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我听說你的母親在你很小時便離開了,是麼?」
蘇暖倒開水的手一頓,也只是稍縱的驚愣,隨後便是平靜的神色,不見波瀾,她將裝滿水的一次性杯子遞到瞿弈銘跟前︰
「您為什麼要這樣問?」
瞿弈銘听到蘇暖若無其事的反問,看著她消瘦的身板,目光深邃而柔和,沉寂了片刻,才幽幽開口︰
「你的父親原名朱祁銘,嶺南青岩門人,對不對?」
「對不對很重要嗎?您不是早已經有答案了嗎?」
蘇暖為自己倒了杯水,然後端起來湊到嘴邊,細細地抿了一口,然後抬頭望向神色復雜的瞿弈銘,淺淺地暖笑,像極了冬日里的那一縷晨光。
瞿弈銘望著神色無異的蘇暖,她似乎並未對此感到不安惶恐,只是淡淡地說著一個事實,瞿弈銘點點頭︰
「我是有了一個答案,但我更想知道你的答案,丫頭,你也知道了吧?」
「知不知道對我來說,早已無關緊要,您放心,我從沒想過要改變現在的生活,我沒有母親,過去沒有,現在將來也不會有。」
蘇暖鄭重的說明讓瞿弈銘眸色漸暗,他看著這個故作堅強的孩子,聲音變得晦澀起來,但那雙犀利的眼卻沒有移開蘇暖帶著淺笑的臉。
「不管怎樣,你都是她的孩子,雖然她一直瞞著我這件事,我也無從責怪她,畢竟當年是我沒有保護好她,才讓她遭遇了後面的那些事。」
瞿弈銘嘆了口氣,望著前方的視線悠遠而滄桑︰
「我從不願和我說起她的第一次婚姻,每每提及,她便會大發脾氣,漸漸地,我也不去問,只是努力地及我所能去彌補她受的傷害。」
「里斯特已經把所有事都告訴我了,也知道她曾那樣威脅過你,我自知沒有立場要求你做什麼,也許在你眼里,我是那個破壞了你家庭的罪魁禍首。」
蘇暖終于抬起頭來,冰冷的雙手間是一杯冒著熱氣的開水,迷離的霧氣氤氳了她的雙眼,連瞿弈銘都沒料到她臉上竟帶著寧靜的微笑。
「在她眼前,我和父親才是破壞了您和她幸福的污點,她恨我的父親,他毀了她那純潔美好的愛情,單憑這一點,我便沒資格去責備您,沒有愛的家庭本就不會長久。」
蘇暖的話讓瞿弈銘的臉色一僵,他想到了自己的第一次婚姻,因為家族間的聯姻而形成的家庭,沒有恩愛只有利益的結合。
望著蘇暖渾不在意的樣子,瞿弈銘油然而生愧疚,的確,如果他沒和聶曉穎相識過,或許她還是願意回到家鄉嫁為常人婦,更不會鑄成任何的悲劇。
「她從我出生便不喜歡我,她說過她差點掐死我,即使是現在,她依舊無法喜歡我,在我和寧兒之間,她毫不猶豫地選擇舍棄我的生命,去挽救寧兒的身體。」
蘇暖沒去看瞿弈銘飽含歉疚的眼神,偏轉過頭,將視線投向棚外那片忽然灰暗的天空,天空中飄落大片大片的枯葉,頹廢枯黃單調而**,看上去沉默而肆意。
她覺得終有一天,她的生命也會像其中一片落葉,紛飛地落入塵土里,最終化為虛有,仿佛從未來這世上走過一遭。
「人的感情總是如此,丫頭,我希望你即使不願意接受她是你母親,也不要去憎恨她,我也清楚孩子是無辜的,但人總是很俗氣,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卻是另一回事。」
「我明白。」
蘇暖贊同地點點頭,寂靜無痕的表情上,緩緩綻放出飄渺的笑容,她微微地勾起唇角,看上去並不牽強為難︰
「我從來都沒打算去恨她,她和我什麼關系都沒有,既然不在乎,恨這個字眼也不該出現在我和她之間。」
蘇暖笑得不諳世事般純粹,但說出的話狠絕得讓瞿弈銘蹙眉,目光擔憂地看著她,蘇暖恍然未見,低頭喝了口水,讓滾燙的液體滑過她冰霜凝固的咽喉。
短暫的沉默在桌上蔓延,瞿弈銘無可奈何地嘆息,目光落在蘇暖的左胸口,他的眼底閃過一道精光,輕柔道︰
「丫頭,听里斯特講,你做過換心手術,現在身體比以前好些了嗎?」
「嗯,謝謝你的關系,好多了。」
蘇暖客氣而疏離地點頭,瞿弈銘豈會沒看在眼里,他跟著點頭,取過杯子慢慢地陰了一口︰
「丫頭,我沒想過要強人所難,要求你為寧兒做什麼,即使現在知道你是寧兒的姐姐,也沒想過用所謂的血緣去羈絆你,尤其在知道你的身體狀況後。」
瞿弈銘毫不避諱地便將真相攤到桌面上,他神色如常,沒有算計的陰謀,只是坦誠地告訴蘇暖他內心真實的想法。
蘇暖听出了瞿弈銘談及寧兒時語音里的酸澀,即便是忍受著即將喪女的痛苦,也沒像聶曉穎那樣威脅她,她猜不透這位深斂的中年男子的想法。
難道他真的是大公無私嗎?
