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是什麼?
天啟!
蕭琰西行的目的就是促成大西洲天啟同盟。
但這並不容易。
雖說大西洲各在野勢力都反對神聖教廷和天園的神權統治, 反抗歐羅頓帝國和大食帝國的思想禁錮壓迫統治, 若是以推翻它們的統治為目標,建立一個自由陣營同盟,這些勢力都不會有異議;但是,這跟贊同天啟是兩回事。
就以大西洲的修者道統來說,對天啟的意見就不一致。
其中巫祭庭和空海隱修會都追求開啟天途,所以高宗皇帝當年對大西洲的先手布局, 就是與這兩個道統達成了未來的天啟同盟協議——之後大唐對南大西洲黑人獨立王國的支持和漸進式的文明開發, 對克里特王國維持獨立的支持,都是構建在這個同盟協議之上。
但是奧術師公會和亞述教內部對于天啟就有很多反對者, 只有少部分法師支持天啟。為何?因為這些法師都以追求法則為終身目標,是真正意義上的法師,或者本身有很大潛力, 自是不願意局限在這個世界, 元氣密度漸漸稀薄,修煉資源也已沒落, 怎麼有利于這些法師追求更高的境界?
但是, 真正的法師畢竟是少數, 有天賦和潛力的法師也是少數, 更多的法師有著無法突破的天頂,他們與大多數塵世的高階教士一樣,恐懼打開保護地球的虛空屏障就會招來天外威脅,誰知道天外還有沒有高階文明呢?要知道百萬年前的神族就是來自于天外,而人族卻已經不是文明的峰巔時期, 能抵御天外威脅嗎?
這些傾向安定的法師寧願守成,而沒有潛力的法師也不願意冒險,至于高階教士則更多追求的是權利和地位,推翻兩大神教和兩大帝國的統治,他們可以走向更高、佔有更多資源,但開闢星路對他們有何好處?不僅沒有利益,而且還有危險,誰會願意呢?
世界從來不是統一的,既有積極進取的變革者,也有追求穩定的守成者。
而前者是引領世界前進的力量,但後者的存在也讓世界安定。
蕭琰當然是前者,但她也不鄙視後者,若放在整個世界的範圍來看,沒有誰是絕對正確的,世界的存在和發展,需要這兩種人同時存在。
但目前她必須首先確定——這些西洲勢力的代表,哪些屬于前者,哪些屬于後者?
她的話既是認真回答伽利爾和普林茨這兩位大西洲理學學者,也是對周邊豎起耳朵听的西洲各勢力代表的一個試探。
要麼認同她的話,要麼質疑她的話,要麼半信半疑,無論哪種,都是一種態度。
伽利爾激動的一握拳頭,連聲道「說得好」「說得好」,唐語和母語交替的冒了出來,性情比他穩重得多的普林茨也不禁露出驚訝,他們都沒想到這位年紀輕輕且武道前程一定遠大的大唐宗師竟然會如此看重、看好理學,一時間頓生「大道雖不同,吾等追尋真理是一致」的知音感,兩人看向蕭琰的目光多了幾分親切,隱隱隔在理學和修道者之間的隔閡,被蕭琰打破了。
眾位宗師心思浮動中,勒布雷哈哈一笑,說道︰「修道沒落,這听起來真是不可思議!」他語氣夸張,神色極度驚詫,彷佛完全不認同蕭琰的說法,但下一句又突兀而轉︰
「細思卻又令人恐懼!」
這種前後轉折的說話方式吸引了眾位宗師的注意力,都凝神听著勒布雷聚音成線的聲音傳入耳中。
【在百萬年前的太古時期,本世界的元氣濃稠到成霧,稱為靈霧,那時,整個世界都籠罩在這種靈霧中。這樣的世界,被天外之族的一支佔據,才有了神族的繁盛,也有了我們這些靈智種族的進化和衍生。】
他說的靈智種族不僅僅是人族,還有妖族。
