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瑩兒立在舟頭,四下僚望著,姜文玉坐在船中,手持一根長桿,一臉悠閑的垂釣。彼時江上雲霧繚繞,百步之內,不見方圓,還有牛毛般的小雨,如同千絲萬縷的金線,悄無聲息的落入江中。
江瑩兒愁道︰「我們是不是入海了,怎麼到處都是無邊無際的。」
「你見過海的樣子麼?」姜文玉反問道,「既來之,則安之,我剛才算了一卦,不出一日,我們不但能逢凶化吉,還有一番大大的好運。」
「你還會課卜佔卦?」
「我會的東西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
「那你算一卦,你的第一條魚什麼時候能釣上來。」
「永遠也不會釣上來,因為我壓根就沒有魚鉤。」
「那你在那兒干坐一天又是在干什麼?」
「什麼也不干。」姜文玉又重新甩了一次桿,道︰「你不覺得我這樣很帥嗎?若是被路人瞧見了,人家肯定不會笑我們迷了路,卻要贊一番我們的意境。」
「這兒除了我,還有哪個路人看你。」
正說話間,耳邊傳來廖廖幾陣破水聲,自東南方向的霧靄中,依晰現出個身影來,離的稍稍近了些,才看清楚,來人是一個女子,那女子身穿著天藍色長袖流雲裙,長發半攏,披在一側肩頭,一臉素淨安然的樣子,像一個九天仙子,腳踏著一方竹排,撐蒿劃來。
姜文玉將鉤竿扔在水里,朝她那邊大喊道︰「姑娘請留步!」說著兩人駕舟靠近過去,那女子果然停住不前,打量著眼前兩人,口氣溫婉的問道︰「剛才你們叫我嗎?」
姜文玉深深施了一個大禮道︰「冒犯了姑娘,我們兄弟倆初到這地方,遇到了這大霧,迷了路,煩請姑娘給指條路。」
她微微一笑,仿佛已經事先知道,手指北方道︰「你們蒙上眼楮,一直向北劃,不出一個時辰,就能走出這片迷霧了。切記,切莫半路睜開眼楮,否則只能是原地轉圈。」
姜文玉心里納悶,剛要問她,江瑩兒已經搶問道︰「為什麼要蒙上眼楮?」
藍衣女子道︰「你們問我,我便告訴你們個法子,你們要是不听,就任自漂流吧。」
姜文玉趕緊道︰「我們哪里敢不听,多謝姑娘指點之恩,但不知姑娘芳名,我們以後也好報答。」
她手中撐著竹蒿,笑著搖了搖頭,離開丈余,才又轉回頭來說︰「你們本就不該見到我的,更何談再見,記住我們的話,快點離去吧。」
等她走得遠了,江瑩兒扯下一個布條,試著蒙起眼楮,模索著姜文玉道︰「她該不會是騙我們吧?」
姜文玉扯下他的布條,壞笑道︰「她或許不是騙我們,但我有更好的辦法找到出路。」
「什麼辦法?」
姜文玉道︰「她既然能來去自如,還不用蒙著眼楮,肯定對這兒了若指掌,我們不如直接跟著她走,還怕找不到出路。」
江瑩兒表示贊成,問他︰「可是我們怎麼跟她,跟得遠了,霧這麼大看不見,跟著近了,又怕她听到劃水聲,要是讓她發覺我們,到時候惹怒了她,怕是一條路也沒有了。」
姜文玉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道︰「你看這江水如此平靜,她每每撐蒿時向後打水,必然濺起波紋,我們只需要跟著波紋尋她便可,況且現在漸漸起了雨勢,她哪能听得見是我們。」
兩個人商定,江瑩兒劃舟,江文玉趴在舟頭看遠處蕩漾來的波紋,真如同姜文玉所言,靜靜的江面上,遠處不時傳來脈脈輕波,雖然模稜,但還依晰可見。大約跟了兩刻鐘,姜文玉突然尋不到半點波紋痕跡,這個時候,前面模糊不清的出現了陸地的樣子,兩人大喜,趕緊靠過去。只見一個建法考究的水榭築在岸頭,那水榭三分建在岸上,七分駐在水中,剛才那名藍衣女子所乘的竹筏,就停在水榭的木樁上。
等靠得近了,姜文玉不由的大呼道︰「這兒居然是一個小島,真是奇怪了,江面上怎麼會有小島。」
兩人棄舟登上水榭,江瑩兒道︰「你看江面上大霧滂沱,可這島上的天空卻這麼明亮清新,該不是被施了什麼妖法吧。」
「是人是妖,進去看看就知道了。」姜文玉邊說邊沿著水榭的走廊往里走。兩人走不多時,一道足有十丈高的石階出現在面前,那石階都是白石砌成,爬雲而上,足有幾百階,那石階上伏著淡淡的薄霧,好像天上仙宮一般,兩個人沿著石階上去,登到上面,眼前是一片空曠的廣場,廣場的盡頭,築著兩個碩大雄偉的門闕,右邊門闕上用斗大的字寫著一副上聯,左邊卻空無一物,那副上聯,江瑩兒只看了一眼,全身便莫名其妙的顫抖起來。
長空三尺剪白日!!
