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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啊,陛下!」

殿外傳來呼天搶地的悲嚎,聲聲淒厲,有如失去雌兒的鳥兒般悲鳴。偌大的文宣殿上,周焱盯著手中的奏折,忽然恨恨地擲下筆,將案上的書卷一掃而落——

皇叔這是要逼朕麼!

他心頭劃過這樣一句話,無助和疲倦涌上全身,隨即而來的是憤怒。王科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慢慢撿起被他丟下的紙筆。火盆里的炭火滋滋燃燒著,並不能驅散那彌漫在他心頭的寒意。

殿外北風呼嘯,落葉如雨,秦王已經跪著兩個時辰了。

前日秦王的獨子在梨園與人爭奪戲子,不意被人打死,罪魁禍首是九千歲蕭公的‘佷子’。可到了大理寺,經過嚴謹的‘查案’,最終證明周緲是自己撞到了桌子角上,流血而死。可秦王並不相信。

那些逃回府中的小廝們說,明明是看到黃傲拿著木棒,砸中了世子,怎麼就成了世子爺自己撞桌而亡?

他半截身子已入黃土,今日若不能替枉死的孩子討一個說法,真是枉為人父,枉為周家的子孫吶!

兩側候著一排排宮女內侍,終于有個老太監看不下去了,上前好言勸他︰「王爺,天冷了,指不定哪日就要下雪了,您這麼大的歲數,還是早點回去吧。」

秦王瞪著他,聲音沙啞︰「陛下還不肯見我?」

「哎呦!您吶,也得替陛下想一想啊。」老太監將手捂在懷里,低聲道︰「咱們陛下,心里是想幫著您的,只是這面兒吧,您懂得。與其在這里干跪著,不如想想其他的法子,搜集些證據,也讓陛下好為您做主。」

他的話提點到了秦王,後者二話不說,拎起衣袍起身。也許是跪久了,差點摔倒在殿前。目送他的身影漸漸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宮外,老太監嘆了聲,回了遠處。

片刻後。

王科佝僂著腰,隔著窗向外看了看,回稟道︰「陛下,秦王爺已經走了。」他小心翼翼地看著那個蜷縮在座椅上的少年,好似睡著了一般,沒了聲息。

殿外又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那少女身材玲瓏有致,隔著門嬌滴滴道︰「王公公,我是嬋嬋,太後娘娘讓我給陛下送來羹湯。」

他想著皇帝午膳吃得並不好,如今天寒地凍,確實該暖暖胃了。便自作主張,開門讓她進來了。

誰料這輕微的動作卻驚醒了周焱,他睜開雙眸,不滿地問︰「誰?」

師嬋嬋親自舉著托盤,施施然跪在了地上︰「陛下,」她柔聲道︰「民女是嬋嬋,特意奉了太後娘娘的懿旨給您送湯來。天冷了,陛下該多穿些才好。」

他出神地盯著那碗羹湯,師嬋嬋會錯了意,以為他是餓了,忙將托盤放到地上,親手捧起瓷碗,送至了周焱的身邊。

他還在回想。

他想起了小的時候,母妃和人爭寵,若是父皇三天沒來看望他們,自己總會莫名其妙地‘病了’。每次病退總是萬般艱難,等到大了些,他想喝藥,偏偏沒人給他喝。後來父皇病了,走了,他以為母妃總能陪陪自己,可每日看到的只是高大冰冷的皇座,和空蕩蕩的寢宮。再到後來……

「滾!」

周焱一甩手,那碗羹湯被甩飛在地上,湯水飛濺地滿地都是。不料到皇帝忽然翻臉,趕緊跪在了地上。觸及王公公的眼神,她只得知趣地告退。

「傳旨,讓小葉子過來。」周焱道。

王科走近了他,顫悠悠道︰「老奴斗膽說一句,這個時候傳喚蕭公子,怕不是什麼合適的時機。」

「罷了,」他緩緩閉上眼,道︰「秘密傳召李煦,去吧。」

李哲班師回朝,確實是一件值得皇帝出城親迎的大事。

且不說他在邊疆這些年,幾次打退了游牧民族的入侵,他手中那幾十萬大軍的重量,便是他說話的分量。周焱大喜之余,特意加封他為太尉,這等榮寵,是尋常人八輩子也得不來的福分。

只是滿朝文武,一半視若不見,一半欣喜若狂,還有一人哭喪著臉。

他與秦王素來交厚,這事兒無需刻意打听,也大概知曉了。回到府中,見妻子賢淑,弟弟年少有成,妹子也長成亭亭少女,該考慮婚事了。正嘮著家常,家僕來報,秦王夜訪至府中,還望一敘。

