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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回 惡魔歸來父子爭吵

民國二十六年,即1937年11月12日上海淪陷。M

七天前的一個拂曉,日軍利用大霧和大潮的惡劣氣候,在杭州灣成功登陸,對淞滬實施迂回包圍,守衛沿海的部隊因為部分兵力已抽調支援市區作戰,防線空虛終被日軍攻破,蔣介石被迫于11月8日下令全線撤退,日軍于11月12日佔領除租界地區外的上海全境,一時間,上海各地風聲鶴唳處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中。英美法租界為了不與日本產生摩擦,相繼在各自的租界內禁止游行等抗日活動只能轉入地下。

沈默然傷愈後回到原來的聯絡站,同泰里的房子已經不適合繼續租用退了房,組織上考慮到他的身體還需要長時期的調養,準備將他調回後方工作,他的母親沈家阿婆在得知兒媳婦被日本人殺害,孫子也沒了後一病不起,幾日後便離開人世,沈默然悲痛欲絕,發誓要為母親和妻子報仇,申請留在上海加入了鋤奸隊,後改名為「野鷹隊」,由他專門負責進行對敵暗殺活動。

日軍佔領上海後,宇喜多井首先帶著軍隊趕到吳淞區的寶順分行,門是開著的,搜索到地下室,發現里面錢箱一片狼藉被撬開了好幾個,法幣明顯少了很多,四周的環境烏煙瘴氣,有吃剩的發了酵的菜,有打碎的酒瓶子,不用猜一定是自己派去的幾十名武士所干。他們在地上發現了幾塊當初莫萍大出血的斑跡,馬上令士兵全部房間進行搜查一遍,沒有找到他們的蹤影,有兩個士兵抬著一具包裹帆布的尸體上來,立刻散發出濃密的惡臭味,打開一看是具赤條條的孕婦尸體,皮膚微微有些發黑但面貌清晰,宇喜多井當即認出是他的得意情報員沈默然的太太,暗中吃驚,當初他派十幾名日本武士看守這里的任務是保護寶順分行地下室內的錢,這些錢雖然是白敬齋的,但根據他們之間的股份合同,一半實際上屬于日方的,在這三個月的兩國交戰期間,這里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還是個謎,從加藤、英子和十幾名帝國武士失蹤的現象看,可能是被中**隊逮捕了,但這里的法幣只缺少了很少一部分,如果中**隊來過應該全部運走才合理,這是宇喜多井疑惑不解的地方。下午,他帶著兩個人打扮成商人來到同泰里沈默然的家了解情況,兩個人中一個是中國翻譯,他會中文但感覺自己的口音會露相。大樓底層周太太正坐在小凳子上揀菜,她與老伴已經徹底退休閑在家里,看見三個西裝革履的大男人進來往樓上直沖,覺得似曾相識,隨口問︰「先生,你們找誰?」翻譯搶先回答道︰「我們找住在二樓的沈默然先生。」周太太听罷「啊」的一聲,露出驚慌的神情站起身,宇喜多井向翻譯遞了個眼色,翻譯問︰「怎麼回事,他人在嗎?」見周太太有些猶豫解釋道,「哦,我們是他以前的朋友,初到上海來找他。」周太太對宇喜多井有幾分眼熟就是想不起來,對方說是沈默然的朋友,也就信以為真,望望四周神秘兮兮地說︰「他人早就搬走了,上個月還被日本特務用槍打中月復部,救進醫院里去後我就再也沒有看到過他,不過听說前段時間他來過這退房,我不在,我家老頭子在,他知道,我不知道。」翻譯問︰「他是在這被日本特務槍打傷的嗎?」周太太連連點頭說︰「是啊是啊,不過我和老伴都沒見著,听說的。」這時周教授听到聲音走了出來。自關潔退房離開這後他悶悶不樂,听老伴在外面跟人說話,總覺得是關潔回來了要出來看看,這時他激動的出來一眼就認出宇喜多井,心驚肉跳的從老伴後面拉拉她棉衣不讓說話,宇喜多井也覺得見過這老頭,微笑著朝他禮貌的點點頭,周教授知道他是日本人,而且不是一般的日僑,當初沈默然是在為他做事,整天鬼鬼祟祟的關在房間里,後來被日本人所傷一定是跟政治有關,忙怯生生道︰「我們什麼也不知道。」

