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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覺就到了秋狩的日子。

臨行前一天,蕭府上上下下忙得不可開支。蕭沅葉近日來忙于各種秋狩的瑣事,李煦又丟給她別的事情處理,回家幾乎是倒頭就睡,連哥哥的面都見不著。九千歲蕭公公更是常年在宮中當值,極少回到府中。

她在園子里,正看著桃葉打包行李,廊外隨秋來報,蕭公回府了,點名讓她過去。

蕭沅葉匆忙趕了過去,卻見大門緊閉,兩名義父的親信太監緊緊守在兩側。見她來了,比劃了一個噓聲的手勢,輕聲道︰「您等等,大公子剛剛進去呢。」

她便消停在外等著,本就是傍晚時分,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蕭澤才從里面走出來。蒙蒙夜色中,他的雙眉緊皺,一言不發地走下台階,撞見她質疑的神色,什麼都沒說,只是沖著她點點頭︰「進去吧。等著你呢。」

「嗯。」

她應了聲,緩緩推開門。屋內的光線極暗,一盞油燈投散出微弱的橘色光暈。她躬身道︰「義父,您喚我。」

「你來了啊。好些時日,沒見到你了。」他的臉隱藏在燭光照不到的黑暗中,聲音並不像尋常太監那樣的尖利,看起來與尋常的大家長無異。他垂眸看著自己平放的手,道︰「听說這些時日,你跟他走得很近?」

「他只是想利用我在您這邊的便利而已。」蕭沅葉輕笑道︰「這點目的,我還是能夠看明白的。」

「他已經不是個孩子了。」蕭公長長嘆道︰「他的一腔熱血和雄心壯志,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個地方釋放。」

「孩兒隱隱覺得,他有其他的想法。」她咬著下唇,想起上次那一幕,忍不住問︰「那個叫做如瑛的宮女果真有孕?他為何先開始不情不願,後來又天天去太後的寢宮看她,這樣寵著如瑛,卻不肯給一個封號?」

「如瑛身孕一事不假,這件事確實無人插手,只能說來得太突然。」蕭公淡淡道︰「一切都變數太多,你且不要多管,靜待事情發展便是。這也是我今日讓你過來的目的,明日便是秋狩,無論發生什麼事變紛爭,都不要過問!」

他著意加重了後面四個字,蕭沅葉立刻道︰「是。」

「好了,你下去吧。」

蕭公揮了揮手,她起身告退。才離開兩步,忽听他自顧自言道︰「李咨要回來了啊。」

蕭沅葉回眸,微微一笑︰「果真是多事之秋呀。」

此次皇家秋狩,按照老臣們的理解,便是年幼無知的小皇帝,帶著一幫子親信及宗室子弟騎射游玩。左右都是不學無術,卻又無可奈何。

周焱格外重視這次秋狩之行,所有細節,皆是他一條條親自過問,比處理政事還上心。他還特意邀請了郁郁寡歡的皇姐,帶上了表妹和寵姬,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出城,奔向京都北郊的皇家獵場。

蕭沅葉騎著馬,跟蕭澤並排跟隨在皇帝的輦車後,時不時竊竊私語。

看城外蒼雲悠悠,天空如水洗般湛藍清透,遠處群山連綿起伏,染上一抹抹秋日的金黃。隨後是長公主的車隊,再往後是廣陵縣主,以及寵姬如瑛。

因離皇帝遠一些,所以她大著膽子講八卦︰「听說這些時日,那個如瑛很受寵啊。」

「你還關心這些。」蕭澤在宮中的時日比她多,聞言詫異地瞧了她一眼,道︰「陛下今日來去太後那里倒是比往日勤快了,也有人說那是為了廣陵縣主,真是什麼謠言都有。還不如說,陛下是為了看狗呢。」

「你罵誰?」她下意識道。

「……」蕭澤無奈道︰「太後新養了只狗兒,這你都不知道麼?罷了,我隨陛下去了幾次,他每每到了那里,問過好後便逗狗玩兒,哪里是會佳人。」

車隊緩慢前行,蕭沅葉騎在馬上搖搖晃晃,聞言啼笑皆非。大約又過了一個多時辰,車隊陸陸續續到了皇家獵場。先帝不愛騎射,這里只有幾間簡陋的宮室,早已打掃收拾妥當,余人外圍扎營。

待萬事妥當,眾人排好隊列,一片山呼海擁中,周焱身披赤紅戰袍,緩緩登場。

他身邊簇擁著當下京都里的英年才俊,如李煦、蕭澤等人。待入了林子,周焱果然拔得頭彩,拉弓射下了一只鹿。其余幾列隊伍紛紛涌入林間,這座沉寂許久的皇家獵場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喧囂熱鬧。

蕭沅葉隨著皇帝等人,大半個時辰過去了,一箭沒有射中。

她臉上有點掛不住,目光在林子里搜尋,忽然看到了一只白兔。旁人也瞧見了,正要拉弓去射,被周焱抬手給阻止住了。他回首笑道︰「小葉子,你這發再射不中,晚上可要多罰你點酒。」