瞿弈銘看出蘇暖的疑惑,只是淡淡地彎了彎嘴角,放回那杯水,接著說道︰
「說不想救寧兒是假的,我一共三個孩子,第一個死于車禍,第二個卻要死于病痛,不久的將來,恐怕只有懿辰承歡膝下。」
蘇暖沉默地捧著杯子,她說不出安慰的話語,因為她唯一且有效的安慰話語便是去為寧兒捐獻骨髓,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體。
她不可能為一個二十幾年來都沒聯系的妹妹而去冒險,或許還沒救活寧兒,她便已經死在手術台上。
低頭看著左手腕上的傷痕,曾經的曾經,她以為生無可戀,如果那時寧兒便出現,指不定她就甘願地捐了,然而現在,她的腦海里閃過監獄里那道頹唐的背影,即使父親說不需要她,但她必須陪著父親一起活下去。
神經末梢一個戰栗,蘇暖驀地一轉頭,便看到杯中水面上倒映出一張美好英俊的臉龐,她迅速地眨眨眼,水面上了無一物。
「丫頭……我听說這些年你過得並不好,尤其在你父親入獄之後。」
「差強人意吧,最起碼我還好好地坐在您對面。」
瞿弈銘的神色變得清淡,他凝望著蘇暖隨意的微笑,看不出眼底的深意,許久之後,當大棚內的食客都離開後,他才開口︰
「丫頭,如果我說,我想好好地照顧你今後的生活,你會答應嗎?」
蘇暖豁然抬頭,定定地看著這個神態坦然慈祥的男人,他也正盯著她,並且耐心地等待著她的回答。
稠密的睫毛微微地忽閃,路邊飛馳而過的轎車車鳴聲打破了棚內的寂靜,然後蘇暖給出了回答,她沒有避開瞿弈銘的注視︰
「不,我不能答應您,我有父親,雖然他現在正在監獄里。」
即使我的父親給不了我好的生活,我也沒想過舍棄他,因為他是我的父親,那些相依為命的時光她永遠不會遺忘。
蘇暖的眼神很堅定,不像是在故作客氣的推諉,瞿弈銘卻也未立刻放棄這個建議︰
「你不必現在就答應我,你可以考慮一下,只要那時我還健在,我便會按今天所講的,好好照顧你,所以……」
一只寬厚的大手伸過來,握住了她微涼的手背,那雙大手粗糙干燥並且很溫暖,很有父親的感覺,他輕輕地拍了拍︰
「答應我你會考慮,丫頭,我知道你一時無法接受這樣的建議,也一定會有心理負擔,但請你相信,這並不是我的一時興起,作為一個軍人,我得為自己的言行負責,我不希望我這一生有什麼遺憾。」
「可是,您為什麼要照顧我,就算要補償,也該是她來補償,況且,我並不需要她的補償,所以,您不必因此而愧疚。」
「看來我真是老了,猜不到你究竟是怎麼想的。」
瞿弈銘俊朗的面容上,浮現出干澀的笑意,「丫頭,那不能說是補償,我沒想替任何人補償你什麼,我只是單純地想要照顧你。」
蘇暖沉忖地低頭,抽回了自己的手,默默地站了起來,她退開了凳子,向瞿弈銘鞠了個躬︰
「對不起,我不能答應您。」
蘇暖不等瞿弈銘開口挽留,便轉身往路邊走去,留下一片晦暗的空寂。
「參謀長,夫人希望您在回去前看看寧兒小姐。」
警衛員在蘇暖離開後便走過來,手里還拿著手機,將聶曉穎的吩咐傳達給了瞿弈銘,至于瞿弈銘和蘇暖說了什麼,毫不關心。
瞿弈銘望著蘇暖遠去的身影,幽然地嘆了口氣,瞟了眼那杯蘇暖倒的開水,轉頭囑咐警衛員︰
「這里估計沒公交車站牌,也打不到車,你先送蘇小姐回去,等你回來,再去醫院吧。」
「好的,參謀長。」
警衛員上了車便朝著蘇暖離開的方向開去,瞿弈銘依舊坐在棚里,他端起了那杯水,慢慢地喝光,若有所思地兀自出神。
如果二十幾年前,他沒有在部隊里遇到當時是部隊記者的聶曉穎,那麼,現在是不是就會少一些遺憾和愧疚?