這里是租界,宇喜多井不敢亂來,對其他兩人一指二樓,三人一塊上樓梯,周太太知道他們的用意想去原來沈默然的家看看,急了,因為這房間空置後,正巧他們的兒子帶著女朋友來上海,說長期住下不走了,因為兒子帶著女朋友,在家住十幾平米老頭子在不方便,就租下了沈默然空下的兩間中朝南的那間,本來是讓兒子女朋友一個人住樓上,兒子在父母床邊搭個鋪,後來兒子老是晚上偷著上去睡,說女朋友怕孤單,老兩口晚年得子非常寵愛也沒辦法,小孩子男女之事他們也管不了,也就隨他們去了。這時,周太太跟上焦急地說︰「沈先生真的搬走了,這里現在我兒子在住。」宇喜多井沒有理睬她,直接讓翻譯敲門,門打開里面探出一個小伙子的腦袋,他就是周教授周太太的兒子周曉天,今年十八歲,北平大學畢業生,是那所學校學生會主席,長期從事抗日救亡工作,上海淪陷後,帶著已是女朋友的同學張恩華來上海參加上海各學校內部的抗日救亡工作,他問宇喜多井他們︰「你們找誰?」周太太快步跟上來說︰「天天別怕,他們是來找你這以前的房客的,我說搬走了他們不信。」宇喜多井很不客氣的將門推開周曉天三人闖了進去,周曉天不知道他們是日本人,態度激烈地指責道︰「怎麼可以私闖民宅,你們是誰?」這時周教授也沖了上來,慌忙抱住兒子捂他的嘴巴不讓他多說,怕得罪日本人,周曉天掙月兌他跑到床邊保護正生病躺著的女朋友張恩華。宇喜多井來過這好幾次,熟悉沈默然家的擺式,一看也確實大變了樣,見床上蒙頭睡著個人,警惕的過去一撩棉被,露出穿了內衣的一個女孩子,瞪大著惺忪的眼楮。張恩華生得漂亮,胖乎乎的,卷在被窩里就像一個大肉團,宇喜多井不由自主的漏出了句夾生中日混合語︰「ど西,很標致。」周曉天推開宇喜多井大聲道︰「住手,真沒教養。」宇喜多井並沒計較,揮揮手出門走到對門原來沈家阿婆的房間指指,翻譯問他們︰「這間誰住?」

他們下面鬧出聲音被劉秋雲上衛生間時听見,站在樓梯口看了很久,宇喜多井戴著禮帽她沒認出來,以為是普通中國人,生硬地問︰「你們是查戶口啊,這邊查好查那邊?」匆忙走下樓,與宇喜多井面對面時認出是沈默然的日本同事,他遭日本特務暗算事情發現後,劉秋雲明白沈默然不是南京就是延安的,與日本人不是一路貨,這個時候日本人來找他絕非善事,也不想得罪他們,尷尬地笑笑說︰「是您哪,找沈先生嗎?他呀,早搬走啦,都一個月前的事情了,現在他和母親的房間一個我租給了他們家的兒子。」她指指身邊的周教授夫婦,又指向另外一間說,「這間還空著,不信我打開給你們看。」說著回去取了鑰匙打開讓宇喜多井檢查,房間里除了幾樣沈家阿婆走時留下的大件外沒有細軟和有價值的物件,宇喜多井翻了翻悻悻的離開了。至此,宇喜多井已經確認沈默然是個打入他情報機關的間諜,心里有說不出的懊悔,在接納他加入本組織的近一年來,不少絕密情報是通過他手發往中國戰區各重要單位的,也一定傳給了敵方,帝國陸軍與海軍素有很深的矛盾,一直相互明爭暗斗,他屬于日本陸軍情報部門,如果這事情被海軍知道,作為武器攻擊陸軍,他負不起這個責任,所以必須在事情暴露之前查出緣由,找到替罪羊。