江瑩兒的腦海里電光火石般閃過無數畫面,這兒,他的腳下,讓他生出一種久違的歸屬感。
姜文玉搖醒發呆的他,一臉詢問。江瑩兒指著大門道︰「我好像來過這兒。」他邊說邊徑直往前走,姜文玉有些莫名其妙的跟著他,穿過門闕,里面一處莊園,多有華麗雄偉的樓台亭閣,江瑩兒沿著一條青石路登上一處涼亭,環顧四周,從腰里拿出之前要蒙眼的布條蒙住眼楮,徑直再往前走。
姜文玉以為他魔怔了,上前拉道︰「你瘋啦,我們這樣闖進來,被人發現就壞了。」
江瑩兒不管他,走了一陣,停住道︰「大哥,你看看,我左手邊不遠是不是有個亭子,右手邊有處假山。」姜文玉不禁目瞪口呆,點頭答是,江瑩兒繼續往左邊走,直撞到亭子的護攔才停下來,他模索著亭柱,臉朝東面,又問︰「前面是不是有片空曠的廣場,廣場中間有座祭台。」姜文玉驚得不行,在他們東面,真的有片空曠地,有座三丈余高的祭台立在中間。
他們繼續往東走,到了祭台處,江瑩兒模著祭台走了一圈,忽然停住指著北方問道︰「那兒是不是有座大殿?」
「是有一座大殿。」
「那大殿叫什麼名字?」
「……通明殿!」
江瑩兒猛然將蒙布扯下,一臉驚喜的望著通明殿,道︰「我好像以前就住在這兒!」說著,不管不顧的跑了過去。姜文玉緊隨其後,兩人來到大殿門外,殿門緊閉,在大殿門口的正中上方,懸掛著一面半尺見方的六稜明鏡,江瑩兒看著眼熟,此時也顧不得多想,他們將門推開一條縫,把身子抹了進去。
大殿之內,四下通達,寬闊非常,坐北朝南處,由上至下羅列著成百數十的靈位,姜文玉驚道︰「你怎麼到處沒頭似的亂闖,闖進人家的祖宗祠堂里來了。」
江瑩兒按著頭糾結不解道︰「我覺得我以前就是在這兒長大的,說不定,這些靈位就是我的祖輩呢。」
「那既然這麼說,剛才那個女子應該認得你才對,可她只說讓我們向北走,哪里有認得你的樣子。」
江瑩兒搖頭不解,兩人上前,看到那些個靈位上面,全都空白無字,香爐里有香還未曾燃盡,想是有人總香火不斷的侍候著。那又是何人來侍候這些無字空碑呢。姜文玉環顧四周道︰「這兒好詭異,偌大的莊園沒有看見一個人,還供奉著這麼多的無字靈位,難不成是鬼冢嗎?」
正說話間,門外起了響聲,兩人對視了一眼,心領神會,都不作聲,悄悄轉到靈龕後面,準備隨機應變。只听見有兩個人的腳步聲,走到殿外,卻停住沒有開門,有個清靈的女聲道︰「你好糊涂,平白無故干嘛去招惹他們,若不是我回來時看見岸邊停著艘船,還尚不知道有人闖進了無定島。」
另一人急得跺腳回道︰「我也是看他們在江上漂了兩三天,可憐他們,再說這霧也是咱們放的,才想給他們指條路送他們出去,沒想到他們跟著我上島來了,真是可氣。」听她說話的聲音,正是在江上踫到的那個藍衣女子。
之前說話的那名女子又道︰「你也別氣了,你在這兒守住通明殿,我去把那倆小廝找出來,諒他們也逃不出我們的手心。」
藍衣女子道︰「有楚天鏡在此,誰能闖進通明殿,我和你一同去找吧,他們居然恩將仇報,我要好好教訓他們一頓,讓他們知道騙本姑娘的下場。」
那人勸她道︰「為防多生枝端,你還是守在這兒吧,闖島事小,攪了通明殿事大,要是被師父知道了,肯定要狠狠罵我們一頓。」她說完這話便留下藍衣女子,只身離去了。
兩人剛想松口氣,忽听得門開左右,那藍衣女子踱步走了進來,她先是嘆了口氣,又很規矩的朝靈台跪拜行禮,然後上了三柱香,江瑩兒與她相隔不到幾尺,嚇的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姜文玉頻頻朝他做手勢,讓他蹲子來,原來大殿的北面牆壁是一塊巨大的晶瑩玉石,反射著陽光正好把他的半個身子照出影子。他還來不及藏好,已經被那藍衣女子注意到,她大驚之下閃身到靈龕後面,兩個人正呆若木雞的看著她。
「真的是你們?!」她又驚又氣,姣好的秀眉擰成一團。
姜文玉伸手笑道︰「姑娘,你之前還說再見無期,沒想到這麼快又見面了,」