但任何靈智種族的進化都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需要幾百萬年,甚至上千萬年的衍化,然而妖族和人族從初智獸族進化到智妖、智人只用了幾十萬年時間,便是得益于這種高靈氣的環境;即使沒有神族的復雜勞動役使和輔助類丹藥的催化,妖族和人族也會在這種環境中慢慢進化出來,只是時間的問題。
而這正是西洲反對勢力要推翻神聖教廷和天園信仰的根本所在——不是「神創造人」,而是「人自立為人」。這是人何以為人的本質認識的不同,也是西洲各反對勢力能站到一起的原因,盡管他們之間也有爭斗,但追求人為人之主的目標是一致的。
勒布雷的聲音繼續傳入眾位宗師的耳中︰
【但是,太古時期已經遠去了,靈氣成霧的黃金修煉時代如今咱們只能從遺留的記載中去想象了。而到上古時期,靈氣開始趨向稀薄;到今古就只是元氣了,靈氣這種稱呼都已不再;誰敢確定,過個三五百年上千年,元氣不會再稀薄?——如此推測,後輩武者和法者的修煉速度會越來越慢,修者會越來越少,沒落也不是不可能。
【相反的,理學不依賴元氣會越來越發展,譬如大唐帝國軍隊正在使用的火.槍,完全沒有修道天分的普通人,就算是農夫面包坊的工人,訓練三五個月也能掌握,假如外物能讓人們輕易的擁有力量,還有多少人願意辛苦的走上資源缺乏的修煉之途呢?】
勒布雷鮮明的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而另一位奧術師公會的法導師——阿爾曼德•海頓沉默沒有制止的態度,也暗示了勒布雷的態度就是奧術師公會的態度,至少,是已經在奧術師公會內部佔優勢的態度。
蕭瀾微微挑眉,神識傳音給蕭琰,帶著澹澹的笑意,「看來奧術師公會已經有決定了——得力于你今日一戰的表現;不然,這些狡猾的法師可不會這麼輕易表態,至少,要曖昧、模 ,以便跟咱們大唐談條件。」
現在就不談條件了嗎?當然不是。
只是,這個條件不會是「漫天要價,落地還錢」,而是要踏實得多。
蕭琰對奧術師公會首先表態並不感到意外,一個法師公會,如果以後沒有了法師,那公會也就不存在了。李毓禎就曾經帶著兩分冷酷意味說道︰「真正做決定的是先天法師,為了他們自己的出路,以及法道傳承的不沒落,都必定會選擇開闢天路,到星外尋求生存空間;至于隨之而來的風險,在法師眼中,整個世界的生命也不及追尋法則來得重要——奧術師公會內部是有分歧,但這是做給外界看的,不過是要更多的保障條件罷了。」
而蕭琰這個人選的出現,昭示了大唐帝國的誠意,已經有巫祭庭和空海隱修會與大唐結盟在前,奧術師公會當然不能再端著,必須要搶在亞述教、紅衫軍等勢力之前,鮮明表達自己的態度,以期爭得同盟陣線中更多的保障利益。
亞述教的尤里西斯大主教驚愕片刻後就反應過來,暗罵一聲狡猾,想到牧首托勒里之前的吩咐,讓他見機行事,立即傳音說道︰【蕭宗師和勒布雷法導師的話讓人心驚,但我教對未來的預測也是不容樂觀,我教聖法師長老和牧首都認為︰整個修道世界必須一體同心,同舟共濟,才能應對即將到來的生死存亡之危機。】
勒布雷和阿爾曼德同時暗翻一下白眼,話說得好听,一體同心、同舟共濟,擺明了就是說大家同船共命,利益一起沾,風險一起抗,別把亞述教當成開路的棋子。
但是兩人都沒有嘲諷尤里西斯,而是微微點頭表達支持,畢竟面對大唐和中洲道統,他們西洲陣線必須聯合起來,才能在天啟計劃中佔據平等地位,保障風險和利益等同,而不是被中洲道統拋出去做探路的棋子,犧牲遠遠大于得到。