宇喜多井一席人剛走出大樓不久,在弄堂口踫見郝允雁領著女兒回家,宇喜多井跟人說話沒有注意,郝允雁認識他,心想,沈默然他們打死一個日本人後想必這是來尋仇的,馬上低頭逃回樓里。二樓仍在議論剛才的事,周曉天年輕氣盛在那埋怨父親說︰「你抱著我干嘛?早知道他們是日本人我就不讓這幫強盜進了。」周教授急忙擺手說︰「現在日本人佔領了上海,這話可別亂說啊。」周太太推開老伴打圓場說︰「這是租界,日本人不敢為所欲為的,別嚇唬孩子。」周曉天理直氣壯反駁說︰「什麼租界,這里是中國的土地,日本、美國、英國和法國都是強盜,租界是**的清政府喪權辱國對外簽署的《馬關條約》誕生的,我們不承認。」

郝允雁跑上樓緊張地問︰「不好了,我在門口看見經常來這的那個日本人了,是上我們這來的吧?」她望望四周的鄰居又問︰「是找沈先生的?」周太太說︰「你沒看到剛才那個領頭的日本人氣勢洶洶的樣子,搜完這房間搜那間,我兒子女朋友生病躺床也被他粗暴的掀開被子檢查,真沒王法了。」周教授是怕事之人,連忙責備道︰「你少說兩句不行嗎?現在日本人在上海勢力猖獗,別以為這里是孤島,上個月他們不是派人來暗殺沈先生的嗎?所以我們老百姓別多嘴。」周曉天不滿父親的話,批評道︰「阿爸,你這是投降主義言論,抗擊日寇人人有責,連蔣委員長也說,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戰之責……」周教授打斷兒子說︰「得得,你別跟我上愛國主義課了,學生就好好書,一個不懂政治的人非要去惹政治,其下場是可悲的,你阿爸是不想看你被人利用。」周曉天很不服氣,斬釘截鐵道︰「我已經畢業不是個學生了,我有自己的頭腦誰能利用我?當今中國已經到了民族危亡的時刻,每個中國人都有責任行動起來。」劉秋雲馬上把他們勸開,不耐煩地抱怨道︰「別吵架了,你們到自家房里關起門來討論吧,我不想這里變成政治講壇。」說完生氣地上了樓,郝允雁跟上去勸說道︰「姐,別這樣,你今天怎麼了?剛才究竟發生什麼事了?那些日本人來找沈默然沒找到又怎麼著啦?」劉秋雲這回真的動了氣,上個月沈默然的人在這樓里打死了日本人,她認為沾了血腥氣不吉利,剛才日本人來尋仇沒有找到沈默然,相信不會善罷甘休,倘若以後再在這里大動干戈,勢必會牽連到她這個房東,怒氣沖沖撕下一張年歷,背面是白色的,從抽屜里取出支兒子留在家的鋼筆,墨水有點干枯使勁晃著。郝允雁不解地問︰「秋雲姐,你這是……?」劉秋雲氣呼呼說︰「我一把年紀了,只希望能夠好好的守住我丈夫留下的房產,不想管國家的什麼事情,我們小老百姓也管不了,你看上次這里槍戰打死了人,還好巡捕房沒有找來,要來調查我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了,允雁哪,你以後也注意點,別人的事少摻和,把丈夫的病醫治好,女兒撫養長大就行了,要出點事兒他們怎麼辦?」郝允雁不同意她這話,但礙于面子不想同她爭辯,敷衍道︰「好好,知道了。」劉秋雲顯然氣還沒有消完,接著說︰「年前我和你還有樓下的周太太一起去廟里燒香,我祈求的是我們這棟樓能夠太平,沒料現在越來越離譜,以前是有個唐辛亥引來了政府的人追捕,連關潔也莫名其妙的遭罪,周教授呢被流氓用斧頭砸成腦震蕩,好在沒有生命危險,如今直接就死人了,這香燒了沒用,還得來硬措施,這不我得寫個告示。」她從杯子里倒了幾滴水在桌上,鋼筆沾幾下總算寫得出了,沙沙沙的在年歷背後寫道︰「本樓莫談國事,違者自動交房!」郝允雁怯怯地說︰「這樣寫是不是語氣太硬,不好吧?」劉秋雲回答很干脆︰「沒什麼不好,我是這里的房東大家也得體諒我。」說著拿來面粉調成漿糊說,「走,下去幫個忙。」

