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格雷諾耶】
巴爾迪尼並不常在工作間里,他終日忙忙碌碌,只有晚上才會有時間過來查看一下情況,心情好的時候會教我一些有關保存香味的知識。不過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我感覺到他能教我的東西越來越少。
不過昨天晚上,巴爾迪尼喝醉了酒,在興頭上的時候同我說了一個故事,一個古埃及的香水傳說。
不知道為什麼,巴爾迪尼所言,有關這個傳說的話,像是有魔力一般深深刻在我的腦海里,使我忍不住回味、想象,那能使人仿佛進入天堂的香水,會是什麼樣的?
「格雷諾耶,你在干嘛呢?」
有人從我背後偷偷伸出一根羽毛,撓了撓我的鼻子。
我的鼻子對氣味非常敏感,這或許導致它對輕微的騷擾十分不敵,羽毛只是輕輕在我鼻洞邊晃了一晃,立即有一陣酥麻竄入鼻腔。
「阿嚏!阿嚏!阿嚏!」
我彎著腰連打了三個噴嚏,差點拿不穩手中的酒精瓶,等我回過頭去看始作俑者時,她正將那根撿來的鵝毛拿在手上,雙手背在後頭,朝我吐吐舌頭︰「不是我故意想要這麼做的,你想問題太專心了,我得使點法子才能讓你注意到我。唔,今天是個大大的好日子,大家都要開心一點,你說是不是?」
又是阿黛爾。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拿我的鼻子玩了。自從那天我答應要為她制作屬于她的香水後,她開始找機會偷偷跑進工作間里看我調制,即使不是為她做的,她也看得津津有味。
通常我早晨就開始工作,這個時候巴爾迪尼還未醒來,另外就是下午茶時間,常會有貴族邀請他去為他們挑選香水,阿黛爾通常會選這兩個時候從後門偷跑進來。
我沒有主動告訴過她這些,不知道她是從哪里打听到的,她動作靈巧,身體輕盈,到現在為止還從未讓人發現過。
「你生氣啦?是嗎?」看我不說話,她輕巧地蹦了過來,朝我眨巴眨巴眼楮,可憐兮兮地捧出那根鵝毛︰「抱歉,不要生氣,下一次我一定不這麼做了,看在今天是國王即位的周年紀念日上,你就放過我吧,好不好?」
你每次都這麼說,從未實現過,所以我真討厭沒有氣味的孩子……看見那根鵝毛,我下意識退了一步,拒絕從她手里接過這討厭的東西。
在她拿這玩意逗我之前,我一直不知道原來我這麼討厭羽毛,討厭一切能令人打噴嚏的羽毛!
「格雷諾耶,你口袋里的是什麼?看起來鼓鼓的。」
這個……我遲疑了一下,掏出那半張有點蔫掉的煎餅,朝她遞了過去。
「又是給我的?」阿黛爾顯然很驚喜。
我點了點頭,但在她快踫到我的煎餅時,我很快把手縮了回來。
「格雷諾耶,你在逗我玩嗎?」她氣鼓鼓地說。
我搖頭︰「羽毛,以後不可以。」遣詞造句不是我的擅長,但我想我的意思她能夠明白。
阿黛爾果然笑了︰「哦,原來你在拿煎餅和我講條件?好吧好吧,我保證以後不用羽毛戲弄你了,我發誓。」說完她就立即撲上來,一手搶過我的煎餅,一手不忘擁抱一下我,滿口感謝︰「格雷諾耶,你真好!」
只是半塊煎餅而已,我默默地想。
雖然我沒有錢,但是口糧還是省一省就能剩下的。我唯一想不通的是,為什麼我總是要給她留吃的,難道只是因為我們約定之後,她第一次偷偷來巴爾迪尼這里,看我工作的時候,肚子餓得咕咕直叫?
可是她肚子餓,我為什麼要管她,為什麼要給她留吃的呢?