李慧意笑道︰「秦王爺真是思念大哥,哪有夜里來訪的?」

「你呀,姑娘家,少攙和這些。」她大嫂嗔道,將她拉回了內室。李煦無需回避,他只是有些擔憂地注視著妹子的背影,嘆了聲。

「走,小弟,咱們在書房見見王爺。」李哲起身道。見他唉聲嘆氣,有些奇怪︰「你有什麼煩心事,說給大哥听听?」

「這可是說來話長。」李煦道︰「還是先去見王爺吧。」

李哲點了點頭,帶頭走入了書房。老友相見,還不及敘舊,秦王就朝他們行了個大禮,老淚縱橫道︰「李太尉,本王可等到你了!」

李哲忙扶起他,握住他的手,寬慰道︰「王爺想說的話,李某都知道,您不必再說了。您先坐著,跟我兄弟倆說說具體的情況。」

家僕送上茶,秦王爺擦干了眼淚,將事情再次一五一十地道來。說到情深處,他嗚咽道︰「犬子雖然不爭氣,可到底是周家子孫啊!本王日日為此奔波,不敢回府,不敢看到老妻……好好的一個孩子,就這麼沒了。本王若不能給他討還一個公道,活著又有何趣。」

「小弟,東廠那邊是什麼情況?」李哲沉吟片刻,問他。

李煦道︰「哥哥,王爺,想必你們也知道,這事兒肯定不歸東廠管。只是我在大理寺那邊也有朋友,當時在場的不是死,就是先說黃傲殺人,後又改口,于是案子就被定了。那邊肯定是做偽證,要推翻並不難,只要……」

秦王問︰「只要什麼?」

「只要陛下允許重審。」

當下又陷入一陣沉寂。秦王苦笑道︰「那日我在文宣殿前跪了兩個時辰,陛下猶然不肯看在老叔的份上,替我逮捕那凶手……」

「您老求的也太直接了。」李哲皺眉道︰「案子已經定了,若沒有證據推翻,那豈不是說陛下不公?」

「是啊,後來本王也想到了這一點。」秦王接著道︰「我孩兒的尸身一直沒有入殮,那確實不是自己撞到桌角上所能致命的。本王又尋了很多在場的證人,有的是蕭賊不知道的,他們都能證明。」

「好。」李煦頷首道︰「根據本朝律法,若是能……」他看著秦王。

秦王恍悟,又有些糾結︰「若陛下不理會,又當如何?」

「你放心。」他淡淡笑道︰「陛下曾秘密宣召我,你盡管放心去做。」

秦王告辭而去,李哲瞥了他一眼,道︰「你有什麼要說的麼?」

見左右無人,李煦便輕聲將那日皇帝密詔他的話,原本不動地跟李哲說了一遍。不免有些感嘆︰「陛下為蕭賊束縛多年,真是難為他了。」

「陛下有如此雄心壯志,不愧是先帝的兒子。」李哲贊嘆道,「我們李家世代忠心為主,絕不跟奸佞同流合污。如此匡扶皇室才是正業,只是此事要從長計議,免得蕭賊警覺,反而害了陛下。」

「大哥不知,陛下密詔我後,太後也宣我過去。」

李哲道︰「哦?」

「陛下雖和太後不睦,但是太後娘娘愛子情深,怎麼肯看著蕭賊糟蹋太祖基業。太後說,若我等匡扶帝業,她必然鼎力相助。娘娘還說,若是除掉蕭賊,可許慧意四妃之位。」

這下李哲真的驚了,喃喃道︰「四妃之位?」

自太祖開國以來,李家雖世代功勛,卻從未出過皇妃。李家女兒行事粗獷,容貌也並不出眾,沒能入宮也是情理之中。李哲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他搖了搖頭,道︰「小妹那個脾氣,恐怕不適合入宮。再說自古以來,後宮紛爭不斷,四妃的地位雖然尊崇,但到底不是皇後。」

他語氣淡淡,但李煦听得出他話中的意思,接著道︰「先前太後有意讓師家的女兒為後,只可惜陛下同師姑娘彼此無意,這件事便耽擱了下去。太後只是隨口一說,陛下,也還沒有娶親。」