告示貼在底層走廊的牆壁上,周太太在悶飯,用一塊廢鐵板墊在爐口與鍋底之間散發出濃濃的焦味,她們下樓時沒有去搭訕,瞥了眼默不作聲,像沒注意似的認真轉著爐子上的鍋,等她們貼完上去後,周教授剛才在門縫正瞧著,跑出來對老伴說︰「這事你可別多話啊,又不是在說我們一家。」周太太很不高興的咕嚕道︰「我們這樓里不算房東只有兩家,不是我們就是那個植物人家,不說我們難道說他們?哼,有什麼希奇?趕明兒我有空外面找找別的房子,好像就她有一樣。」

從這天起,周太太對劉秋雲這個房東產生了深深的誤解。

從昨夜開始天就下起雨,雨勢一直不減保持到次日早晨仍沒有停息的意思,讓淪陷的上海人心中平添了一份噓唏之感,人們都不願意出門,外面的世界一夜之間仿佛再也容不下自己。

周曉天**上身抱著張恩華兩人都已經醒來,張恩華抬頭向沒有拉嚴的窗簾外望去,問︰「外面雨好大,今天你還出去嗎?」牆壁上有掛鐘,周曉天懶洋洋看了看才八點,道︰「當然去,上海的幾個高校學生會下午才有會議,你就不要去了,在家把身體養好,以後事情多著呢。」張恩華說︰「別大驚小怪的我身體好了,我一般感冒不會超過兩天就好,這次一天就痊愈了。」周曉天打了個噴嚏說︰「那是你傳染給了我,所以就好了。」張恩華打了他一下撅起嘴說︰「你自己打赤膊睡覺不感冒才怪。」周曉天嬉皮笑臉說︰「這不貼著你舒坦嘛,你既然好了那我們親熱親熱,憋得真難受。」說著來了精神動手動腳月兌她的背心,張恩華忸怩地罵道︰「討厭,害我啊,感冒剛剛好。」周曉天猴急地說︰「這被窩里又不冷,我們在北平時,你答應過我們有單獨的房間就給我,這都住了好幾天了,你就是推三阻四的說話不算數。」張恩華撲哧笑了,說︰「不是月兌光了跟你睡過啦,你還要怎麼樣啊?」周曉天懇求道︰「求求你給我吧,咱們都這樣了,你還那樣。」張恩華裝糊涂問︰「什麼這樣那樣的?」周曉天真急了要強迫她,張恩華抓住他手腕說︰「你想干嗎,不行的,這個要等到我們結婚時才給你,要不就不新鮮了。」周曉天和張恩華在學校里戀愛兩年,公園里偷偷摟抱是有的,但沒有地方讓他們在床上親熱,來上海之前張恩華敷衍過他,說有一天我們有自己家時就能給他,這次來上海周曉天終于找到了機會,可是張恩華有自己的想法,睡在一起什麼都可以做,唯一要保住自己的處女,周曉天上床前一百個答應,上了床就控制不住欲火中燒。兩人正在被窩里糾纏不清時,突然老父親敲門喊道︰「兒子,你媽叫你們下去吃早飯,熱豆漿都燒好了,都什麼時間還不下來?」張恩華嚇得魂也沒了,說︰「你爸你爸,我們快起床吧。」周曉天無奈的只好罷手,兩人起床穿戴整齊開門出來,周教授在門口候著,等他們下樓去後便進屋給兒子房間疊被整理房間,周曉天和張恩華倆都不會做家務事,起床後被子就這麼攤著,三步兩步的奔下樓,無意中瞥見走廊牆壁上的告示,不滿的罵了聲,周太太跑出來將兒子拉了回去叮囑道︰「這是房東貼的,我們惹不起她。」周曉天不屑地罵道︰「這種人正是亡國奴的料。」周太太隨和道︰「就是,人賤,不過我們在家里罵罵,出這門可別嚷啊,還有你爸在也別羅嗦,他這個人怕事,對了,他人呢?」張恩華說︰「伯母,伯父大概在整理我們房間,他每天這樣的。」周太太苦澀的笑笑說︰「對對,他爸是個閑不住的人。」周曉天喝著熱豆漿突然想起什麼,跳起來說︰「我上去一下。」說著就往外沖。

