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起時,李凌的身上已經是白茫茫的一片了,頭發上布滿了那銀白色的粉末,連續響了兩個小時的切割機也終于得到了喘息的機會。乳白色的手機,已經與李凌的生活密不可分了,他喜歡乳白,那種讓人覺得純潔、安心的顏色。只是,當他已經髒兮兮的手把它從口袋里掏出來時,那美麗的顏色卻變了樣,黑白相間,他的臉色立刻驟變,心如刀割。
「怎麼會這樣?這清白的顏色怎麼容得玷污呢?」他看著自己黑漆漆的手,竟忘了接電話。「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擦干淚不要怕至少我們還有夢……」手機的鈴聲又開始響了,楊老板從旁邊經過奇怪道︰「怎麼了?李凌,電話響著呢?」「哦!」他這才反應過來,屏幕上方顯示的是︰馬坤二字。此時的李凌已經有種不祥的征兆,他忐忑不安地接听了。
隔著一個透明的窗戶,楊老板凝視著神情黯然的李凌,小聲地對妻子說︰「那個李凌,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估計又要請假了,你等著。」夫妻二人正交頭接耳的訴說著,李凌推門而入,面有難色地說道︰「楊老板,能不能請會假給我?我有急事必須馬上去處理。」老板娘有些不高興地說︰「你又有什麼事啊?你以這種理由已經請假好多次了,能不能換點新鮮的?」「老板娘,我……」李凌搪口結舌。
楊建寧對陳海晨使了個眼色,轉過來對李凌道︰「這一個多月來,你請假次數已經超過七天,你要知道當初我們的約定是一個月兩天,你請假是一句話,可是你知道我這里受多大影響,倉庫要發貨,你這里下的料沒人壓模;看,外面有客戶要拿料,也沒人手拿;還有這里,一大堆的圖紙都要下料連算都沒有!你這樣讓我們很為難啊!」
听到這樣的話語,李凌猶如火上澆油,他極力控制著那急躁的情緒,低著頭道︰「對不起,楊老板,確實是我的原因導致了這些事情的停滯。可是我真的沒有辦法,我的親人現在還在醫院里躺著,生命垂危,如果換著是你們,你們不會像我這樣做嗎?」楊建寧與陳海晨面面相覷,一時拿不定主意。
看著門外一輛輛錯開的公交車,李凌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他再次請求道︰「老板,到底可不可以?您就表個態吧!」楊老板搖著頭,嘆了口氣道︰「遇到這樣的事情,我們也沒有辦法,你去吧!」李凌這才露出了一絲絲的放松。這一次,他也沒有去換衣服,拔腿就往外跑去。
如今正是中午放學的時間段,他太著急了,也顧不上看兩邊的路,就只盯著站台的方向。從他左邊而來的一輛小轎車怎會料到還有這樣的「亡命之徒」,當司機反應過來時,離李凌已不到一米距離了。一個緊急的剎車,輪胎與地面的摩擦聲遠超過了那切割機的聲音,李凌就這樣摔倒在地上。那一刻,楊建寧夫婦從辦公室沖了出來,店里其他做事的同事也跑了過來,經過的路人也圍了過來,司機卻哆嗦著遲遲不敢開車門。
「你看,前面圍著那麼多人,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陳茵抬起頭眺望了下前方,對同學道︰「還真可能是,應該出交通事故了,走,我們過去看看吧!」二人小心地推著車從車輛的縫隙中穿過,看見一個剛從前面過來的中年婦女,陳茵迫不及待地問︰阿姨,前面這是怎麼了?中年婦女愁苦著臉道︰「可不是嘛!一個小伙子年紀輕輕被車撞得不醒人事。」陳茵的同學忍不住道︰「啊!這麼嚴重啊!謝謝阿姨啊!」說罷,她就打著退堂鼓道︰「茵,咱們還是別去了吧!那場面怪嚇人的。」中年婦女在關上車門的那一刻冒出一句︰「嚇人倒是不會,沒有血跡,可能是昏過去了。」
剛才還圍的水泄不通的汽車如今已經相繼離去了,好奇心驅使著陳茵向前走去,她除了好奇外還夾雜著一種特殊的預感,「不會是他吧?」她暗自罵道︰「該死,我竟然詛咒人家……可是,這里離他工作的地方也太近了。」她不敢再往下想去。同學看著她心不在焉的樣子,拉了下她的衣衫,可她依然是滿不在乎地問︰干嘛?同學笑道︰「干嘛?這應該我問你?你怎麼了?」陳茵停了下來,道︰「沒事,想了些不該想的事,不可能是真的。你看,那里真有個人躺在地上呢!」同學莫名其妙地跟著跑了過去。
地上的李凌穿著灰色的襯衫,彎曲著身子,眼楮緊閉著。陳茵木然了,眼前的這一幕怎麼也不敢接受,內心充滿了驚恐,無聲地說道︰「真的是他,怎麼會是他?」她只感覺天旋地轉,手不自覺地松掉了單車的把手,「 啷」一聲把周圍的人嚇了一大跳,紛紛目不轉楮地看著她。她蹲了下來,聲聲地呼喚著他的名字。
黑色的世界里,沒有一絲光,只听見妹妹在不停的呼喚著自己︰哥,你快點來,我想見你;哥,快來,我似乎堅持不了太久了……李凌在睡夢中苦苦掙扎著。附近的居民繞著小轎車,圍出了一大片地。老板和同事則在不停的呼喊著李凌的名字,可是無論怎麼用心,他都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臉色顯示出極度的驚恐。
楊建寧心驚肉跳地聯系著急救中心,同事幾乎都哭了,他不停地喊叫著︰「李凌,李凌,你醒醒啊!你醒了,我請你吃肯德基,這次不是騙你的……」老板娘紅著眼楮,暗暗自責︰「要是我把他送
到醫院去就不會有這種事情了,只希望他真的沒事。」
陳茵的淚水滑落了下來,她自己也不明白是什麼力量驅使自己為一個男孩子流淚,而且是個不是很熟悉的男孩子。她一遍遍地,不覺累地喊著,面對同學的安慰,她吼道︰「別管我,我知道我可以叫醒他的。」她伸出一只手,不停地失去理智地搖晃著李凌的身體。一邊的李凌的同事,除了希望他沒事外,也免不了嫉妒,心道︰「他小子憑什麼可以這麼幸福?同時遇見的路人,為什麼卻只關心他?」
盡管大家這麼努力地呼喚著他的名字,可地上的李凌卻是這般的冷酷無情。肇事司機哆嗦著來到他的面前,卻害怕面對,也驚嚇地不敢和周圍的人群交流。這一刻,陳茵第一次感覺什麼叫做真正的難過,她的淚水已如瀑布一樣奔涌而下,一滴滴地掉在李凌的臉頰上,緩緩地流進了他的眼楮里。這時,有人驚呼道︰「他的眼楮動了一下。」李凌漸漸地睜開眼,也慢慢地爬了起來。他看了眼淚流滿面的陳茵,又模了模自己臉上濕漉漉的液體,感到無比的差異。一句簡單的謝謝之後,他迫不及待地問道︰「幾點了?」當得知已經十二點半時,他奮不顧身地奔跑了起來,也不顧耳邊的出自內心的吶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