直到阿黛爾啃完那半張煎餅,滿足地拿我嗅香水所用的帕子擦嘴,我都沒有想明白這個問題。不過我總覺得她吃東西的動作和大家不太一樣,是她的樣子比較好看嗎?這個我也沒有想明白。
無關氣味的問題,如果想不清楚,我會選擇忘記不想,繼續干完手中的活兒才是正經。
巴爾迪尼不在的時候,我會繼續選擇用我自己的方式配制香水,這個氣味倒一點,那個氣味倒一點,混合混合,我不需要做出來,用腦子就能想象得出它們混合在一起的香味是什麼樣的。
我想象出來的時候,鼻子也仿佛能夠聞到。
我喜歡配制的這個過程,這令我感覺自己似乎已能夠掌控所有氣味。
可惜這在目前只是幻想。
「試一試。」我將新做好的香水推到阿黛爾面前。
她也已經被我教會了巴爾迪尼那一套,拿沾了香水的帕子快速嗅聞,雖然我並不喜歡這種聞的方式,但我更不想讓她對著整整一大瓶濃郁的液體拼命嗅聞。
毫無例外的,這一次她也搖了搖頭,失望地表示︰「很淡的味道,里面是有玫瑰嗎……」十分不確定的回答。
「我想……」我搓了搓手,努力在腦子里組織措辭,「我想一般的香水不能滿足你的要求。」
阿黛爾好像一點也不意外,她很快問我︰「那要什麼樣的才可以?格雷諾耶,你會做嗎?」
我愣了一下。
然後搖了搖頭。
我有幾百萬種氣味,卻沒有多少種能拿出來和她分享,好多東西都在我的腦子里,卻沒法做出來。
更何況她還有一個那樣糟糕的鼻子。
「或許,有一種可以。」我忽然想到了巴爾迪尼昨天和我說過的那個傳說,可能我根本沒有忘記,阿黛爾雖然進來的時候打斷了我的思路,但我的潛意識里依然還想著它。
「是什麼?」阿黛爾問我。
「古埃及的,特別的香水,聞到,就會感到像進入了天堂,我猜如果只聞到一點點氣味,也會有同樣的效果。」
「這就是你今天一直在想的東西嗎,我進來的時候你走神,是在思考如何做這種香水,對嗎?」阿黛爾眨了眨眼,順著牆角蹲坐下來,拍了拍身邊,很有興致地看著我︰「格雷諾耶,過來坐,好好和我說說那種神奇的香水。」
她喜歡這樣並排坐著听我講話,我的語言不太好,描述起來總是很費力,可是她又愛听,這讓我很苦惱。不過今天沒有關系,我記得巴爾迪尼的話,可以將他所說的原樣復述,流暢,滴水不漏。
——每種香水通常有三調,每個四種香料,共計十二種。但古埃及人相信,要制造出真正新穎的香水,還必須外加一種香料,能夠月兌穎而出,使其他香料臣服。
傳說在法老的陵墓曾經發掘出過一個雙耳陶瓶,里面的香水歷經千年而不散,氣味細膩濃烈,打開的一瞬間,在場所有人都如墜天堂,如痴如醉。
人們研究這味道,分離出了十二種香料,但是第十三種香是什麼,用盡手段,卻無論如何也沒法得知。
「你想要做出這種失傳的香水,是嗎?」阿黛爾問我。
我搖了搖頭。
「不,我想要做出比這個更好的。」
更棒更美的,比這世間一切氣味都要美妙的香水。
我在腦海中徜徉著,可是心里卻模模糊糊的,沒有明確的概念。我收集了百萬種氣味,卻不知道世間最美妙的氣味應該是什麼。
「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的,」阿黛爾的個子雖小,卻大力拍了拍我的肩膀,毫不遲疑,「你是格雷諾耶啊!」
「但我沒能做出你想要的氣味。」我縮了縮肩膀,干巴巴地回答她。她的無理由信任讓我覺得又驚奇又不可靠。
這時候我聞到了越飄越近的巴爾迪尼的氣味,他大概已經在交易橋外了,其實他早在一里外我就嗅到了,但是我打算晚一點告訴阿黛爾,這樣她就可以多待一會,听我說完那個傳說。
不過現在我必須告訴她︰「他要回來了。」
「這麼快?這個老頭……」阿黛爾皺了皺鼻子,她也不喜歡巴爾迪尼。
「好吧,我該走了,不過等一下——格雷諾耶,你今晚有空嗎?」阿黛爾偷跑出後門的時候轉頭問了我一句。
我搖頭。
「太好了,」她突然變得很欣喜,拉住了我的袖子,「今晚是國王即位的周年紀念日,國王橋那里會燃放煙火,我們一起去看,好嗎?」
【阿黛爾】
格雷諾耶答應和我一起去看國王橋的煙火,這令我感到很開心。算起來我和格雷諾耶認識也有兩個多月了,他總是悶在巴爾迪尼的那間陰暗的香水配制間,不能受光照射的香料太多了,導致存放的地方必須常年沒有陽光。
香料怎麼樣我不管,但是格雷諾耶,常常會省下口糧給我吃的格雷諾耶,我已經把他當做是我的又一個好朋友了。
既然是朋友,我當然要關心,像格雷諾耶那樣,天天悶在逼仄的室內,又沉默寡言不愛說話,遲早要悶壞的。
就算是天才,也是人啊,怎麼可以不放松開心一下呢?
