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重霧礙中,擋住了一座遠山,那山青石磊立,孤絕入雲,此山單名一個孤字,世人稱之為孤山,在山腰處,自有一番樓閣亭殿,住有大戶人家,山門處大書了一副對聯,上聯道︰長空三尺剪白日,下聯對︰夕陽蘸來描畫里。
在一座寬敞明亮莊嚴肅重的大殿里,上書通明二字。孤山我夢跪在堂下,在他面前,祭著數以百計的靈位,靈位分次排開,最上面中間的位置,豎著一把石劍,石劍長約三四尺,極是平常。在他的背後,孤山玉樓正盤坐在墊子上插花。他那里半跪半坐,抱著一個蒲團從里面抽著葦絲,委屈的抱怨道︰「兩個人下山,為什麼只罰我一個人。」
「唉」孤山玉樓嘆了一口氣,繼續悠哉悠哉的插花。「都怪你不該上那擂台,要不是娘為你求情,照爹的意思要痛打一頓,綁在這里餓你三天。」
他反駁道︰「你膽敢在祠堂這種地方插花,要是爹知道了,肯定不放過你。」
「多謝你提醒,為免爹責罰我,那我還是先走為妙了,你繼續在這兒反省吧。」說罷起身欲走,孤山我夢趕緊叫道︰「你再陪我一會嘛,求你的好姐姐。」
孤山玉樓還是執意站起身來,打了個哈欠搖了搖頭道︰「不行,一會兒就辰時了,爹和娘就要來給祖宗請安了。」說完提起花籃,輕聲向門口走去,在門口探了探頭,見四下無人,拾趟轉身走向長廊,剛轉了一個彎,但被急匆匆跑來的一個人撞了個滿懷,那人五六十歲模樣,頭戴長冠,身著長袖禮袍,一臉慌張的樣子。孤山玉樓揉著痛處站起,問道︰「淳道伯伯?有什麼急事啊?」來人氣嘆道︰「小樓,這下可麻煩了,我們家小祖宗闖了個大禍。」說完也不解釋,又循路小跑而去,孤山玉樓心中好是納悶,頓時沒了困意,跟著他的方向走了過去。走到大堂前面,只見父親已經衣冠整齊的站在那里,一行人說了幾句話,便向莊門走去。到莊門前,但見早有一隊人馬等在那里,孤山玉樓探頭瞧了個仔細,不由的驚了一下,來人隊伍站在最前面的竟是前幾天在山下遇見的葉長清葉城主,只見他身穿紅袍,滿面春光,身旁站了個長眉老道,身穿錦藍道袍,在他們身後,隊仗整齊,各執樂器,居中八個人抬了一頂轎子,轎緯上鄉著丹鳳朝陽,好不喜慶。眼前景象不言自明,兩方各自寒暄幾句,讓進室內,孤山玉樓躲在屋外,捅破窗紙,偷偷的看事情發展。
主客落座,葉長清按扶茶杯道︰「久聞去麓山莊盛名,今日得見,好似世外桃源,天外仙境,真是名不虛傳。」孤山振元此刻已經是一臉愁色,擺擺手謙虛道︰「孤山陋院哪里敢當,葉城主貴為一城之主,自然是千帆閱盡的。」頓了頓又問道︰「葉城主今次與令尊師登我山門,不知有何賜教。」他並非瞎子,自然知道他所為何來,只是仍不敢相信。
葉長清微微一笑,道︰「振元兄好大的忙性!」
「哦?葉城主何山此言。」
葉長清再笑道︰「前幾日小女設擂招親,令公子技壓群雄,拔得頭彩,三日既過,不見前來迎娶,在下只好親自將小女送上山來了。」
孤山振元失笑道︰「葉城主,葉城主說笑了。擂台之事,在下已經深深致謙,犬子才剛十歲,乳臭未干,而令千金年方二八,正是大好年華,兩人天地之淵,怎能匹配?」
這時一直端坐在主座的長眉道長站起身來,一搖拂塵,哈哈大笑道︰「孤山莊主哪里的話,上有皇天,下有厚土,我徒兒設擂之時指以天地,安能折腰食言,令公子雖小,卻能勇挫三關,我們就該依照前約將柔兒許配給他,莫不是孤山莊主嫌我門庭寒微,不願低就吧。」
孤山振元連忙折身擺手道︰「在下豈敢,前輩您不知道,我那犬子生性刁頑,不服管制,再說他雖然有些小聰明,可畢竟是個孩子,他日怕委屈了令千金,還請前前輩和葉城主另擇良婿,以免誤了佷女終身大事。」
葉長清冷笑一聲,態度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溫和,正色道︰「小女的終身大事已然誤在了令公子的手中,日前擂台之事,眾人都看在眼里,我今抬轎前來,一路吹打,更是天下皆知,如若讓我回返,也罷,還請莊主賞我白綾三尺,讓我在小女面前有個交待。」
