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是生下了你,一件是為你而死。
二十四年前。
「寰瀛無疆,長廝不棄。」
輕巧一句卻讓上官庭蘭再易不了與君廝守之心。
那一年的她也不過自己溘然長逝之時郁寰的年紀。
韶華匆匆,百鬼亦散盡。
原本的江湖眷侶也是難逃權欲紛爭的追殺,當今聖上一紙誅殺上官家滿門的聖旨,便徹底終結了原本相濡以沫的一對璧人。
那一夜星稀月明,執手相看淚眼,最後一句話是。
「我若是再無歸來之期,你便當我幻化成了這輪皓月,白晝里隱匿在你腦海間,夜深時為你照亮每一條長路漫漫。」
然後便真的再沒有回來過。
上官庭蘭無疑是深愛著郁之婁的,為了他背棄整個家族,女子清譽,只求為其生兒育女,相伴朝夕。但上官庭蘭也是摯愛上官家的,終了只能割舍這份情誼有緣無分,歸去洛陽花葉深,去嫁與一個自己不愛之人。
這份愛厚重寬宏,為此也只能不惜了尚在襁褓的懵懂幼女。
如此也好,至少此時的離去不用在她眼里心里留下一道疤。
上官庭蘭孤身一人回了長安,煙花幻滅,依舊人間三月天,只是白紙黑字太無情,皇帝的懿旨要如何更改一字一句?
絕望之下,那初為人母便毅然遠去的女子又遠赴洛陽,只為昔時重情重義的八王爺李貞能救家父家兄一命。
代價,便是後半生注定的心死如灰。
唐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麟德元年,年關未至,卻已然家家戶戶張燈結彩迎接著交替更換的大日子。瑞雪兆豐年,那一天銀裝素裹的長安潔淨到似乎沾染不上絲毫的血雨腥風。
上官儀被下獄處死,其子庭芝亦被殺,籍沒全家。
看似一切就這樣過去了,很快就要過年,不會有人也不用有人記得這個亂臣賊子。
就更不會有人知道,族譜上還曾經有過一個女子的名字,卻因為一場曠世情緣逃過了這場浩劫,與史冊的追殺。
還有一件事或許也是值得一提的,此事事發之日,遠在乾州的廢太子李忠亦被賜死。
鳳凰棲郁山,一代太子,葬身之所便是這物華天寶的巴渝聖地。
也許可以多說一些同樣沒有被歷史鐫刻的事情,李忠死後,朝廷卻忽視了那尚在月復中的一名遺孤。
更不會料到,二十年後,一些看似無所關聯的事情會纏繞繾綣,書寫一場驚世的陰謀。這場明爭暗斗中,每一個人都不過是命途的苦行僧,說是罪惡又何其無辜。
只是一旦開始,就再不會停下來。
轉眼,郁寰已然過了桃李之年。
夜還是那麼厚重。
一如二十四年前遠走的那個晚上,漫天的沉痛濃郁到幾乎要化不開。
只是一切,又重演于這個悱惻的黑夜。
時不可兮再得。
聊逍遙兮容與。
柳西辭黯然中轉醒時,卻發現還未歇下的上官故托著腮幫,想什麼事兒出了神。
「上官姑娘還不睡麼?」
上官故聞言恍惚了一下,然後起身抖了抖裙擺,扶住邊上的牆壁,順著月光掃進的地方瞅了瞅︰「我總覺著,今晚要發生些事情。」
「什麼事?」
「不知道。「上官故神色沉重地搖了搖頭,「只是,斷然不是什麼好事。」
齊雲塔上的郁寰哭得依舊悲戚,縱是岑惹塵,都第一次有了一種深深的力不從心。
自己肩頭的血也還在狂妄地蔓延著,郁寰卻像是感受不到痛,只死死摟著懷中漸漸冰冷的身體,眼神麻木到空洞。
「庭蘭!」
門外一聲嘶吼,接著八王爺直直沖來,全然不像是一個沙場上統兵千萬年近花甲的男子。
「庭蘭,庭蘭你醒醒啊!」
他叫的真摯,郁寰卻一點也不肯松手。
都是眼前這個男子,為了自己的佔有欲,生生拆散了原本郎才女貌的秦晉之好,亦賠上了自己娘親的半生歡愉。
「給我追!給我查!」八王爺威嚴盡現,大聲吩咐道,「掘地三尺也要把殺害庭蘭的那些人給我找出來!」
繼而又似是頹然的喪家之犬,面對著眼前冰涼的愛人再無半點戾氣︰「庭蘭,我以前竟不知你恨我至此,到死都不願再見我一面。」
上官庭蘭的遺容仍是端莊大氣,甚至比生前多了一絲喜悅與開懷。
郁寰嘆了口氣,還是將懷中的身體慢慢擱下,然後在岑惹塵的攙扶下起了身。
再不願放手,也抓不住最後的溫存,那不如,就讓這個自詡愛得深沉的王爺來承受這份刻骨銘心的寒冷。這也是自己,唯一能做的報復了。
郁寰不再管撕心裂肺的八王爺,只怔怔轉向淡然跟隨身後的李沖︰「郡主呢?」
「璨兒歇在了瑯琊王府的別居。萬一王妃真有個三長兩短,她知道了怕是要受不住,便沒有叫她來。」
「我想見見她。」
至少,還有個妹妹,如此,便也不算是獨苦伶仃吧。
「現在夜深了,郁姑娘若是唐突前去,勢必要被她察覺齊雲塔的事兒。璨兒一向不諳世事,根本沒有辦法面對這種事情。」
「也是。」郁寰弱弱地回了一句,雙目還是光彩全無。
不只是郡主,即便是倔強老練的郁寰,也全然無法面對這喪母之痛。
李沖覺著有些尷尬,想給她一個懷抱,又怕驚擾她此刻柔脆驚悸的心。
「罷了。」郁寰擺擺手,漠然道,「我回去了。」
「去哪兒?」
「江寧,我爹和我娘在一起的地方。」
正是說話間,一個侍衛匆匆跑入︰「王爺,抓到了一名重傷未死的刺客。」
「嚴刑拷打!」八王爺雙眸盡是血絲,「問出來是誰讓他們來得!」
「回王爺,此刺客誓死不說,已經咬舌自盡了,不過,我們找到了這個。」
言罷,那侍衛將一枚黃燦燦的令牌畢恭畢敬遞了過去。
八王爺顫顫巍巍起了身,雙手顫抖著接過那令牌,繼而大驚失色。
事過多年,那個人終究還是不肯放過她。
八王爺手越攢越緊,最後那令牌在手心碎成好幾塊。
繼而是咬牙切齒逼出的幾個字︰「是,太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