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月沉沉,藏于霧海,孤山雲麓上,洞蕭聲起。
孤山振元立在崖前,落雲西站在他的身旁,一曲既罷,兩人四目相對,孤山振元道︰「十年了。不知道他過的好不好……」
落雲西嫣然一笑,輕聲道︰「好與不好,他終究離開了這座孤山,其實師哥你心中早已經有了答案,不然你也不會每年的今天都來這里。」
孤山振元嘆道︰「是我欠他太多,倘若他還沒死……」
落雲西幽幽道︰「沒死又怎樣,你能把他想要的東西還給他嗎?」
孤山振元怔了一下,堅定的說︰「不能!也許他真的還活著,他有那麼大的能耐,或許真的能闖出虛彌界。也或許他從未離開,一直就藏在我們的周圍,只是因為他恨我,所以這樣折磨我。」
「如果他恨你,那麼你該恨誰?」她苦笑一聲,口氣涼薄的說︰「我的恨又該向誰呢?」
孤山振元微一動容︰「雲西……」
「所幸者,他帶走的只有他自己,孤山雲麓的一切都不會因他而改變。」她轉爾一笑,搖頭道︰「明天我們的兒子就要成婚了,你猜,如果他看到這種荒唐的事情會怎麼樣?」
孤山振元不知如何作答,落雲西自言自語道︰「他也許會說︰好!好!好!然後高興的去喝酒,明日再興高采烈的為他十歲的佷兒親自披上婚衣。」
孤山振元想把她擁入懷中,可月光下的她清冷孑然,恍如天降仙子神聖不可侵近。他只得又擎起長蕭,一時間蕭音綿綿,傳去遠山,又蕩而回轉,令人柔腸百結。一曲吹罷,良音久久,忽而從崖前的小峰後傳出拍手聲,接著長眉道人從後面走出,邊拍手邊大叫︰「好好好,好一曲四法歸心普善曲,听得老道我所有的煩惱都煙消雲散了。」
這一句驚的孤山振元不小,適才他心有所思,不曾洞察周遭,更兼這孤山上下,歷來沒有外人進入,今天稍有失察,卻被這老道鑽了空子,也不知道剛才的對話被他听去了多少。當下他面不改色,只笑道︰「在下露拙了,不知道前輩有此雅興,也午夜來此賞月。」
長眉老道笑道︰「天涯一片月,何處不能賞,倒是你夫妻二人伉儷情深,在此弄月吹蕭,為世人所羨啊。」
落雲西仍是舉目向天,也不看他,只莞爾一笑,道︰「老頭,你一把年紀也想再入紅塵嗎?」對妻子的逾越孤山振元也不加指摘,只是笑看著老道。長眉老道大笑道︰「尊夫人快人快語,正中我下懷。」
「哦?」孤山振元問道,「道長這話我就听不懂了。」
長眉道人上前一步,道︰「君所憂者,夫人所患者,不過是明日你們那十歲小兒大婚在即,卻又在所難免,這確實是一樁讓人頭疼的煩心事,如果貧道能為你們排憂解難的話……」
听他言罷,落雲西轉頭望著他,孤山振元躍下崖石,道︰「你待怎講?」
「我那葉氏徒兒雖然別的不才,但向來極尊師道,我若對他曉之以理,明日必讓他乖乖回去,不惹貴莊麻煩。只是,我有一樁心願,希望孤山莊主能夠成全。」
孤山振元臉色一變,道︰「我孤山振元何德難能,前輩不妨說說看。」
長眉老道把拂塵一扔,雙掌合十,繼而如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雙掌拉開,只見那掌中現出了一道幻影,竟是一把藍光盈盈的長劍,他再雙手合十,深深吐納一番,收手回胸,長劍不見。他正色道︰「這番光景,別人或許不知,以莊主您的本事,卻也不把這點小把戲放在眼里吧。」
