其他的地方啊……」
太後嘆息道︰「唉,你是不知道,他的脾氣倔,說是寧願死也不離開。說不定就是他那只貓,泄露了機密。」她的眸中劃過一道狠光,又有些遲疑地問蘭絮︰「她不會真的知道了吧?這是來給哀家一個下馬威?」
「奴婢覺得,她也許只是看上了那個宅子。」蘭絮道︰「不然的話,陸公子現在還會安全嗎?不如將陸府的通道封死,只留到宮里的那個密道,這樣一來除非她掘地三尺,否則什麼都發現不了。」
太後贊許地點了點頭︰「好,就照你說的辦。」
蕭澤親自將沅葉送到了昭陽公主府,臨別前,還有些戀戀不舍。
她會意,遣散周圍的閑雜人後,輕聲道︰「哥哥有什麼話要說?」
「你還叫我哥哥……」
「是啊,哥哥,哥哥。」她又重復了兩遍,眼底蒙上了一層水霧。「我知道,以後人前我不能這樣稱呼你了,」沅葉低聲道,「可是無論我的身份有什麼變化,無論以後你我是什麼樣的關系,你在我心里永遠是無法替代的。」
她從未說過如此煽情動人的話,蕭澤怔怔地听著,然而這句話怎麼品味都略顯淒涼。短短半年里,他感覺自己正在慢慢地失去小葉子,盡管她就在眼前,跟他說著曖昧的情話,可這一切依舊顯得虛幻而不真實。
「從我在雪地里見到你那天,就從未想過有今日這個分離的局面。」蕭澤蒼白地笑了笑,在蘇城的時候,他終于想起了為何蕭家村老嫗描繪的畫面如此眼熟。那不就是第一次遇到小葉子時的情景麼?很多事情,他並不想探求到水落石出的結局。盡管她一直在騙他。
「是啊,那個時候我也沒想到會是這樣。」沅葉用手帕輕輕擦了下他的眼,道︰「哥哥,你的眼角怎麼濕啦。」
「沒……」
兩人相對無言,在離別的時刻竟然不知道說些什麼。蕭澤拿著她的帕子,看著上面的那個‘葉’字,狠心站了起來。他走了兩步,又說︰「小心太後。發生任何事情,第一時間來找我。我……絕對能做到。」
她說︰「好。」
傍晚時分,昭陽遣人來請她去用晚膳。
因為是接風宴席,昭陽辦得格外隆重,瞧著總有些過分客套的嫌疑。她朝著沅葉遙遙舉杯︰「慶祝你我姐妹二人重逢。」
沅葉舉杯,滿飲而干。她淺淺笑道︰「毓姐姐怕是不知道,我還有一個同胞的姐姐,只是遠在世外,一直尋不到她的蹤跡。」
「你還有個姐姐?」昭陽驚訝道。她苦笑著感嘆︰「兒時總以為我是父皇唯一的女兒,卻不想本宮還有一對雙胞妹妹……父皇為了你們,給朝中老臣留下那麼多遺詔,太後竟然都沒有察覺到。」
沅葉一笑︰「若是察覺到,恐怕便沒有今日的重逢了。」
昭陽雖然近日因曹家的事情焦頭爛額,但一些小道消息,還是了解得清清楚楚。她仔細端詳著沅葉的臉,道︰「你的眉眼果然有幾分像父皇。先後還在宮中的時候,我還小,我母妃曾說她笑起來最是溫柔……」
「毓姐姐的母妃,是當年的淑妃娘娘吧?」沅葉輕聲道︰「我母親也曾經跟我說過,可惜無緣一見。」
「是啊,母妃在我十歲的時候就去世了……」昭陽似是想起了什麼痛苦的往事,身子微微顫抖。
「毓姐姐?」她上前扶住了昭陽。
她大概是有些醉了。
姐妹兩人挨得極近,昭陽伏在她的懷里,一下子哭出聲來。沅葉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忽然間,,她听見昭陽問她︰「妹妹,我的母妃也是被她害死的,跟你一樣。你恨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