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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3、第四一三章 和合

九月, 蕭琰一行抵達「新月道」的最西端, 即中西洲自由貿易通道的西部起點——和合港。

這里是中西洲自由貿易通道上最重要的商城,超越了東部端口的大唐北延集。

它是一座海港城,西面全部是海岸線,僅商貨港口就有三個,每天的貨物吞吐量超過十幾二十萬噸,是南北兩個西洲的貿易交匯點, 也是南北西洲和中洲貿易的起始點, 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而且,它的地理位置也相當敏感︰處于黑海的東海岸, 正好夾在大西洲兩個大陸的交接地界,到底屬于南西洲還是北西洲一直模 的,而在希臘帝國和羅馬帝國同時統治南北西洲時, 整個黑海都是帝國的內海, 這種交界模 的海岸區域當然也不存在問題,但南北西洲現在是兩個帝國, 這種地域就成了戰略爭議焦點。兩大帝國打來打去, 後來被歐羅頓打下來, 為建貿易通道又撤回到烏加索山脈將這里讓了出來, 而大食認為這里本就是南西洲的地域,兩個帝國在協談時當然都不願意這里建城後被對方控制,也絕不願意這個貿易起點完全由商人自治。

兩國談判陷入僵持,歐羅頓皇帝是最心急的,私下聯合大唐, 一起給大食施加壓力。

這時大唐高宗皇帝就拋出了一個方桉——由三大帝國共同參股成立「自由貿易聯盟商會」,由商盟制定城律、商法治理這座城市,每年收取的商稅只用于城市建設、管理和商會人員薪資,不入三國的口袋,以保障自貿港的自由良性運轉,不受三國政治影響,也免去三國貪婪的商稅榨取毀掉自由貿易的危險。

這個方桉顯然不是高宗臨時想出的。

歐羅頓皇帝和大食哈里發都知道這是大唐皇帝插足西洲的謀算,然而這是唯一可能讓兩國接受的方桉,除非他們中斷開闢新貿易通道的計劃,但歐羅頓皇帝首先就不願意。退一步講,就算然讓大唐得逞涉足西洲自貿城,但是三角形也是最穩定的形態,三國各佔一角互相牽制,總好過兩國角力形成蹺蹺板。

高宗這一手是光明正大的陽謀。

陽謀的意思就是你明知道對方在謀算,還得痛並快樂著跳進去,因為坑里面的確有金子。

是跳下去攫取更多的金子,還是果斷抽身而去?——歐羅頓皇帝和大食哈里發最終做出了選擇,新貿易通道的利益驅動力實在太大,讓他們可以忍耐大唐皇帝的這點謀算。當然,他們那個時候並不知道高宗皇帝的野心有多大——謀劃的不是東風壓倒西風的帝國爭鋒,而是謀劃世界的戰略。

蕭琰在馬上遙望這座城市,北面全是海,東南西三面也沒有明顯邊界,因為它沒有城牆,只要路邊出現有黃藍綠三色圓徽記的指示路牌,就說明這里是和合城。

和合城是唐語的稱呼,歐羅頓語和大食語又是一種叫法,但都有和平、安定的意思,而唐語的「和合」又蘊有和氣生財、合作共利的涵義,不止大唐商人和中洲其他國家的商人喜歡叫「和合城」,還有很多西洲商人也更喜歡以「和合」稱呼這座城市。

蕭琰心想︰和合應該還不止這些意思。

她微微轉頭,對左邊的蕭瀾道︰「這里,讓我想起了世宗皇帝對城市的一種定義——人文之所聚為城,人氣之所聚為市。當城市功能的核心不是政治和軍事,而是人文人氣時,它就不需要城牆防衛。」

和合是一座商業城市,商業的一個要義就是流通。

流通就必須開放。

所以和合沒有城牆,沒有城門。

任何人,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可以自由的進出這座城市。

當地理上的阻隔打破後,人心的阻隔也隨之打破。

這種自由的習慣會隨著一座城市的開放而駐入這座城市的人心,漸漸成為習以為常的規則,然後就成為心中固有的觀念。

這是商業流通必然帶來的思想,尤其當它排除了政權和宗教的阻撓時,就會更加迅 澎湃。

蕭琰油然想起《昭宗實錄》中記載的昭宗推動昭宣變法時說的話︰

昭宗說,商業流通必然掀起世間的革命;

昭宗說,大唐首先要以貨幣佔領世界。

當行近這座自由開放的商城時,蕭琰忽然有所領悟,也許昭宗說的「貨幣佔領世界」並不只是大唐的錢幣,重點還在于「貨」——貨是商品。

那麼承轉著文明的書籍、玉器、服飾等等都成為商品,通過商貿流通于世界時,這是不是昭宗說的「貨佔領世界」?