「慚愧,臣可不想喝酒。」蕭沅葉苦著臉,對著白兔慢慢張開弓。箭在弦上,就要射發之際,前頭掠過一抹紅色,少女嬌聲道︰「住手啦!」

原來是師妘妘帶著一隊女兵,從東南方策馬本來。白兔受了驚,再一看,早不知它鑽到哪里去了。

「你把小葉子的獵物嚇跑了。」周焱揚了揚眉︰「你怎麼來了?」

「表哥,白兔子多可愛啊,怎麼能殺了它。」她見周焱身後還跟著五六個人,除了蕭家兄弟,余下的都不認識。她繼續撒嬌道︰「皇帝表哥,我想回去歇著了,若是看到其他的兔子,別殺了好麼。」

「好好好。」周焱寵溺道︰「快回去歇著吧,大早上就起來,累著你了。」

師妘妘歡天喜地的走了,臨別前又多看了蕭沅葉幾眼,她只做無視。周焱回首笑道︰「這丫頭,若是晚上給她烤個兔腿,她保管不知道。」

蕭澤問︰「陛下是要等縣主吃完了再說實情?」

「蕭太傅果然深得朕心。」周焱揮了揮手,道︰「還是算了!朕還不想看到她哭。」

一旁李煦出神道︰「縣主很愛哭麼?」話剛落,就意識到自己多言了,趕緊抿住口。

周焱倒沒有發現他的異色,朝著蕭沅葉笑道︰「還可,比起一般的女子,朕的表妹,堪稱巾幗英雄。不過小葉子,你的獵物跑了,可要怎麼說?」

「既然縣主不讓殺,臣只能認命。」蕭沅葉苦笑道︰「只是喝酒,能不能看在哥哥臉大的份上,讓他喝。」

周圍笑聲一片,蕭澤默不作聲,滿眼皆是笑意。周焱眯了眯眼,悠哉道︰「蕭太傅的酒量,朕是知道的。你過來,朕的這頭鹿算你的。」

這樣的親厚相待,她怎可能說個不字。

晚上回行宮的時候,周焱果真讓李煦去活捉了兩只兔兒,再讓人給師妘妘送去。

行宮外空曠平坦的土地上,早有內侍架起了燒烤架子,將今日的獵物剝去了皮,串烤在架子上。望著營地中央燃起的火光,烤肉滋滋冒著煙,蕭沅葉看著一旁醉得不省人事的蕭澤,嘆了口氣。

她起身奏道︰「陛下,臣想先告退一會兒,將哥哥送回去。」

周焱正听旁邊的人說些什麼趣事,聞言道︰「別!隨便找個誰把他架回去,你力氣小。過來朕這邊坐,喏,這里。」

兩個內侍過來,一左一右架起蕭澤,蕭沅葉只得坐到了周焱的身邊。

他的年齡盡管比蕭沅葉還小些,還沒月兌去少年的稚女敕,就熟稔的套上變幻莫測的面具。他其實生得也是極好的,長且彎的睫毛下雙眸閃耀生輝,薄唇微抿,天性涼薄。多少年前,陸家兒郎驚艷京都,如今蕭澤之下,確實只有周焱了。

「怎麼了?看著朕?」

她被發現了,唯有干笑道︰「听王侍郎的故事入神了,還望陛下恕罪。」

「是麼?」他勾起了唇角,好笑地瞧著她。蕭沅葉被他看得有些尷尬,忙推說要更衣,匆匆離開了這里。她心中心忖著要去看看哥哥,路過行宮的時候,正好看見師妘妘正和如瑛一起看兔子。

等她回來的時候,這里已經圍滿了人,密密麻麻,堵得水泄不通。

「怎麼了?」蕭沅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忙拉住了一個人。

那人看她是皇帝身邊的紅人,忙將自己知道的道來——「听說是陛下的寵姬被兔子給咬傷了,那位娘娘可是有了身孕的,這下不得了,太醫都進去了!」

「什麼?兔子咬人?」蕭沅葉重復道。

「誰知道呢,大約是那兔子發了瘋,具體,我也不清楚了。」

她擠開人群,前面攔著一圈錦衣衛,除了有陛下的特許,旁人都不得入內。李煦在一旁站著,看起來焦頭爛額,看見她,道︰「你怎麼在這?」

「發生了什麼事?」

李煦擺手道︰「別添亂了,別添亂了!陛下在里面,事情沒查得水落石出之前,每個人都月兌不了嫌。」

「那兔子呢?」

李煦的下巴向右一抬,蕭沅葉向那邊望去,那兩只灰兔子奄奄一息地躺倒在地上,偶爾還能動幾下。

听著身邊有一句每一句的閑話,蕭沅葉大概理清了順序︰縣主和如瑛一起逗兔子,然後兔子發了瘋,將如瑛嚇得倒地,傷到了肚子。

她心事重重地走出來,身後傳來了周焱的聲音,他听起來怒不可遏,要派人活活燒死那兩只兔子。

可憐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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