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正中央,星疏月朗。無定島安靜如昨。
空曠的廣場中間站一幾丈高的祭台,兩根刑柱立在祭台左右,江瑩兒被五花大綁在左邊,姜文則被像粽子似的倒吊在右邊,耳邊夜蟲低鳴,江瑩兒小聲問道︰「大哥,你怎麼樣了?」
姜文玉怏怏無力道︰「還能怎麼樣,你來試試被倒吊三天的滋味。我現在氣血沖腦,頭暈眼花,感覺命不久矣了。」
江瑩兒無奈嘆道︰「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你也是被人倒吊著,為什麼別人都喜歡把你吊起來。」
姜文玉失落道︰「此一時,彼一時。雪龍煙雖然綁我,但我知道她絕不會要我的命,但這兩個丫頭恨極了我,沒準哪天就把我大卸八塊了。」
江瑩兒道︰「照你這麼說,雪姑娘也不是什麼壞人,為何你那天還要那樣對她。」
「這中間的事情太復雜了。」姜文玉想了想,慢慢說道︰「我們倆從小一起長大,原本是訂過親的,後來我不想娶她,就毀了婚,她氣不過,揚言要殺了我,所以處處跟我作對……其實我,身負血海深仇,她又身在七瑕山,若是我肯對她說,她定會替我去報仇,我是怕他步了我爹的後塵……
說到此處,他停住嘆了口氣,又道︰
「……十年來我一事無成,處處踫壁,經常受辱于人,到今天淪落到被兩個女子欺負……這世間有一種扭轉乾坤的力量,我曾經與它為伴,日夜遙望為之熱血澎湃,可到頭來,我也只能是永遠的遙望,終不能企及。」
「我現在最後悔的就是不該帶你來這兒,好在我看她們倆還不是特別的氣你,也許你能有逃險也未可知……」
江瑩兒看江文玉玉素來輕狂不忌,嬉笑無愁,此時听他這樣講了這麼多,不覺悲戚暗涌,剛要勸他兩句,只听他又變了口氣說︰「我覺得我這次九死一生了,你要是有命逃出去,哪天遇見了雪龍煙,別跟她說我死了,就說我娶了無定島上的兩家姐妹,歸隱天外了。」
他剛剛說完,大聲哎喲了一聲,一個身影從祭台上面飄落下來,踢了一下他的肚子,站定在兩人跟前。
來人那個藍衣女子,她一雙杏眼含怒,斥道︰「你真是三句話不改本性,听你先前的話我還有些可憐你,後面卻又出言佔我們的便宜,真是該死。」
姜文玉心想反正受足了罪,也不怕她們還耍什麼花樣,鼓足了聲音回道︰「姑娘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嗎,我總躲著你,你卻三番兩次出手踫我,這也罷了,你半夜三更還來偷看我們,難不成你是少女懷春了還是看上我姜文玉了。」
听了這話藍衣女子又氣又羞,臉色血紅,結舌道︰「你,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殺了你。」
姜文玉豁出去道︰「我不信,你肯定是喜歡上我了,如若不然,你殺一個給我看看。」
江瑩兒听他這話竟然有些求死之心,不由的慌了,眼看那藍衣女子氣的渾身發抖,月光下看她臉色通紅,鼻翼紊亂,只恨手里沒有刀劍,若不然肯定當即就送他歸西。
她點指姜文玉,跑向後面,不多時回來,手里已經拿著一柄寒光長劍,她蹲在地上,以劍指著姜文玉頭道︰「你現在向我求饒,我還留你一條命,只砍下你的兩個耳朵。」
姜文玉出人意料的一伸頭,一口咬住劍尖,扭頭一折,竟然將那長劍立聲折斷,嚇的藍衣女子後退兩步,驚慌的看著他失措無語。姜文玉將斷劍吐出,沖她一笑道︰「願做鬼雄,也不求你這小丫頭。有膽子報上姓名來,我做了鬼也好找你尋仇。」
藍衣女子已經氣極羞極,緊咬銀牙,提劍上前一步便刺,江瑩兒大喊一聲,沒頭的長劍已經貫入姜文玉胸前半寸,她抵劍不前,執拗的問他︰「本娘娘名叫水青瑤,你求不求饒?」
「不求饒!」
她手下顫抖,舉劍再進半寸,又問︰「你求不求饒?」
