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清晨,溫柔而又多情。雖然酷暑的腳步已經漸漸來臨,但是對南寧城的傅家來說,這樣的天氣正是一年中最為安逸和愜意的時候。
傅家的家主傅長生此時就坐在自家的書房內,听著大管家傅宗仁匯報剛剛結束的生絲生意。傅長生是個五十多歲的清廋男子,擁有江南人士特有的儒雅之氣,從面上看來似乎是個道貌岸然的文人雅士,可是只有傅家的奴隸和他的對手才知道,傅長生是出了名的笑里藏刀,睚眥必報。
從六月到九月,正是產絲的高潮季節,也是傅家一年中最為賺錢的季節,在這一季的生絲買賣之後,傅家已經成為了整個華星聯邦最大的絲綢商。
傅家的絲綢大多是出口到西方等國家,而生絲則是提供給其他的織坊使用。傅長生利用手中的權力,高價出售生絲,低價采購成品絲綢,從中賺取了大額的利潤差價。其他的絲綢商人雖然不忿,可是傅長生有的是手段整治他們,只要手中有了錢,傅長生就可以大肆收羅爪牙,賄賂官員,將江南的絲綢生意大頭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听完了傅宗仁的匯報,傅長生還是覺得有些遺憾,江南的兩大出口商品主要是絲綢和茶葉,傅家雖然在絲綢行業擁有呼風喚雨的能量,可是在茶葉方面,卻被閩州的宮家牢牢壓制著。宮家的家主宮敏也是閩州的州長,傅長生的權力在他眼中根本算不得什麼。如果,自己是總統就好了……傅長生有時候忍不住會這樣想。自從波旁王朝垮台之後,傅家利用自己在江南的底蘊和財力,一舉走上了政壇,從此變得日益飛黃騰達。品嘗到權力帶來的好處之後,傅長生越來越有欲罷不能的感覺。
正在這時候,一個下人匆匆的走進書房,對傅長生說到︰「老爺,楊先生他們來了。」他口中的楊先生,就是江南州的副州長楊暮秋,楊家在江南也是聲名赫赫的世家大族。
「他們來干什麼?」傅長生有些意外,看了一眼傅宗仁,發現他也是一臉迷茫,于是向那個下人問到。
「小的不知道,楊先生說有很緊急的要事和您商量。」那個下人恭恭敬敬地彎著腰回答。
傅長生皺了下眉頭,這才起身來到了前堂的客廳。
剛走到客廳門前,傅長生就發現自己似乎是輕視了楊暮秋的來訪,因為現在端坐的客廳里面的,除了楊暮秋,還有十幾個其他的江南州官員以及附近的世家大族的家主。
看到傅長生走進來,一眾人等連忙起身相迎,楊暮秋更是快步走到傅長生面前,急切地說到︰「州長,這次您可要給我們拿主意啊。」傅長生見他們一臉愁眉,不解地問到︰「諸位這是何意,莫非有什麼天大的事情發生?」
楊暮秋苦著臉回答到︰「還不是那個蔣希文捅出來的簍子。」「蔣希文?」傅長生听到這個名字,眉頭皺得更緊了。一年前,傅長生是江南政府中反對北伐呼聲最高的人群之一,這也為他在江南的政壇爭得了極高的聲望和支持,可就是這個蔣希文,憑著一部電影,硬生生地營造出了北伐的大勢,讓長江以南各個打著小算盤的軍閥政府十分被動。據說和文中總統後來提出的用以換取江南各州政府支持北伐的聯邦共和制,也和這個蔣希文有著直接的干系。
想到這麼個難纏的人物,傅長生有些頭疼,低聲問到︰「他的電影公司不是已經搬到上京城去了嗎,還能捅出什麼簍子來?」楊暮秋臉色恨恨地說到︰「這些書生就是不老實,人走了還要給我們留一副爛攤子。他最近又拍了一部電影,州長您看過了嗎?」「哦?」傅長生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楊暮秋無意識地整了整前襟的下擺,然後才說到︰「他拍的這部電影,是關于奴隸的……」「什麼?」傅長生的眼神豁然變得凌厲起來,一股騰騰的殺氣從他身上散發開去。周圍的人看到傅長生一臉震怒的樣子,便如寒蟬一般個個噤了聲,但不少人心里卻偷偷樂開了花,心想有了心狠手辣的傅長生出面,這件事一定能夠得到圓滿的解決。
「說下去。」傅長生的聲音變得有些陰冷,因為《勇敢的心》,使他不敢再輕視電影給社會帶來的影響,如今听說蔣希文又拍了一部關于奴隸的電影,對他們這樣的大奴隸主來說,顯然不是什麼好消息。