孤山振山聞言大驚,忙道︰「葉城主言重了,凡事有商量。」他緊皺眉頭,踱步冥思,嘆道︰「葉兄,我暫且答應下你,你在此稍待,此事關系重大,我還要到後堂與內子商量一下。」示意左右伺候客人,搖頭嘆氣匆匆退下了。
孤山玉樓在屋外听了一個發呆,拍手大感不妙,一路小跑回到祠堂,看見弟弟正在跪在地主打盹,過去將他推開︰「不好了,不好了。」孤山我夢幽幽醒來,揉著眼楮看她慌里慌張一頭大汗,問道︰「怎麼了?」
「你呀,闖大禍了,前天那個葉城主把女兒送上山給你當娘子了。」
「啊!」驚的他站起身來。「那怎麼行,那大姐姐凶的要殺我,我才不要她做娘子哩。」孤山玉樓道︰「可是爹已經答應他了,為今之計,只有趕快去求娘,要不然就晚了。」他點點頭,踢開蒲團,兩人人牽手跑出門去,一路轉彎抹角,穿廊越室,到了一間門庭上寫著露水居的屋子,兩人剛要推門而入,卻听見里面響起了爹的聲音來︰「雲西,雲西,你听我說,你先下來。」
兩個人扒在門縫里往里看,只見娘親高站在梁下的桌子上,早有三尺白綾掛好,她手執白綾,只說道︰「你要言而有信,我管不著,可是你若讓我的夢兒娶那位姑娘,我就吊死在這兒。」下面的父親听了這話,只忙不迭扯住她的群角,求道︰「雲西,你先下來,凡事好商量。」她不听,仍執拗的搖頭,作勢要把頭伸進去。門外的孤山我夢吐了吐舌頭,蹲在窗角哼道︰「爹只管對我發凶使狠,一看見娘要上吊就怕的要死,趕明兒我也上吊去。」玉樓伸出食指戳了他眉頭一下︰「還不都是因為你。」「唉。」他搖頭輕嘆。「你嘆什麼氣?」「娘說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我還這麼小就容不下我了。」她只笑首又點了他一下。
屋子里面嗚咽聲又起,孤山振元已經將妻子勸下,摟在懷里安慰,他分明已經焦頭爛額,卻還是極力柔聲勸說︰「做這種荒唐事,實非我願,可是那日擂台之事,我也親眼看見了,今日,那葉城主既然紅花旌旗,吹打而來,已經把事情做絕,我如果將他趕下山去,使他情何以堪,他若羞憤,難保不會血灑雲麓山莊,他若氣惱,來日必然不會善罷甘休。」
落雲西結舌道︰「你……你有那麼大的本事,總會有辦法的。」
「我也實在是沒有辦法。」他無奈道,又苦笑自嘲似的說︰「除非我能像祖師爺一樣,使出十三重九天扶搖**,能讓乾坤側轉,時光倒流,事到如今,我們已經是騎虎難下了。」
「反正我不管!」她又蠻橫起來︰「你無論用什麼辦法——你去撒謊,就說夢兒得病夭折了。」
「雲西……我說這種謊話,等于羞辱他,傳出去說我孤山一脈仗勢期人,豈不為祖上蒙羞。」「那我們就躲出去,離開孤山去麓到一個他們都找不到的地方。」孤山振元不忍駁斥,搖頭苦笑道︰「雲西,這虛彌界,止三江六水,七十二山八十一城,南竭弱水,西阻空山,東望絕夜,北臨雷淵,我們躲,又能躲去那里呢?」
「那我們就離開虛彌界!」她說了這一句,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上都襲卷過一陣顫意。
孤山振元無語而起,站在窗前遙望長空,良久,嘆道︰「天外之天,雖令人向往,但實非我輩所求,我既受先命,當世世代代堅守此山,若讓那孽障破界而出,那時三界受難,六道凋零,我有負祖訓,有負天下眾生。」
落雲西听了,臉上淒然無語,忽兒扯下梁上白綾,掛在臂間,輕聲道︰「你既要做你的大英雄,那就由我來做小人,那位姓葉的姑娘在哪兒,我親自去求她放過我的兒子。」
她從屋里走出來,听到身後悉索的聲音,回頭看到他們倆,轉爾溫柔的笑道︰「你們倆什麼時候來的。」兩個孩子跑過去,左右懷抱,孤山我夢道︰「娘,什麼是虛彌界,哪里是天外天?」落雲西點了他的頭一下,笑斥︰「你都大難臨頭了,還問那些不著邊的事。」頓了頓又道︰「你們倆陪我去找那位姓葉的姑娘。」孤山我夢道︰「找她干什麼,躲還來不及呢。」落雲西道︰「如今,恐怕也只有她能救你了。」