那就是說,一切都還為時未晚。

李哲隨口問︰「小妹最近都在做些什麼?」

「她呀,」李煦慚愧道︰「是小弟沒看好她,讓她整日亂跑……私底下,她好像還認得陛下。」

「是麼?那這些日子,也該讓她嫂子教她學學規矩了。」

「是,大哥言之有理。」

今年的雪早早便飄落了下來,積滿了街道庭院,給萬物鋪上一層純白絨毯。

宮中來的人帶走了黃傲,陛下宣布重審此案,半朝文武呼應,又列出了人證物證,不容蕭公反對。

蕭沅葉披著狐裘大衣,站在廊前看雪。她看著園子里的雪花瓊樹,凝視著天空中的瓊英亂舞,輕聲道︰「怕是已經開始了呢。」

桃葉將手爐遞給她,抿唇一笑︰「姑娘怕什麼?惡有惡報。」

她沒有答話,搖了搖頭,將手爐重新塞回桃葉的懷里。她轉身踏入了雪地中,走出蕭府,鑽進了馬車里。趁著現在出行還算自由,先去見一見想要見的人。

一個時辰後,馬車緩緩行駛出宮門,蕭沅葉臥在車廂里,眼皮子有些沉。

正在她昏昏欲睡之際,車輪吱呀一聲停了下來,將她徹底驚醒。蕭沅葉掀開簾子,問︰「怎麼停了?」

沒有人回答她。車夫似乎是中了啞咒,全都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走下馬車,白茫茫的雪地中,一人蒙著銀色面紗,長發如墨,翩然立在原地。那人忽然開始唱,聲音分辨不出男女,聲音隨風而遞,好像唱的是——

「……吳酒一杯春竹葉,吳娃雙舞醉芙蓉。早晚復相逢……」

那人展袖而飛,蕭沅葉怔了怔,不顧風雪交加,縱身追了上去。不知躍過幾家幾戶,她看到那人站在樹下,背對著她。

蕭沅葉喘了喘氣,指著那人的後背,道︰「宗越!你以為我怕見到你們嗎?」

「一別多年,葉兒果然沒變啊。」

宗越緩緩轉過身,摘下了面紗。他有著一張極美的臉,眸光璀璨,當令閨閣少女自慚。他一身白衣,似乎要與天地融為一體,只是眉眼過于倨傲。他瞄了眼她握緊的拳頭,輕笑道︰「看來是一點都不想見到我啊。」

「她呢?」蕭沅葉冷著臉問。

他挑了挑眉,不遠處傳來清靈的笑聲,剎那間佳人翩然而至。與宗越的清冷相反,佳人一身紅裳似火,身量高挑,比蕭沅葉大約高出了一頭有余。

「葉兒這些年是不是沒吃好,」佳人嫌棄道,伸出玉手摘下面紗。蕭沅葉痴痴地看著那張與自己有五分相似的面孔,嗚咽一聲,奔入她的懷中——

「姐!」

「好了好了,明明我們是同胞而生的,怎麼現在看著我比你年長一兩歲似得。」白芷儀將她向外推了推,撫著她通紅的臉︰「長大了,比我想象中的還難看。宗越你說,我們長得還像嗎?」

「葉兒易釵而弁,又不涂抹胭脂,怎麼跟你比。」宗越扯出一抹笑,輕佻道︰「若是葉兒換了裝,依我看,是比你美。」

「你……」

見他們又要陷入無端的爭吵,蕭沅葉心底忽的一酸,可早已習慣了。她拉住白芷儀的手,柔聲道︰「好了姐姐,你是最美的,不管何時何地,姐姐在我的心底永遠是最美的。」

「這還差不多。不過,不要是在你心底。」白芷儀瞄了瞄宗越,後者並沒有看她,反而是專注地看著落雪。她郁郁收回了目光,點著蕭沅葉的額頭道︰「你呀,就不是個省心的。蕭府就要被查抄了,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麼危險。」

「那個叛徒理應得到懲罰。」蕭沅葉淡淡道︰「災禍又扯不到我的身上,我需要擔心什麼?」

「也是,你有小皇帝撐腰,你本來就無需擔心。」宗越看著她,輕蔑的笑︰「是不是不久將來,你我再見面的時候,草民就要尊稱一句‘娘娘’了?」

「宗越!」她氣極了,破口道︰「你腦子里都在想些什麼不堪的東西,是不是在行院混久了,都……」

「你閉嘴!」白芷儀怒聲道︰「你怎能這樣跟宗大哥說話?」

蕭沅葉不想跟她爭執,她看向宗越,還是無所事事地站著,好似姐妹倆的爭執跟他無關。她平靜了一下心緒,道︰「好,我不說。周焱算是我們的弟弟,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又如何?自古yin.亂多皇室,笑看宮闈亂事多。」宗越垂眸笑道︰「若不然,兩位殿下怎麼會流落民間,與草民結識。」

她看著他,忽然冷靜下來。

無論是幼時還是現在,每每遇到宗越,她的好氣度和好修養總是被打亂,像是被點燃的炸藥。蕭沅葉不想理會她,抬頭看著白芷儀,握著她的手道︰「姐姐怎麼想起來看我了?」

「明日便是你我的生辰。」她笑盈盈道︰「十六歲了,我們一起慶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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