【是要一體同心,同舟共濟。】莫桑比克大巫師也微微點頭說道,雖然他們與大唐結盟在先,但為了保證中洲和西洲的勢力平衡,他們巫祭庭也必須要與其他西洲道統保持一定的聯合性,相信空海大祭司在這里也會這麼做。
紅衫軍兩位聖劍師——弗利亞和奧特洛沉吟著沒有說話,只是眼神都深邃了許多。
自由石匠會的兩位理學大學者——伽利爾和普利茨雖然不是宗師,但勒布雷和尤里西斯也選擇向他們進行了傳音,兩人互看一眼,保持了沉思的神情。
紅衫軍和自由石匠會不屬于修道道統,他們是人間勢力,最大的目標是推翻教廷和歐羅頓帝國的思想禁錮統治,建立一個開放、自由、沒有宗教壓迫的新帝國,開闢星路對于他們來說太遙遠,風險遠遠大于收益——這可能是建立新帝國後再規劃的長遠目標,必須是理學發展到尖端程度,足以應對外界的風險,而不是現在迫切的需求。
但是,他們又需要西洲道統的高端武力支持和大唐帝國的軍事支持,才能打敗、推翻神聖教廷和歐羅頓帝國這兩個龐然大物,即使心里不贊成現在就開啟星路,也不能公然反對天啟——唐帝國派出了蕭琰這樣的只差半步就晉入先天的高天賦高潛力宗師,就足以表明中洲道統和大唐對執行天啟的決心。
所以,他們沉默。
蕭琰將諸人的態度收在眼里,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雖然有這麼一個小插曲,但西行之路並未受這個影響,反而是和諧又熱烈的︰無論是兩位西洲學者和蕭琰不同道卻可共同追尋真理的探討,還是蕭琰與西洲同道的切磋,都是坦誠開放的態度,既沒有因為紅衫軍和石匠會保留意見而生出隔閡,也沒有因為是西洲的道統而隱技自珍。這讓同行的西洲各勢力代表對她好感大增,因她是中洲道統和大唐代表而隱存的隔離感也大大減弱。
即使私心里不贊成天啟的弗利亞•阿爾帕斯也誠心表達道︰「蕭君是我們的朋友。」雖然這句話部分是因為蕭琰的背景,卻也是這位紅衫軍統帥對蕭琰品性感佩的真實之言。
且不提蕭琰的任務,單以她個人而論,已經獲得了這些西洲勢力代表的友誼。
阿爾曼德與蕭瀾並馬而行時說道︰「蕭男爵是一位坦正君子。我們大西洲有一句哲語說︰坦誠正直是雄辯的利斧。蕭男爵是這樣的人,我們大西洲歡迎這樣的朋友。你們大唐高武陛下也有一句哲語,教育天下讀書人︰感人以誠不以偽,君子行正直之道,不是可以欺之以方,而是必須將品德的高尚與精神的明智合二為一。——無論西洲中洲,聖人感悟的道理都是一樣的。」
蕭琰北行聯合烏古斯汗國的功勛在可以公開後就被皇帝授予武城縣男之爵位,所以阿爾曼德稱呼她為「蕭男爵」。
蕭瀾挑了下眉,心道這位海頓法導師真是言語藏針、心機深厚。
阿爾曼德此時以世俗的爵位稱呼蕭琰,便不是代表她所在的奧術師公會,而是代表她身後的利益集團——古老的希臘帝國斯巴達家族。
這是以海頓家族為首的斯巴達利益集團向大唐帝國拋出友誼的橄欖枝,以及要求保障利益的承諾;而阿爾曼德向蕭瀾說出這番話,顯然也是斯巴達家族向大唐第一世家的示好。
蕭瀾迎著阿爾曼德•海頓深邃又嚴肅的目光,眉鋒微挑凌厲,唇邊噙著笑意,回答道︰「你說的對,聖人的道理都是一樣的。我們大唐帝國,仍然是高武陛下的精神引領的大唐,以誠相待友人。但是,誠意也要有相等的回報。沒有只獲得不付出。你說對吧?」
你們斯巴達家族要求利益,那要看你們能付出什麼。
兩位同樣美麗強大的女性嚴肅銳利的目光一觸,呵呵一笑前行不語。
彼此要表達的意思,心照不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