周教授疊被子時神情凝重的兩手慢慢伸了進去,然後陶醉似的合上眼楮,感受著被窩中的溫暖帶給他難以名狀的快感,昨天宇喜多井來這里掀開兒子女朋友被子時,他也看見了那背心包裹著的肉鼓鼓身體,從外觀上看與關潔赤身材非常的相似,如今關潔已經離開,真不知他這個病懨懨的年紀還能否再見到她,所以想到她時頗為傷感,胡亂的狂抓被單,不料在枕頭下模到一本書打斷了他的夢境,好奇的掏出一看封面上寫著《**宣言》,他听說過這本政府禁止的宣傳冊子,從來沒有見到過,捧起來忐忑不安的翻閱了幾行渾身便寒毛林立。周曉天剛才上來時,房間的門關了一半可以清楚的看見里面的床,發現父親行為舉止怪異,趴在床上被子蓋沒了雙臂,他沒有驚動,退到門外偷偷注視著,父親失態的抓狂鏡頭盡收眼底,似乎有些明白又不敢往這方面去想,他剛才匆忙上來就是為了這本從北平帶回來的宣傳冊子,那是一個老師在他臨行前送的,白天怕父母突然闖進屋看見,只能晚上睡覺時躺著學習,看完壓在枕頭底下,起床時取出藏到櫥櫃里,剛才父親敲門叫得急忘記了,這時他見父親憤怒的將它一撕為二時,不顧一切的沖進去喊道︰「阿爸,你為什麼撕我書?」一把奪過已成兩半的書心疼的捂在懷里。周教授並不知道兒子這幾年在北平參加了學生抗日活動,還是北平大學學生會主席,這次他帶著女朋友回上海說是不走了,非常的高興,想兒子是國語系的大學生,找個機會托自己學校里的同事為他在上海的報社找份體面的工作,兒子才十八周歲,周教授根本沒有往政治方面去想過,還偷偷在老伴面前調侃兒子,說他怪不得好幾年不回家看父母,原來有女朋友了,這叫樂不思蜀。他認為兒子滿十八周歲到了法定婚齡,女的也超過十六歲,完全可以結婚了,所以這次為他們新租了房間也有這方面的考慮,只是尚未對兒子認真提過這事,此時,發現兒子在政府**猶如晴天霹靂,趕緊關上門訓斥道︰「你不要命啦,這書也敢看,從哪來的?」周曉天秉性倔強,看到書被撕壞暴跳如雷道︰「你為什麼要破壞我的書?」周教授生氣道︰「我正想著燒了它,看這書不知道要坐牢房的?弄不好會殺頭。」周曉天不甘示弱道︰「為了**事業我們拋頭顱灑熱血在所不辭。」周教授氣得哆嗦起來,指著兒子話也結巴了,問︰「你……你是不是……加入了……?」

王守財一清早奇跡般的又醒了,他一般蘇醒的時間是中午以後,郝允雁特別高興,把它視作一個好征兆,服侍他喝完粥後,吩咐劉秋雲照顧一下,自己去送女兒上學,說順便去菜場,也幫她帶些菜回來,讓她別去了。郝允雁現在不缺錢,有時會多買點菜送給劉秋雲,劉秋雲也收下,她日子好過劉秋雲的經濟也減少了負擔,房租也交了,更不用她另外掏錢補貼,所以她對郝允雁跟白敬齋那種不正常的男女關系心情很復雜。郝允雁領著女兒下樓時听見周教授兒子房間里父子在吵架,正在納悶,樓下周太太和張恩華聞聲奔上來,撞見郝允雁尷尬地說︰「瞧著父子倆,剛才還好好的,怎麼就……」