----《新歡外交官》----
蘇暖沒有拒絕警衛員送她回去,她不會憑著一身傲骨一路走回天香華庭去,當她跟警衛員說出天香華庭時,連她自己都詫異︰她竟然下意識地想去這個地方。
公寓的門並沒有鎖住,蘇暖輕輕地一扭,便打開了防盜門,她走到玄關處便看到了倚靠在客廳的陽台邊的頎長身影,她的眼楮里忽然飄過一片雪絮。
陸暻泓側身對著她,一只手里拿著手機,听到關門聲便徐徐轉過身,在看到蘇暖時,臉上未見欣喜或是慍怒,只是平淡地掃過一眼。
他將手機放進褲袋里,便一手插袋,步履優雅閑適地走過來,經過月兌了鞋進來的蘇暖身邊時,連眼角也未看一眼,便直接進了臥室。
蘇暖察覺陸暻泓對她愛理不理的樣子,心里暗暗地鄙視,面上卻表現得淡然無二,也沒主動討好他,將外套月兌了丟沙發上,打算整理行李。
她想好了,離開這里去中介公司找房子,上次出版攝影集賺來的錢,她基本上還沒動過,找一間中上價位的出租房對她來說,也並不是為難之極。
只是,蘇暖在客廳里溜達了一圈,卻未找到她行李箱的蹤跡,原本擺放箱子的地方空空如也,回想起剛才電話里陸暻泓的警告,蘇暖一皺眉,追進了臥室。
「陸暻泓,我的行李呢?」
蘇暖一沖進臥室,就被那張比原來還大上三分之一的床鋪怔在了原地,紫羅蘭色調的床單和被套,在燈光的打照下,使得整個房間都籠罩在薰衣草的幻境里。
而蘇暖想要質問的對象此刻正悠閑地躺在床上,一手支在後腦勺上,一手拿著遙控器,隨意地調換著電視頻道。
對于蘇暖的莽莽撞撞,陸暻泓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不說話,緊抿著他那唇形完美的唇瓣,繼續盯著電視屏幕上那無聊的節目。
蘇暖見陸暻泓不想理會自己,也不勉強,模模鼻子,自己悄然挪進了換衣間,去尋找屬于她的行李,她覺得再沒有完全確認前,她不該胡亂冤枉陸暻泓一通。
然後,事實證明,陸暻泓絕對不值得她動用所謂的惻隱之心!
「你把我的行李放哪里去了?」
蘇暖急匆匆地跑到窗前站定,因為焦急,聲量不由地提高了幾分,陸暻泓聞聲一蹙眉頭,擺明了對蘇暖魯莽的不滿,卻沒正眼看她一眼。
蘇暖氣惱地瞪著自顧自看電視的陸暻泓,想要去奪過他手里的遙控器,卻發現那樣一來她勢必要撲到他身上,臉一紅,在轉頭之際,想到了好主意。
「陸暻泓,你到底把我行李怎麼樣了?快還給我,我急著出去找房子!」
陸暻泓瞳眸上的電視節目影像被蘇暖的身影取代,她整個人擋在電視前,忿忿地質問著她,一張氣得紅彤彤的臉上帶著煞氣。
「你沒有在二十分鐘內趕回來。」
陸暻泓眼神淡漠地看著她,沒有回避她的火氣,只是用遙控器指指牆壁上的掛鐘,蘇暖糾結了眉頭,生氣地反駁︰
「那又怎麼樣?」
「所以,我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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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接下來半個月左右時間,流年要應付大學里這學期剩余四門的期末考,需要看書復習,所以字數方面更新不太穩定,親愛的們體諒咱吧全文字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