孤山振元不答,听他下文。他又道︰「我本是塵事中一個籍籍無名的修劍者,枯山靜坐三十載,萬般艱辛千般磨難始得藍靈劍,本想仗劍行俠,斬妖除魔,揚名立世,不想剛一出江湖就遭奸人所害,被奪去藍靈劍,又被打入這虛彌化境。我也本想認栽了,在這虛彌境里熬盡殘生,可是奸人害我太苦,讓我每每午夜夢回都恨惡至極。」說到這里他突然跪倒在孤山振元腳下,深拜道︰「世人盛傳,孤山一脈享有萬古神兵,有開天裂地,劈星斬月之能,如果在這世上還有一人能打開虛彌化境,非莊主您非屬,懇求莊主幫幫我,助我離開這里,如有來世,在下結草餃環,當報大恩。」
孤山振元恍然大悟般搖搖頭︰「怪不得,怪不得,我說那日在擂台之上,葉城主與我言辭謙和,對我以禮相待,何以今日卻登門發難,原來是因為他背後有個好師父。」
落雲西垂眉蔑笑道︰「前輩還是請起吧,晚輩們受不起。枯山修劍?有此境界想必您在方外也是非泛泛之輩,您說的奸人,也絕非肖小,不是大羅神仙就是九殿閻羅,這虛彌界有山有水,方圓之大,在你有生之年都走不盡,你不妨在此樂得逍遙,何苦出去自尋死路。」
長眉道人低頭再拜︰「生死由命,如果我能出去,哪怕死在仇人手中,也好過在這里抑郁度日,悲憤而終的要好,希望莊主能賜我一條出路。」
孤山振元回望雲中斜月,答道︰「你剛才說的好,天涯一片月,何處不能賞,方內方外,又有什麼區別呢,我家族本為避世來此,焉能破了規矩,請回吧。」
長眉道人站起,自嘲似的笑了兩聲,道︰「我之生死,與莊主無干,我之去留,只是莊主舉手之勞而已,難道莊主您寧願看著小公子他十歲成婚,也不願幫在下這個順水人情嗎?」
孤山振元苦笑搖頭,彎腰拾起拂塵,遞還到長眉手中,道︰「不是我不幫,實在是幫不起,前輩高人,還請自重,明日喜宴之上,我自會多敬幾杯向前輩謝罪。」言罷走回落雲西身旁,落雲西看著長眉,卻對孤山振元說道︰「師哥,其實想想葉姑娘人長的還算不錯,恭喜你得了一個好兒媳。」孤山振元道︰「彼此彼此。」
長眉哈哈大笑,道︰「很好,很好。你們倒真是夫妻一心,我也在這里先行拜賀了,恭喜二位得了一個好兒媳。」說罷,拂袖而去。
通明殿里。
孤山我夢正昏昏欲睡,孤山振元走進來,小吃了一驚,本以為他會在自己屋里睡覺,沒想到大婚在即,兒子還跪在這里受責。一時五味雜陳,涌上心來,趕忙把身上的披風月兌了,蓋在他的身上。孤山我夢驚醒,趕緊跪正,孤山振元道︰「夢兒,你起來,爹有話要對你講。」他踏步走到靈位近前,從文案上捻出三根香,道︰「爹曾給你講過,我孤山家本姓什麼,你還記得嗎?」
「本姓岳。」他諾諾答道。
「很好,你還記得。」孤山振元把香插好,又走向靈位一角,指了指一個牌位,上面空無一字。「你總問我這個靈位擺在這里做什麼,今天我就告訴你。」他把牌位拿起來用袖袍擦了擦,道︰「這是你叔叔的牌位,十年前他不知所蹤,如今也不知生死幾何,你明天就要大婚了,過來給他上柱香吧。」
孤山我夢依言恭恭敬敬的給上香,孤山振元則盤坐在蒲團上,望著他怔怔的說︰「你以前還經常問我,為什麼要給你起這個名字,那是因為,你叔叔他經常說,‘孤山乃我夢,生死不由天’並且想以此作為自己的名字,可是到我這一代都以‘振’字為名,所以不能遂他願,于是我便把這個名字取給了你。」
孤山我夢來了興趣,坐在父親對面道︰「爹,你再多給我講講,關于叔叔的事情。」孤山振元長吸一口氣,剛要說起,卻欲言又止,只道︰「來日方長,我以後再慢慢跟你講吧,你明日還有諸多事情,去給你叔叔磕兩個頭,告訴他你明日結婚的事情,然後去早點去歇息吧。」
「哦。」他怏怏不樂的答應,依言照做了。