楊暮秋看到傅長生的表情,知道這件事已經十拿九穩了,于是暗暗壓制住心中的竊喜,裝出一副悔恨交加的模樣說到︰「那個蔣希文,在他的電影里面鼓動農奴們逃跑,實在是罪大惡極,只恨我們一開始沒有看出他的狼子野心,沒能及時阻止這部電影在江南上映,如今大批的奴隸在他的唆使下蠢蠢欲動,妄圖逃跑,州長,這件事若是再不加以阻止,恐怕會鬧出天大的禍亂來啊。」
「有這等事?」傅長生整個眉頭鎖成了一個死結,對圍坐的一眾地主問到︰「你們也是為這事而來?」那些地主連忙點頭,其中幾個咬牙切齒地說到︰「我們家里這兩天跑了幾十號人了。那些狗奴才,若是被我們抓回來,一定要抽骨剝皮,吊在城門口示眾三日!」
「是啊老爺,听說我們莊園這兩天也開始出現逃奴了。」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聲的傅宗仁忽然也站出來說了一句︰「听說傅繼勛那邊那個叫林伯的奴隸也跑了。」「林伯?」傅長生想了想,記起了這個年長的奴隸的名字,從十幾年前江北淪陷,傅家開始大量招收農奴以來,林伯可以說是唯一一個干得最長久的奴隸,因此傅長生對他還是有一些印象的。
「哼!」傅長生重重的哼了一聲,對楊暮秋等人問到︰「你們準備怎麼處理這件事?」楊暮秋等人連忙恭謹地低子道︰「我們此行就是來請州長拿主意的。」傅長生面皮不為人知地抖動了一下,他當然知道這些人的心思,在座的這群人哪一個不是成了精的人物,怎麼可能對這件事束手無策?他們其實一早就已經想好了主意,這也是目前唯一的辦法,那就是全面禁止蔣希文的電影在江南州上映。可是聯邦的法律里面早已有了明文規定,人民是有言論自由的,蔣希文拍的雖然是電影,可也算他自己的自由言論,如果非要強行通過行政手段禁止電影的上映,他傅某人難免要背上堵塞言論的罵名,這些人別看一個個平日里對他恭恭敬敬的模樣,可是誰也不會願意去幫他頂這個黑鍋。
罷了,傅長生強忍住了胸中的一口悶氣,就當是用名聲來換取一點兒人心吧。他清了清嗓子,高聲說道︰「中華星影業公司用電影蠱惑人心,挑撥奴隸造反,嚴重擾亂了江南的治安和社會的穩定,我決定從今日起,取消這部電影在江南州所有區域的播放權,諸位以為如何?」「好!」下面眾人一听這話,正合心意,當然是極盡其能地狂拍馬屁,「正當如此!」「州長大人英明果斷,像這等宵小之徒早該繩之以法,要不是他跑的快,咱們就該直接拿他問斬!」一時間溜須拍馬之聲不絕于耳,仿佛剛才還悄無聲息等著傅長生來給他們背黑鍋的是另外一群人一般。
就是如此,《冷山》在整個長江以南公映了僅僅三天之後,便被江南州列為禁片而遭到全面禁播,此後幾日,其他江南各州也相繼宣布了這部電影為禁片,有挑撥農奴造反和擾亂社會治安之嫌,遭到全面抵制。一時間,中華星影業的放映人員紛紛遭到驅逐,膠片也被粗暴的搶奪並且銷毀,整個長江以南都陷入了對《冷山》這部電影的一片咒罵之聲中去。
但是這一切並沒有能夠阻止奴隸們逃亡的腳步,相反,因為這部電影的內容在廣大的民眾和奴隸之間口口相傳,更是極大的刺激了奴隸們逃到北方,重新過上自由生活的,再加上「北方快車」越來越頻繁的活動,整個長江以南,開始不斷地出現大面積的奴隸逃亡事件。短短一個月內,這股逃亡的浪潮愈演愈烈,向來號稱魚米之鄉的江南州,更是幾乎十室九空,連平民都跟著開始跑到北方去,因為奴隸們若是跑完了,那些大地主一定會想方設法的把他們變為奴隸,要想過上平安自由的生活,就只能去北方,那里才是自由的天堂。
星元846年10月7日,江南州開始宣布戒嚴,所有進出江南的水路陸路全部被荷槍實彈的軍隊封鎖,江南州長傅長生宣布,凡是被懷疑有可能是逃奴的可疑人物,軍隊有權先斬後奏,直接開槍射殺。這一條命令立刻在華星聯邦掀起了軒然大波,南方各州開始紛紛效仿,嚴防死堵,堅決不允許境內的任何一名活著的奴隸流落出去,而在北方,許多州府紛紛發表聲明,宣稱江南各州這樣的行為是「歷史的倒退」,是獨裁,是白色恐怖,沒有人性,罔顧聯邦的律法和制度。
緊接著,南北雙方的代表在議會中再次展開了你來我往的肉搏戰,隨後鼻青臉腫的江南州議員代表宣布,如果在11月前北方各州的政府再不制定法律禁止南方的奴隸入境,南方各州將集體退出華星聯邦政府,自組南方聯邦共和國,從此與以和文中為領導的華星聯邦共和國分道揚鑣,劃江而治!