「絕不求饒!」
江瑩兒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卻又全都無能為力,只覺得全身熱血翻涌,喉嚨間隱隱作痛,仿佛要有什麼噴薄欲出。吐納之間,他覺得體內筋脈骨骼像是紛紛斷裂一般,發出他人不能听聞的劈啪聲。
這時水青瑤一時間也方寸全無,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她本來就沒打算傷害他,只是話語逼到這一步,形勢急轉,此時劍在手中,她也不知何去何從了。幸得這時一陣涼風劃過,她的姐姐由空中落下,一把搶住劍柄,在姜文玉胸前點了兩下,將劍拔了出來。水青瑤搖晃欲倒,被她上前扶住,勸道︰「你何苦跟他置氣,傷了自己。」
那綠衣女子又沖著姜文玉怒道︰「我妹妹自小身子就有頑疾,若是被你氣出個好歹來,等我回來跟你算賬。」說罷抱著水青瑤,縱身閃去。
姜文玉這才吐了一口氣,慘叫連連。江瑩兒忙問︰「你怎麼樣了。」
「這次真離死不遠了。」姜文玉痛叫道,不經意間他瞥了一眼江瑩兒,在電光火石般的一瞬間,他分明看到江瑩兒周身上下貫徹雷霆,隔著他的肉身,似乎看到有一條怒龍似的光影,由他的腰間盤騰而上,直沖天庭穴而去,姜文玉顧不得傷痛,不由的驚道︰「你怎麼……」
「怎麼了……」
姜文玉驚得不知該如何回答,直搖了搖頭道︰「我一定是受傷太重出現幻覺了。」
江瑩兒焦急萬分,使勁掙扎著身子,掙月兌不得。姜文玉叫停他道︰「你別晃了,我有辦法月兌身了。」
「什麼辦法?」江瑩兒驚喜的問。
姜文玉大頭朝下,極力用呶著嘴指了指地上的那半截斷劍,道︰「天無絕人之地,有了這半截斷劍,我們就能逃出升天。」
江瑩兒先是欣喜,看到斷劍之後又不禁泄氣,「斷劍離我們那麼遠,我被綁著腳,你又被倒吊著,它如何能助我們逃出升天。」
「你當然沒有辦法。」姜文玉道,「玄門正宗有一種**門,叫作扶搖驅物,這劍頭沾上了我的血,按理說它就有了靈性,接下來我要用意念驅動它,讓它替我們劃開繩子。」
江瑩兒不勝驚喜道︰「真的可以嗎?」
姜文玉微微點一下頭,故作高深的閉上眼楮,靜靜的過了一刻多鐘,他睜開眼楮痛叫了幾聲,叫道︰「痛死我了,這個辦法行不通。」
「…………」
「你別著急,我還有一個辦法。」
江瑩兒期待的看著他。
姜文玉冷靜的說道︰「我要集結我體力的所有真氣,一口氣把斷劍吸進我的嘴里,然後再把斷劍射向你……不過萬一我射不準的話,劃不到繩子反而會傷到你,你敢嗎?」
「那有什麼不敢,你只管來吧。」
「好!」姜文玉深深吐納了兩口,雙眼遽然睜大,沖著斷劍張口猛吸。那斷劍果然受到吸力,先是緩緩輕動,接著倏忽而起,飛入姜文玉口中,他把斷劍含在嘴里,也不能說話,沖著江瑩兒嗚嗚了兩聲,輕一甩頭,將斷劍奮力吐出……
「啊!」
江瑩兒慘叫一聲,斷劍正正插在他的大腿上,他吃痛不起,奮力扭動身體,忽地一聲斷響,捆綁他的繩子從後面斷開,讓他一下子掙月兌出來。他一邊抱怨一邊幫姜文玉解開束縛,姜文玉心里納悶,翻看那繩子的斷開處,像是被火燒過一樣,早就脆弱不堪,不禁萬分困惑。
「趁她們沒發現,我們趕緊逃吧。」
姜文玉捂著傷口,不服氣的道︰「我們受了這麼大的侮辱,就這樣逃跑,也太丟人了。我姜文玉向來是有仇必報,不教訓一下這兩個丫頭,就算逃出去我也早晚有一天會被氣死。」
「那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又打不過她們。」江瑩兒也知道勸不動他,無奈問道。
姜文玉卻早已經計生于胸,竊竊一笑道︰「既然那個水青瑤那麼愛生氣,我們就好好的氣氣她,這回氣不死她,我就改她們的姓。」
「你想怎麼氣她?」