她哪里還有心客套,直氣得咬碎銀牙道︰「我好心去渡你們,你們卻闖我無定島,又進通明殿里來搗亂,我……」她氣得說不出話來,祭出蘭花指,中指一彈,一道紅光迸出,直射向兩人。姜文玉見她來勢洶洶,指力絕非泛泛,一拉江瑩兒,兩人打了一個滾從靈龕後出來,不想她速度奇快,腳下一挪便閃到他們倆跟前,伸出手來又要故計重施。
姜文玉眼見躲是不可能了,隨手抄起來祭台上的一個靈牌,擋在自己的頭上,她看到這樣,趕緊收勢,不想反沖太猛,彈擊在自己胸前,重重的撞在柱子上。
江瑩兒也學著拿起一個無字靈牌遮在頭上,對她道︰「我們一不偷二沒搶,只是不小心闖進來而已,姊姊你干嘛生這麼大的氣。」姜文玉知道騎虎難下,陪著笑臉道︰「原來這兒是無定島,我早年听說過,今日見了,真是聞名不如見面……這位姑娘長得真是傾國傾城,天下無雙。姑娘要是不喜歡我們來,我們走就是了,冒昧之處,還請多多海涵。」
她氣的簡直要哭出來,指著兩人喊道︰「你們快把靈牌放下來,不然……不然……」
姜文玉止住她道︰「我們並不是有意冒犯先人,只是你上來就動手,我事先聲明我不是打不過你,只是我不願意欺負你一個女孩子,這樣吧,你先讓我這位弟弟出去,然後你去那邊柱子後面蹲著,我再放下靈牌。」他朝江瑩兒使使眼色,心想先讓江瑩兒走遠,自己也好月兌身,雖然跑掉跑不掉難說,但一直拿著個死人靈牌護身,也總不是大丈夫所為。
那藍衣女子看上去並沒有多少閱歷,無計于施只有一臉氣惱羞憤,氣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居然真的委委屈屈的走到柱子後面,折身蹲在那里。姜文玉放下靈牌,剛要往外竄去,只听撲通一聲,江瑩兒從門外重重的摔回殿內,接著縱身飛入一個綠色影子,在姜文玉眼前一晃,他只覺眼前一道殘影飛過,然後臉上被人打了一巴掌,又一轉身,肚子被人狠狠擊中,同江瑩兒摔在一起。
一個身著綠衣的絕子站定在他二人跟前,手里掂著一個短棒,笑吟吟的看著他們倆。
「兩位真是好本事,楚天鏡居然都擋你們不得,竟然能闖進通明殿里來,事到如今,何以真人不露相,倒被小女子的棒子打倒在地。」
姜文玉哪里知道什麼楚天鏡通明殿,只想趕快編排兩句,敷衍一下他們。不想這時那藍衣女子已經起身過來,看見姜文玉便氣不打一處來,也顧不得矜持端莊,沖著他狠狠的踢了好幾腳,邊踢邊罵︰「讓你欺負本姑娘……」
等她踢夠了,才站在一邊喘氣,姜文玉全身酸疼,有苦難言,江瑩兒還躺在地上大叫道︰「你們別得寸進尺,要是我大哥發起怒來,一招就搗毀了你的通明殿。」姜文玉趕緊止住他。
那綠衣女子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偷偷來我們無定島意欲何為,若不老實交待,我就把你們扔到河里淹死。」
江瑩兒道︰「我們是光明正大來的,哪里偷偷模模了。」他將身欲起,被她用短棒橫眉一指,又乖乖躺回地上。那綠衣女子道︰「我妹妹先前已經指了明路給你們,你們卻還要偏偏跟來,不是有所圖,還是什麼。」
姜文玉道︰「我們只是好奇,並沒有一點歹心,你打也打了,還要我們怎樣。」
綠衣女子道︰「即便你們沒有歹心,但我親眼所見,你們冒犯了我家列位師祖,已經是大罪當誅,剛才還欺負我妹妹,更是可恨至極,尤其是你——」她踢了一腳,指著姜文玉道,「我看就你壞心眼最多,八成都是你的主意。」
姜文玉叫苦不迭,干脆盤坐在地上,沖她道︰「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們只是不小心路過,殺人不過頭點地,看你們長得面善,怎麼心腸這麼壞,都說女人越漂亮心越歹毒,這話果然沒假。」
「你再說……」她臉一冷。
姜文玉閉口不言,一副凜然無畏的樣子。
藍衣女子道︰「姐姐,就屬這個人最可惡了,你一定不能放過他。」
綠衣女子打量了一下他,輕笑道︰
「現下師父不在山莊,正好近日無聊的很,今天不給他一個大大的教訓,倒讓人家看輕了咱們無定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