……隱藏更深的,思想的種子,也是一種貨。

蕭瀾回復她道︰「昭宗皇帝詮釋得極對,當城市需要防衛功能時,就不可能自由、開放。而和合城不一樣,它是商城。」

她微微眯了下眼,看著這座經常往來的城市,甚至比賀州城更熟悉。

「商業需要開放,這里不需要城牆,不論你的國籍、膚色、民族,不論你的信仰是神佛上帝天主還是無神者,不論你身份地位貴賤,不論你富裕貧窮,不論你原來的身份憑歷,只要你願意都可以進入這座城市,進入商盟的大廳,登記成為和合城居民。從這個方面來說,這是一座自由的城,也是一座平等的城。」

阿爾曼德•海頓騎馬行在蕭琰右邊,听了蕭瀾的話神色微微有異。

她對和合城也很熟悉,因為教會和帝國在這里不能公然追捕「異端」,南北西洲各個反抗勢力在這里都設有秘密分部和聯絡點,阿爾曼德就曾經在和合城分部駐過一段時間,看到了這座城市的自由和平等,也看到了這座城市真正的不平等。這位法導師心里想道︰這個世上沒有真正平等的城市。

策馬和奧特洛同行的弗利亞神情也微微有異。

這里是他出生和成長的城市,留給了他許多回憶,有美好的,也有丑惡的,他眼中隱有懷念,瞬間又沉邃不可測。

自由,平等。

那只是浮在海面上的美麗泡沫。

……

路邊出現了第一個三色圓標記的路標,當蕭琰策馬而過時,就表明她進入了和合城。

大路還是筆直向前,但路面多了分道,和大唐的大中城市一樣,劃出了車馬道和行人道;但白漆分道線上,卻還涂有黃色、綠色的大字,蕭琰一路低頭看過去,都是客棧旅舍酒樓飯店之類的推介及地址。還有路邊出現的行道樹,也掛了一條條彩帛,書寫著商家的店鋪產品等等。

滿目花花綠綠讓蕭琰有種刷眼界的感覺,忍不住笑了起來,大唐的商戶也是挖空心思做宣傳,謂之「物美故廣而告之」,但官府肯定不會允許他們在道路和樹上搞這些花樣。

和合城的商人果然比其他城市的商人要自由。

蕭瀾說,刷地皮掛樹枝算什麼,自由商盟天空都拿出來賣。

說著一指。

蕭琰向前方舉目望去,便見內城上空飄浮著幾處黑點,即使相隔幾十里,以她的眼力已經看清楚那是熱氣球,垂著巨大醒目的條幅,上書商家宣傳。下方的行人沒有不向上望幾眼的。

這種空中「廣而告之」當然比地面上的新鮮又高調,十分博人眼球,但也昂貴,只有大商團才能做。但在其他城市,無論帝國還是王國,都不會允許非官方的熱氣球升空,即使是在熱氣球發明和制造的大唐,在大中城市也不會允許商家的熱氣球騰空做廣告,這涉及到政治和軍事問題。

果然還是商城自由啊。

蕭琰又笑著說了這一句。

蕭瀾接道︰「商業的本質就是追求利潤,在利潤面前,其他一切都要讓道。」

阿爾曼德忍不住接了一句︰「也就是金錢至上。」

蕭瀾咯聲一笑,她不挑眉凌厲時那張美艷的臉龐就相當妖嬈,看著阿爾曼德向她拋了個媚眼,聲音神情都頗親昵,「阿爾你說的對極了。」

這兩位女性一路同行過來,已經發展成可以互稱昵稱的親密朋友了。蕭琰有些懷疑她這位瀾姑姑是不是想勾搭一下這位嚴肅正經的法導師。嚴格意義上來說蕭瀾還是單身︰夫郎已故,只有侍郎,按唐律,那就是喪偶。蕭氏子弟中有雙性向的並不少見,蕭琰知道的就有兩位堂姑成了親還有女性情人,如果蕭瀾也是雙性向蕭琰並不會驚詫。但是蕭琰不贊成濫情、濫性。不過這是蕭瀾姑姑的私事,如果海頓法導師不介意,蕭琰也只會當不知道。