「那個大殿里不是有很多無字靈位嗎,看那水氏姐妹對靈位尊敬異常,生怕創動分毫,我們偏去里面,把靈位上全寫上水青瑤的名字,然後還供在原位,若是被她們看見了……」他狡黠的一笑,「她那個姐姐我不敢說,水青瑤那小性定會氣得當場吐血。」
「……這恐怕不好吧。」
「這有什麼不好,她們無緣無故綁我了我們三天,還有我身上的傷,你身上的傷……雖然我弄的但也是拜他們所賜,我們不放火燒了她們的山莊已經是積德了。」
江瑩兒終是拗不過他,兩個人趁著夜色,偷模著又進了通明殿,殿內青燭高燃,燈火通明,兩個人先了供品吃了一通,飽了三天之饑,又拔了香案上的香,以香灰為墨,拿著靈位便開始大寫特寫,不過幾時,已經將大半的靈位上面都寫上了水青瑤的名字,姜文玉仍不罷休,又在兩邊柱子上寫道︰一脈天承千古秀,水月無痕忘川流。自己邊看邊嘖嘖感嘆,終于出了一口悶氣。
「咦?」江瑩兒突然納罕道,「這兒有個拿不起來的。」他站在最上面,拿著頂端的一個靈位,任他怎麼用力,那靈位就是分毫不動。姜文玉縱身上去,用力往上拔,那靈位也是一動不動,他不由得心中納罕,左右搖動,依然不見效果,姜文玉道︰「這像是個機關,只是弄不清打開的法子。」
江瑩兒道︰「既然往上面,左右都不能動,往下按試試看看怎樣。」說著雙手用力,往下一按,那靈位果然陷下去幾分,初時殿中安靜無異,不多時,忽然格格作響,整個祭台上劇烈搖晃,兩個人趕忙跳下,只見偌大的祭台左右分開,中間現出一個丈寬的空間,有一道暗門平鋪在地上,左右打開,淺處還能看見有階梯,往里面看卻黑漆漆不見天日。
姜文玉不屑笑道︰「這無定島看上去外面光華錦秀,其實暗地里也藏著些蠅營狗苟,今天我倒要看看他們藏著些什麼陰謀。」說著便往里走,江瑩兒一把拉住他道︰「我們不趁這機會快點跑,要是被她們倆回來堵住,豈不是自投羅網。」
姜文玉滿不在乎道︰「你難道不想進去看個究竟嗎,你之前說你對這個山莊很熟悉,也許里面就有你想知道的事情。」說完從身旁摘下一桿蠟燭,邁步向里走。江瑩兒知道勸他不動,心里也被他激的起了好奇,便跟在他後面一起往下走。
兩人走在階梯上,那階梯又陡又窄,走了足有兩刻鐘時辰,依然沒到盡頭。仿佛這條路是通往地心,遙遙無期,幸而又走了半個時辰,終于腳下的陡窄變成了平地,兩人轉了一個彎,忽然傳來一陣輕微嗡嗡聲,漆黑的過道里瞬間變的明亮起來。
兩個人先是一驚,定了定神後看到,這走廊寬約兩丈,左右兩邊每隔數丈分別放著一樽水晶方盒,那水晶盒子晶瑩剔透,更讓人驚奇的是,每個盒子里面都養著一個似蟲似鳥的怪物,那怪物長著兩寸長的蜿蜒蟲身,卻又長著一雙五彩斑斕的翅膀,翅膀扇動,它全身發出亮光,映在水晶上,更加光華陡盛,所有的水晶盒子一同亮起來,照得走廊明亮非常。
姜文玉見識的多,看見後道︰「這蟲子應該是傳說中的死冥蟲,身上能發出來弱火,傳說這種蟲子能活千年不死,建造這處地宮的人用水晶裝進死冥蟲,人一進來,便能驚醒死冥蟲,以此作燈。這份設計,真是巧奪天工,獨具匠心,我敢打賭,里面肯定藏著特別珍貴的寶物。」
兩個人接著往里走,路一直往下,左拐右拐,溫度變的越來越冷,冷得讓兩人忍不住打起哆嗦來。終于一道石門出現在兩跟眼前,把門推開,面前豁然一片洞天,只見一處像是山洞的空間,抬頭穹頂全是寒冰峭石,四周左右沒有出路,也都是寒冰鑄成,洞內一片琉璃世界,水霧亦隱亦現,把整個山洞裝點的如同仙宮一般。在山洞的正中央,是一片圓形的碧湖,在湖心有一棟涼亭,隱隱約約能看見在涼亭中間奉著一個白玉似的方形石盒。讓人不解的是,此間分明寒冷異常,那湖水卻熠熠而動,不曾凍上分毫。
江瑩兒遠遠看去,自語道︰「那亭子里像是一口棺槨,或是別的什麼,只是太遠也看不清楚。」