小閣樓處,葉新柔正倚窗靜坐,只見她手捻青絲,雙眸含淚。這時听得敲門聲傳來,有丫鬟傳報︰「小姐,莊主夫人和帶著公子小姐來看您了。」她不由一驚,連忙端莊站起,蘸去淚痕,回道︰「快請。」
三個人進來,葉新柔垂眉低首,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屈身施了個大禮,細聲道︰「拜見莊主夫人。」她微微抬起眉眼看了看孤山我夢,又趕緊低下頭去,竟然把臉羞的通紅。
這情景直讓落雲西詫異不已,她還禮道︰「葉姑娘快請坐,實不相瞞,我此番來見你是有事相求。」
她並不坐下,依然站得局促,諾諾道︰「夫人有話請講,何敢言求,」
落雲西道︰「那我們就聊聊家常,葉姑娘長的好長俊俏,不知道姑娘今歲芳齡幾何?」
「回夫人,十九了」
「哦,真是好年華啊,我比葉姑娘大八歲,你可抬起頭來,看看我麼?」
葉新柔緩緩抬起頭來,看著落雲西道︰「夫人真是華發傾城,絕代難尋啊。」
落雲西斟酌打量再三,方才慢聲輕語道︰「葉姑娘,恕我高攀,以你我的年紀,你看我倆做個姐妹如何?」
听到這話,葉新柔竟然撲通一聲雙膝跪地,分外惶恐道︰「夫人折煞我了,一朝我嫁入莊門,要尊您為婆婆的,哪能亂了輩份。」落雲西簡直哭笑不得,深蹙峨嵋道︰「葉姑娘你好糊涂,你如今正值華年,而我小兒他才剛九歲,如此懸殊,怎能成秦晉之好。方才我看姑娘面有淚痕,想必對此也大大的不願意,定是你父親師祖極力逼婚,如此終生大事,你怎麼甘心逆來順受,此間情由,你只管去說,我來為你撐腰。」
葉新柔綴泣道︰「夫人您誤會了,這樁婚事,父親師祖都沒我逼我,是我心甘情願,小公子年紀雖小,卻是個超凡月兌俗的奇才,新柔心慕久矣,豈能有怨。新柔之所以落淚,乃是因為幾日前,小公子曾親口許我,不日就會前去錦城迎娶,怎奈久等不來,如今上得山來,又听聞貴莊有意悔婚,故而失態哭泣。」
孤山我夢嘴巴大張,莫名道︰「我什麼時候許過你要去迎娶你,你不要血口噴人啊,唉,姐,姐,你當時也在場,我有說過這種話嗎?」孤山玉樓也是驚訝的搖搖頭,道︰「沒有啊,這位姐姐變的好快,當日招招不留情要殺我弟弟,今天怎麼這樣柔柔弱弱哭哭啼啼。」
葉新柔指了指孤山我夢,哽噎的竟說不出話來,納頭拜在落雲西的腳下哭的更凶了,倒真像極了痛不欲生的樣子。如此一來,落雲西倒左右不是,一肚子想好的話說不出來,只好先把她扶坐起來。
從屋里走出來,落雲西一臉愁雲,拿手揉著眉頭,心中暗思,這姑娘真哭的好生淒涼,毫無做作的樣子,不知道的,還真如同個痴情女子被負心的情景,只可惜痴心真假不尚且不論,畢竟是錯負了。回想前因,好生困惑,這時孤山我夢忽然道︰「這位姐姐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全不像我前兩天見到的那個了。」落雲西問道︰「怎麼?」孤山我夢答道︰「前幾天那姐姐好勇斗狠,像個女羅剎,今天見到的這個文靜多了,還哭起來沒完,倒是比前幾天那個可愛多了。」
落雲西停住,回身蹲下模著他的頭,柔聲道︰「要是把這個可愛的姐姐給你當娘子行嗎?」
「不要。」
落雲西嘆口氣道︰「如果你不要她,她可能會死的。」
「為什麼?」
「嗯……因為她喜歡你啊。」
「為什麼她喜歡我就會死?」
「嗯……因為如果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另一個人卻不喜歡她的話,她就不願意再活下去了。你比如,娘喜歡你,你喜歡娘嗎?」
「喜歡!」
「就是了,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歡娘了,娘可能就活不下去了。」
「那這樣的話,」他咬了咬牙像是做了個艱難的決定,「好吧。」他說。
落雲西轉過頭去,淒淒無語,舉目看了一眼通明殿,徒把眼眶惹的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