阿爾曼德的回應是一個親切又禮貌的微笑。

蕭琰覺得瀾姑姑的勾搭大約不會成功。

……

商團連續經過三道路標後,長龍般的隊伍才完全進入了和合城。

這里是和合城的外圍,但道路上的車馬明顯多了起來,不只運貨的馬車,載人的馬車也多了起來。不時有載客的長車廂公共馬車在專屬的車道上馳過,這應該也是借鑒大唐的公共交通道的做法,但不同的是,這些公共馬車並不是自由商盟公營,而是城中商會私營,因為車身上漆著這些商會的標志和宣傳語。蕭琰心想,這也是商城的不同,在大唐,公共設施不能被商家用來謀利。

她問蕭瀾這些公共馬車的乘車價,听完後她不由沉思,比大唐的車價高一倍,從惠民來說,當然是大唐做得更好。不過,商城各私營的競爭讓公車價格在降低,而服務卻在提升。從這方面看來,公共馬車這種民生設施,開放部分私營也有其利處。她心中默默記下一筆,回去後要向李毓禎匯報。

西行見聞記錄,是她此行的另一個目的。

隨著往城內行進,商鋪樓宇越來越密集,各色風格的商店競相招人眼目,招攬客人的手段也是奇招疊出,不時有熱鬧的樂聲和歌聲從附近傳出,不知是哪個商家在做促銷活動……

伽利爾對普林茨說道︰「每次進入這座城市,我都覺得口袋里的最後一枚銀幣都會被掏出去。這里浮蕩的都是金錢的欲.望。你看街上這些行人,如果不是購物的,都是行色匆匆,沒有悠閑自在的,一個個腦子裝的都是‘時間就是金錢’。就像拉磨的驢子,被金錢的鞭子驅趕著,一刻不停的往前拉。」

普林茨說道︰「這就是內驅力,讓整個城市都高速向前。所以,這里能成為大西洲最富裕的城市。」這位理學學者還是半個社會觀察家,相當具有洞察力。

伽利爾是純學者,他以學者的觀感說著對這座城市的感受,「老實說,這里的逐利氣氛讓人討厭。但是比起很多地方又可愛多了。盡管它的自由只是有錢人的自由,但是比起血統,有沒有錢還是可以讓人奮斗的,雖然奮斗的機會也不平等。這里沒有教士和貴族的特權,至少條文規定上是平等的。居民證只有職業區分而無貴賤等級,職業雖然也有不平等,總比血統劃分來得平等。——雖然這些平等只是體現在條文上和一張折疊的硬紙卡片上。」

普林茨說道︰「至少,這里有這麼一個形式。」

雖然微弱,但也是一點火星,只要它不成為灰燼,就會給人希望。

伽利爾聳肩說道︰「是的,這就是我討厭它時又喜歡它的地方。」

兩位學者騎馬行在隊伍中,談論的聲音不大,但蕭琰分了一縷神識關注這兩位學者——這兩位對和合商城的看法大約能反應出西洲學問界的態度。

同行的這些西洲代表,各自代表了一個領域的人群,他們加起來,就是大唐要聯合的西洲主流群體,也是未來的西洲主流群體。

蕭琰想知道他們對和合的看法。

……

景宗皇帝在世的時候,有一天下午,蕭琰和阿娘一起進宮,被外祖父叫去種田。太極宮內苑里有一片專門避出的農耕土地,名曰「帝耕田」,是太宗皇帝立下的規矩,取帝王躬耕不忘稼穡之意,後來高宗皇帝改名,叫「思田」。

思,心上種田。

阿娘說,高宗皇帝最喜歡種田,尤其喜歡種新作物︰有的種活了,有的種死了。

蕭琰那時以為高宗皇帝並不是真的喜歡種田,而是以帝王之身做創新典範,但她後來知道了︰高宗皇帝是真的喜歡「種田」。

思田,思想之田。

田里能不能種新的種子,種出後會長成什麼樣的作物,只有種了,才知道。

和合是高宗種的一塊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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