所以我趁著國王紀念日這天有煙花的借口,強行把格雷諾耶拉了出來,為此我婉拒了科里和其他幾個伙伴的邀請。科里還為我選擇格雷諾耶而不是他,生了好大的氣,我哄了科里好久,他才稍稍開心一點,不過一提到格雷諾耶,他還是會撅嘴巴。
晚上的塞納河上到處都是星星一樣閃爍的火焰在飄。
我心滿意足地同格雷諾耶一起走上橋頭,那里有觀看煙花的最好位置。由于人群太擁擠,又十分吵鬧,我不得不拉住格雷諾耶的衣角,把手卷成筒狀,對著他的耳朵大吼︰「今晚不要用鼻子,用眼楮去看,才能欣賞到煙花的美麗,知道嗎?」
格雷諾耶默默點了點頭。我卻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沒有新奇氣味的地方他總是沒精打采,對此我也很無奈,要他試試不用鼻子實在是太難了。
不過不管怎麼樣,隨著人群的一陣高聲歡呼,盛大的煙火儀式終于開始。
路易十五是在三十多年前登上的王位,所以這次慶祝這次燃放的煙火並不是特別壯觀,起碼我是這麼想的。
模糊的記憶里,我記得自己看過更大更漂亮的,卻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和什麼人一起,在哪里。
這記憶模糊得就像是上一輩子的事情。
糟糕,這種感覺又來了。
我一陣恍惚。
這時候有人潮向我這邊涌來,我心神不寧,站立不穩,很快就被興奮的人群擠到了橋下,甚至差點摔倒在地。
等我回過神的時候,發現格雷諾耶已經不在我身邊。
我頓時一驚,剛剛那群人將他擠倒了嗎?我匆匆又擠上橋去看他,我身體小,動作靈活一點,很能在人群里穿梭來去自如,可是我一連把橋上橋下的範圍找了三遍,都不見格雷諾耶的人影,反而被幾個嫌我邋遢的家伙推了兩把,差點又摔倒。
「科里,科里,你看見格雷諾耶了嗎?」意外發現科里和一群伙伴在橋邊擠著看煙花,我趕緊沖過去拉住他問。
「阿黛爾?」科里回頭,有點驚喜,但很快又嫌惡地皺起眉頭︰「那家伙啊,我看見了,他往那邊去了。」科里指了一個方向,隨即拽住我︰「別管他,和我們一起看煙花,多美,這是多難得的機會啊!」
「好的,等會,我找到他,馬上就回來。」我急匆匆扔下這一句,就丟下科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事實上,我本不需要這麼著急。格雷諾耶比我大,比我對倫敦更熟悉,他獨自堅韌地活了這麼多年,一次小小的煙花集會,就算被擠散,他也不會出什麼事的,頂多是覺得無聊,繼續回去研究他的香水。
讓我在意的是他的不辭而別。
我確信我沒有精神恍惚到那個地步,連他和我告別都沒有听見。
他的突然消失讓我隱隱覺得不安。
這是直覺。
不過,如果我知道當我追上他之後,我會看到什麼,我不確定自己還有勇氣再這樣做一次。
之後五年,這一幕都在我的腦海里反復出現,幾成夢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