姜文玉道︰「我猜寶物或許就在那兒,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麼值得如此勞師動眾建造這麼豪華的地宮。」說著拾起腳下不遠的一個蒲團,奮力丟向湖中,然後縱身一躍,踩著那水中蒲團往前一點,蒲團繼續前行,他身形躍起,又踏了一下蒲團,如此點了兩下,縱身跳上涼亭。
只見那涼亭四周都奉著鮮花,地宮寒冷,那花兒不知花了多久,還不曾敗謝。在涼亭中央,南北為向橫著一副白玉棺木,棺木的前面,豎著一面石碑,上面鐫刻著︰
鸞愁孤影,空帆零枝,孤山冢者,落氏雲西。涵由天數,蕩古彌今,冥冥天子,弄月懷音。雲山茫茫,不見東西,苟忍東離,永隔天人。
姜文玉連連稱道這墓志銘,不覺又加重了幾分對棺中人的好奇,他雖然深知冒犯先人是大大的不敬,但終究抵不過好奇心,慢慢打開了棺蓋……
甫一打開,一陣暗香襲來,薄霧從棺中升騰而去,姜文玉探頭去看,見那薄霧散去,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堪稱絕色傾城的女子,她躺在那里,身著一襲素白,雙眸微閉,如同小憩,她肌膚似雪,鼻唇間還有一絲微紅,風霧似的長發理放在胸前,雙手握著一桿青色長笛,斜放在胸前。讓人看在眼中,好似一副九天神謫,瑤池仙子下凡的樣子,雖然咫尺之間,又使人覺得神聖不敢侵近分毫。
姜文玉不覺呆在那兒,往後踉蹌一步,才緩過神來,仍自心中亂跳,心情難以平息。他趕緊將棺木畢恭畢敬的原封蓋好,又朝棺木深深施了一禮。
江瑩兒心中好奇卻渡水不得,只急得在岸邊大喊,姜文玉依著原樣又躍回岸邊,江瑩兒看出他有異樣,不解問他︰「你看到了什麼,怎麼都不說話了,臉都紅了。」
姜文玉只是搖頭,嘆了一口氣道︰「那棺木里躺的是個絕美的女子,怪不得要建這麼豪華的地宮,為她確實值得。」
江瑩兒更加好奇,問道︰「怎麼個絕美法,比外面那對姐妹怎麼樣。」
姜文玉更加搖頭,道︰「不可比,不可比啊,兩者之間氣質相差萬里,這位好像不是凡人,她們怎麼能比。」
「你越這麼說,我越想過去看看,你幫我過去瞧瞧。」
姜文玉按住他,急道︰「我剛才看了一次,已經犯了褻瀆大罪,再去打開棺木,我只能跳湖自殺謝罪了。」
江瑩兒老大不情願,但他不肯幫助自己也渡不過湖去,嘴里嘀咕了幾聲,又問他︰「依你看,這會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姜文玉收了收心神,撓頭想了想,道︰「那墓志銘上只寫了她的名字,卻沒有寫她的出處,依我看,那墓銘應該是出自于一位非常摯愛她的人之手,或許就是她的丈夫也說不定。在她死後,她的丈夫傷痛異常,為她寫下了鸞愁孤影,空帆零枝的比句,又說雲山茫茫,不見東西,苟忍東離,永隔天人,話語之間很是傷心。但是我覺得,這地宮的主人,卻未必是給她寫墓銘的人。」
江瑩兒不解道︰「為什麼這樣說?」
姜文玉道︰「我也是胡猜的,你看這岸邊放著一個蒲團。」
「蒲團怎麼了?」
「這兒放一個蒲團,說明來人不經常踏足湖心亭,而只是遠遠的跪拜著。如果真是他的丈夫,又何必遠遠跪拜呢,而且我剛才打開棺蓋,可以斷定這棺木應該是很久很久沒有打開過了。這個地宮的主人,應該非常尊敬棺木里的那個女子,簡直拿她當神一樣供奉,另外這兒只有一個蒲團,說明能進入這個地宮的人,也屈指可數,我敢說甚至連外面那水氏姐妹,都不曾進入過這地宮。」
江瑩兒听他說的有理,點頭附合。放眼四周又失落道︰「她是誰跟我們也沒什麼關系,當務之急,我們該怎麼離開這地宮。」
姜文玉道︰「縱然來得就能去得,我們現在就出去看看,到底有沒有把那兩個丫頭氣得半死。」
兩個人商量定了,姜文玉又攜著江瑩兒朝那湖心亭遠遠的拜了一拜,雙雙離開地宮,照著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