這條消息一經報道,立刻舉國震驚。剛剛才恢復自由和和平的華星聯邦共和國,眼看又將再度陷入分裂。于是全國人民愈加恐慌,整個華星社會開始變得動蕩不安,不管南方還是北方,戰爭都成為壓在人們心里的一堵石牆,雖然沒有人提出來,可是誰都知道,它已經臨近了。
而在此時,位于上京城的總統府內,也正在上演著一出關于戰爭話題的討論大戲。會議室里,軍方代表和北方政府代表濟濟一堂,個個表情嚴肅地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絲不苟地聆听著主席位上和文中大總統的發言。「這次看起來他們是鐵了心要分立出去了,中正,你這次太冒失了。」和文中一臉的苦澀,對著坐在他身後的蔣希文嘆氣道。蔣希文因為掛著總統顧問的頭餃,因此也得以出席這次會議,更何況,這次矛盾的激化,本身就離不開他的手筆。
听到和文中的話,蔣希文默默吸了口氣,卻沒有接腔。和文中沉吟了片刻,抬起頭道︰「諸位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這時候北方代表的其中一個議員開口道︰「其實接不接納逃奴,對我們來說沒有任何區別,所以我覺得與其讓他們找到借口分裂出去,不如咱們就答應了他們的要求,以後不再接受南方的逃奴就是了。」他這句話說完,旁邊其他幾個州的代表紛紛皺起了眉頭。
剛才回答的那個議員是上京人士,家里也算得上是貴冑之後,在上京城破之時,一些大貴族厚著臉皮投降了格陵蘭人,因此家族得以保存,而在復國軍收復上京之時,他們又跳了出來,充當復國軍的領路人,再次出賣了他們的主人。這些人雖然被大多數民眾所不齒,可是和文中和聯邦政府當時為了安撫人心,接納了他們的投降,于是這些人搖身一變,又再次依仗著雄厚的財力混進了聯邦政府,這位議員的老爹,正是中京州的州長。
但是其他州府和中京州不一樣。中京州的上京城數千年來曾是十幾個王朝的國都,因此這里一直被看作是華星帝國的政治和經濟文化中心。當初七國聯軍佔領了上京城,雖然擄走了大量的財富和珍寶,但是並沒有大開殺戒,上京城內依然有很多貴族世家,在和文中率軍解放北方之後,這些貴族世家們推舉了他們的代表來管理中京州,只有上京城,作為華星聯邦共和國的國都,是獨立于其他州府的統治而存在的。但是北方的其他州府,本來就因為國家腐敗貧窮不堪,再加上聯軍的燒殺搶掠,更是滿目蒼夷,稍有家產的都逃到了南方去,因此在解放後,那些地方掌權的大都是帶領民眾們反抗格陵蘭等國殖民統治的義軍領袖,他們久在民間,深知作為奴隸的淒涼和悲苦,也因而對南方的奴隸們抱有極大的同情,之所以幾次三番對南方那些大奴隸主們的警告置若惘然,不能不說是因為北方的政府首腦們本身就有意幫助這些奴隸的緣故。
听到那個議員這樣無腦的話,和文中也有些難堪,他再次將目光轉向了軍方這邊,對上首一位明顯身份頗高的老將說到︰「艾老將軍,你的意見呢?」這位老將軍正是華星聯邦共和國除和文中以外軍餃最高的上將艾立虎,和文中曾是大元帥,而他卻是曾經的華星帝國唯一的五星上將,現任華星聯邦共和國國防部部長。听到和文中問話,艾老將軍臉色不變地曬然一笑,不屑的說到︰「一群跳梁小丑而已。」和文中知道這位艾老將軍雖然打仗是一把好手,在軍中也素有威望,但最大的毛病就是有些太過自傲,否則當初做大元帥的就應該是他艾立虎而不是和文中了,因此對他的話也不敢苟同,只能向四周望了望,看看還有誰有其他意見。
轉來轉去,他還是把目光投向了蔣希文,凝重地說到︰「中正,這件事你要負上一部分責任,你來說說吧,我們現在該怎麼處理這個危機?」圍坐的人群齊刷刷把目光投向了蔣希文,自從知道聯邦共和制從何而來之後,這群人對蔣希文的政治能力也有了更深一步的認識,因此不再將他看做只會寫寫文章的無用書生,而是抱有很高的評價和崇敬。
看到大家都把目光轉向了自己,蔣希文苦笑一下,對和文中說到︰「總統閣下,準備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