等他退去,孤山振元在殿里盤恆良久,命人傳來淳德淳道二人,囑咐道︰「明日莊上紅事,你們兩人需得守在這通明殿,恐防人雜事多。」兩人應下,他這才心下稍感安心,回房去了。
第二日,婚事大起,整個雲麓山莊到處張燈結彩,喜氣盈盈。因雲麓山莊素來寡交,賓客倒也寥寥無幾,只是葉長清親朋眾多,好些人初登雲麓,倍感新奇,都覺得能來到此地是得了莫大的面子,直把雲麓山莊鬧得個熱烈非常。
小孩子素來喜歡熱鬧,又身著紅衣,胸系紅花,頭戴長翎,先前的情緒都拋到了九宵雲外,反倒玩的不亦樂乎。近晌午時分,來客紛紛坐定,家員上來獻菜斟酒,正堂中一道紅毯鋪向門外,兩聲炮響,一對新人比肩而來,那新娘亭亭玉立,雖頭戴紅紗,卻難掩婀娜風姿,那新郎卻是個孩子,個頭還不及新娘脖頸,他四顧周遭,滿面笑容,這番光景,看得到場諸客新奇好笑。兩方長輩坐在正堂兩側。兩個新人巡禮三拜,然後逐個奉茶,落雲西見到兒子童真無羈,不識愁滋味,一時哭笑不得,掩面把茶喝了,等到二人禮成送入洞房,她口稱不適,退下了席宴。
她心思雜亂,不知道怎麼得就走到了通明殿的門口,淳德淳道二人見是她來,問道︰「夫人不在堂前參加公子的婚禮,來通明殿干什麼。」她無力的搖了搖頭,道︰「我累了,想找個地方歇歇腳,我們這兒向來清淡無趣,德伯道叔,你們也去前廳沾沾喜氣吧。」兩人道︰「莊主叫我二人守在此地,怕人多生事,擾了祖宗清淨。」雲西道︰「你們去罷,這兒有我。」兩人執拗不過,本也想去見見熱門場面,便依言去了。
落雲西走進堂內,找了個蒲團跪下,拜道︰「不肖孫媳落雲西,給各位祖師請安,願您佑我兒女康樂平安。」她只拜了這一下,便抱起蒲團,走到一根梁柱前,安下蒲團折腰倚柱而坐,然後呆呆的看著祭台上中間上面的石劍,良久,幽幽道︰「祖師爺啊祖師爺,您一夢幾百年,多少滄海桑田,有時我看到你就會想,在這幾百年里你都在想些什麼,也許你什麼都不曾想。我認識你,我的丈夫兒女都認識你,而你卻不認識我們,等你一睡醒來,我們都已經死去,對你來說,這個塵世間從來沒沒有過我們,雖然你有不死之身,而對我們來說,你也從來沒有活過。」
她顧自笑笑,輕斂裙頁,目光又游曳到祭台一角,嘴角閃過一抹淒迷,道︰「一點清風一點雨,兩廂零落到人間,從此再無周公劍,西去斬雲煙。嘆流光飛甲,空負春來,可憐鳳歌未舞罷,你我已是路人。」她言罷閉目冥思。
稍許,忽听得門外腳步急促,她還未及起身,門已經被推開,一句家僕急切失聲道︰「夫人,大事不好了,小公子他,他把新娘子給殺死了。」
落雲西聞言驚的幾乎踉蹌不起,勉力起身扶著柱子問道︰「你說什麼?!」僕人道︰「小公子拿劍把葉姑娘給刺死了,現下兩邊人都擠在新房里,那葉姑娘長劍貫胸,眼見已經是活不成了。」
落雲西猶如晴天霹靂一般,身子搖搖欲倒,被那僕子扶著,急匆匆的走去事發地點,遠遠的便看到門前已經擠滿了人,她擠進房門,看見葉新柔已經倒在血泊里,她胸口插著一把長劍,雙眼緊閉,葉長清抱著女兒,眼楮已經紅了。
孤山振元站在堂中,一只手抓著孤山我夢,那小子雙手是血,臉色蒼白,嘴唇不停顫動,無神的眼楮已經驚慌失措,恐懼到了極點。落雲西一時也分不清出個左右,不知道孤山振元抓著兒子是想保護他,還是主持公道要大義滅親把他典刑是問,于是趕忙跑過去抱住兒子,不及說話,已經哭的不行了。
眾家來客這時已經議論紛紛,葉長清聲音嘶啞的大叫道︰「孤山振元!孤山振元!你還我女兒的命來……」