門被敲開,周曉天將書揣在懷里徑直沖下樓,周教授臉漲得通紅,看見郝允雁在立刻綻放緊繃的臉,窘迫地笑了笑說︰「哦,王家小妹也在,一點小事拌了幾下嘴。」周太太也打圓場說︰「這父子倆就這樣,都是倔牛,大清早就吃火藥了呵呵,沒事沒事,經常這樣,一會就好。」

劉秋雲在樓上靜靜的瞧著沒有下去勸架,周太太不滿那張告示她是有感覺的。周太太拉拉老伴話中帶刺地說︰「你這老頭子,一點點小事情就嚷得滿樓不安寧,人家還以為你在談論政治呢。」周教授被她拉扯著下了樓,回屋不見兒子在,衛生間里去找也沒有,周太太焦急地說︰「兒子大概出去了吧?外面下那麼大大雨的。」她一看門背後兩把油紙傘還在,驚呼道;「呀,這孩子傘沒拿?」周太太抓起把雨傘要出去找,又停下問張恩華︰「孩子,你知道天天會去哪?」張恩華說︰「他今天要去幾個學校見同學,不過是下午,怕沒那麼早的。」周太太說︰「那就是提前去了,你知道是哪所學校?」張恩華搖搖頭說︰「是上海的幾所高校,至于哪家他沒有告訴我。」郝允雁下樓提醒道︰「他才下樓十來分鐘,估計不會走遠。」周太太如夢初醒似的說︰「對對,我去追。」張恩華見雨勢很猛,忙說︰「伯母還是讓我去追,我跑得快。」

周太太回屋後痛罵了老伴一頓︰「你這老不死的,啥事非要跟兒子急眼?讓樓上的房東看笑話。」

周教授這回一改往日的唯唯諾諾,理直氣壯地說︰「你不問青紅皂白就知道罵我,你的寶貝兒子在看什麼書知道嗎?」他關上門壓低分貝說,「《**宣言》,這是個苗子,現在不管以後會出大事的。」周太太也知道這本書,驚得目瞪口呆,周教授說︰「我現在不知道他陷得有多深,懷疑他這幾年在北平是不是跟赤色分子混在一起了?」

兩個老夫妻從幾天前看到兒子回家高興,一下子墜入失望的深淵,他們只有一個孩子,而且是老年得子,只希望他平平安安的當個普通老百姓,兒子的舉動像是離家出走,一個本來就倔強的小伙子,是什麼極端事情都做得出來的,急得滿屋子轉悠,越怕出事越往壞處在想,實在放不下心,抓起雨傘說︰「不行,我也去找。」

周曉天沒有帶傘,渾身**的在雨中漫無目標的往前跑著,他無法忍受父親粗暴的干涉與否定他的理想,甚至覺得整個大樓里充斥著甘當亡國奴的氣息,尤其劉秋雲的那張告示深深的刺激了他。一輛車從他身邊疾速駛過,濺起地上大量的積水,他本能的往邊上躲閃,被車身刮了一下跌倒,車沒有停下,馬路上也沒有行人,他昏迷在路的中央,雨水像一把把利箭垂直的刺向他。張恩華正趕到這條馬路,遠遠的望見有個人趴在地上很像男朋友,跑過去一看果然是周曉天,尖叫起來︰「曉天,曉天你醒醒。」她想攙扶他起來,身體很沉搬不動,朝空曠的四周尋望,雨就像一道簾子擋在面前,她將雨傘給周曉天撐著,自己站起來望看不清的方向扯開嗓子喊道︰「救命,有誰能救救他?」