孤山振元此時也方寸大失六神無主,口中欲言又止,看看手邊的兒子,只把手攥的更緊了,孤山我夢感覺仿佛手腕都要被父親折斷了。葉長清惡狠狠的盯著孤山我夢,悲淒欲絕道︰「小公子,你好狠,你好狠,是我葉家福薄,高攀不起你名門大宗,可你不該對一個剛跟你拜完堂的女子痛下殺下,你,你真……」他說話間,已幾近癲狂,突然放下女兒,從身旁的賓客中拔出一把佩劍,迅急的刺向孤山我夢,落雲西本就抱著兒子,見此情景,更是不加猶豫把他藏在懷里,以後背擋劍。孤山振元哪里容得,慌亂間也顧不得力道,一指彈向來劍,只听錚的一聲,把那劍彈的月兌手而去,直接破窗而出,復又崩裂屋外山石,發出震而欲聾的炸裂聲,而葉長清的手頓時便已經月兌折,滿手是血的垂著胸下,只這一招,便把一眾賓客震的莫敢出聲。
葉長清邊痛哭邊仰天長笑,淒厲道︰「好,好,孤山家不愧當年方外九州無敵,真蓋世無匹也。」說罷,他左手蓄力,絕然的朝自己的天靈蓋揮掌而下,孤山振元連忙上前攔下,此是周遭眾人已經唏噓不已,孤山振元臉紅如赤,羞慚難當,環身抱拳道︰「所謂子不教,父之過,我今養子如此,已是辱沒了家門名聲,無顏再苟活于世,我願帶子受過,唯願在我死後,葉城主能看在小兒年幼無知的份下,放他一城。」事態急變,他那里憑空一抓,虛空里光搖塵聚,已有一把七尺長劍在手,他長嘆一聲,揮劍即刺向當胸。
就在此時,落雲西失聲大叫,急切間空手抓住了劍身,但孤山振元何等勁道,饒是如此,那劍也已經刺進去三四寸。他不忍心妻子受痛,連忙把劍拔出,鮮血噴薄而出。看見了這般樣子,孤山我夢忽然靈魂歸竅一般,抱住父親的大腿,哭叫道︰「爹,你別死啊,我沒殺他的女兒,」他轉身指著地上的葉新柔道︰「是她說,要把長冥劍送給我玩,當我拿劍在手時,她卻突然撲上來……」
這話別人或許不信,但為人父母者,立時就信了**分。這一切由來本就怪異非常,發展到這一步更是料之不及。可葉長清哪里肯听,厲聲道︰「你少在那里含血噴人,現在死無對證,由你胡說。我剛才就拿劍在手,你怎麼不撲到我劍上來,你父親母親怎麼不撲到我劍上來。」
孤山我夢氣吁吁道︰「我沒騙你,中劍後她還跟我說話,說求我一件事情,她說,希望我別怪她,希望我孤山家能夠救她的父親一命,我要是說謊,就讓我永遠罰過通明殿。而且你女兒她還說……」
「你放屁。」葉長清已經顧不得許多,情緒眼看又要失控。
落雲西恢復了些心神,懇切道︰「葉城主,葉城主您想,長冥劍本是你女兒的佩劍,她若不取出來,我夢兒縱有再大能耐,又怎麼能以長冥劍殺你女兒,退一步講,今天本是兩人大婚之日,你女兒又取出佩劍來何用,其中必有旁人不知的重大隱情,你女兒既死在我莊上,左右我們都在責難逃,還請城主容情些時間,細細查究,莫讓令千金冤死才好。」說罷她又環身抱拳四上,揚聲道︰「葉姑娘,如果你芳魂不遠,還請留步听我一言,我落雲西對天發誓,如若真是我夢兒有負于你,我願舉莊上下向你謝罪,如若有奸人作崇,我雲麓山莊不辭萬難也定要與你討個公道。」
她剛說完話,葉長清還未及反應,就這此時,屋子不經易似的輕輕的晃了一晃。孤山振元側目門外,眉頭深蹙。下一刻,屋子又晃了晃,似乎整個大地都晃動了下。忽然間,大地異常劇烈一發不可收拾的顫動了起來,緊接著,仿佛蒼穹遠處又似近在跟前響起了一聲幽幽的嗚鳴……
孤山振元臉色煞白,一步搶出門外,南望通明殿,長嘆道︰「大事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