大雨很快將她淋透了全身,仍不停的呼喚著。

突然一輛黃包車停在她面前,車上坐的人正是沈默然,這些天他正忙著組建野鷹隊,上午偶爾抽出了點時間想去母親原來住過的大樓,向一起生活好幾年的鄰居報個母親去世的消息,母親曾經告誡過他,同泰里的那些鄰居對自己一直很照顧,以後不要忘了他們,所以沈默然猶豫了半天還是覺得去冒險通知一聲,正好听到有人在喊救命,他跳下車將趴在地上的周曉天抱到車上,問張恩華︰「這位小姑娘他怎麼了?」張恩華哭泣著說︰「他跟父親吵架跑了出來,我追來就看到他在地上了,求求你送他去醫院吧。」沈默然說︰「好,你上車,我們去附近的醫院。」張恩華上得黃包車坐在周曉天的身邊,沈默然只能打著雨傘蹲著,車夫說︰「你們三個人我怎麼拉得動?」沈默然毅然跳下車說︰「那你拉,我跟著跑吧,附近醫院你認識嗎?」

周曉天蘇醒過來,他只是輕微的跌了下,剛才一時緊張暈了過去的,張恩華興奮地說︰「啊,曉天,你終于醒了,哪摔著啦?」周曉天爭著要下車,大聲喊道;「我沒摔傷,我不去醫院,你們放我走,別管我。」沈默然確定這個年輕人真的沒有傷著,看他的樣子是情緒問題,便問張恩華︰「他跟父親吵架跑出來,這回他肯定很著急,你們住哪?我送你們回家。」周曉天又開始激動的喊道︰「我不回家,我要跟他們決裂。」

張恩華是北平人,對上海的街道不熟悉,在雨中盲目的跑出來忘記回去的路了,她指著一個方向說︰「我是他的女朋友,從北平剛來上海他家不久,不認識路啊,門牌號碼我也沒有記,只知道是往那過來的。」她又朝另外方向說,「也可能是這方向,我都鬧糊涂了,這怎麼辦啊,曉天,我求你了,告訴我你家幾號?」周曉天在車上越來越倔強,沈默然听張恩華的口音是標準的京腔國語,應該是不認識路,而被救的年輕人又死活不肯回家,想了想說︰「要不你們先去我家暫時休息一下,你看這大冬天的你們的棉衣都**要感冒的,等他情緒穩定些再勸勸他。」張恩華認真打量了番沈默然,見他面相一臉的正氣不像壞人,最主要的是她覺得周曉天需要一個地方安靜下來,便問︰「你家遠嗎?」沈默然說︰「不遠,在南市那邊。」

沈默然為了方便開展活動,離開聯絡站在南市的弄堂里找了間單元,那里底層的居民多容易隱蔽,很快黃包車將他們拉到目的地,沈默然月復部的傷才愈合,禁不起跟在黃包車後面的一陣猛跑,到了自己住的地方也已經氣喘吁吁,靠在椅子上臉色蒼白。歇了片刻,他強打起精神拿出兩套厚襯衫和毛衣對張恩華說︰「我在門口替你們守著,桌上熱水瓶里有熱水,你們倆熱熱身把濕衣服換了吧,很抱歉我這只有男人衣服。」說著走出房間,怕張恩華姑娘家的不放心,指指門鎖位置微笑的提示道︰「里面可以插上。」

在同泰里那頭,周太太到處找不到兒子,也沒看到追出去的張恩華,心想可能是自己找差方向了,也許他們已經回家,趕緊回來一看兒子和那女孩子不在,急得簡直要雙腳跳了,兩人一籌莫展,相互埋怨著對方,郝允雁送女兒上學拎了兩大袋菜回家,見周家雞飛狗跳的問︰「都有個把小時了,兒子還沒有追回來?」周太太立刻哭起來,郝允雁也想不出法子,只能好言安慰她,周太太哭著哭著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嚷嚷起來︰「我怎麼那麼倒霉啊,先是老頭子被人砸成腦震蕩,現在兒子又失蹤了,這香燒了有什麼用啊,還不如不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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