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寰顫顫巍巍地轉過身,卻只見依舊背向自己的身影。
那個字眼在喉中涌上又滑下,終了只得哽咽著呼出一句︰「王妃娘娘。」
那兩個字若是可以合並成同一個要多好。
又是敲擊木魚的一聲,卻緊跟著手中的木槌落地的聲響。
上官庭蘭聞言,亦是幾分顫抖,甚至都執不住東西,轉過身卻是那心心念念的面容,像極了二十年前琴瑟和鳴的江湖才。
「郁,郁姑娘,是你?」
不待二人好好說上幾句,後面的刀光又揮舞而至。
郁寰屈身,一腿回旋狠掃,漂亮地躲開一擊。繼而起身,手中的長劍盡顯巾幗不讓須眉之勢。
其實女子又如何呢,如今瞧來父親的處心積慮怕也只是一場弄巧成拙?
郁寰腿腳利索,不多時便又放倒幾人。
整會兒岑惹塵也恰是時候地感到,見狀也立刻抽劍摻入這一場紛爭。
郁寰麻溜地解決了其中幾人,奔至岑惹塵身邊,倉促問道︰「瑯琊王呢?」
「王爺在塔下听聞王妃出了事,于是回去通知他父王了。」說話間刀劍卻未嘗停下。
郁寰同岑惹塵脊背相倚,小心地繞著圈子,防範著周圍圍了好大一圈的黑衣人。如此看來這幕後之人為了殺害上官庭蘭也是廢了好大一番功夫,竟是派出了這麼多身手矯健之士,只為奪一女子性命。
「現在是如何?」
「不管怎麼樣先保護好,」郁寰說到這兒時卻停了下來,然後聲音倏然消了下去,「保護好王妃。」
「嗯。」岑惹塵應得果斷。
四面八方圍困著二人的黑衣人驀地群起而攻之,郁寰與岑惹塵也匆匆出手應對。兩人同戰,的確是比方才要稍微輕松了些。
郁寰腦中還在飛快的轉動著,到底是什麼人非要置自己娘親于死地。明明她已然切斷了三千煩惱絲,何必步步相逼活路不留。
正是思忖之間,面前一道寒光直直向著面頰劈來,絲毫沒有憐香惜玉的意思。郁寰驚恐地一個轉身,欲要避過這一招卻還是讓刀刃落于肩膀。
這一下來得狠,郁寰一吃痛,手中的長劍也應聲而落。
那人更是乘勝追擊,手腕一轉,刀光直向對方頸脖而去。
郁寰向後一陣顛撞,卻還是難避開這一刀,這可是死招,郁寰心知肚明,若是閃躲不開便只有身死此處的命了。
明明還沒有喊出那一聲朝思暮想的「娘親」,要如何能瞑目今生呢?
正是那一霎,那彈指間的一幕郁寰永生不敢忘。
八王妃以身襠下了那一刀,一道濃艷的血紅即刻在上官庭蘭的白袍上蔓延開。
那群人見該完成的任務已然解決,並沒有多耗下去的意思,互相看了看便從窗戶中紛紛躍出,這可是塔尖入雲處,這群人絕非等閑之輩,定是精心訓練出的刺客死士。
郁寰覺著時間完完全全地定格在了那一刻,直到自己親身母親的身子軟軟攤于自己懷中。
「寰兒。」
這是我一聲听過最動听的話。
郁寰卻再不知該說些什麼,明明是相遇卻硬生生演繹成了別離,只泣不成聲將八王妃懷抱得親︰「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二十年前丟下了我,現在還要丟下我?」
「寰兒,寰兒。」那冰冷的手順著郁寰的頸脖艱難地向上移,只是伴著捧一捧那容顏已改的面龐,「娘對不起你,這麼多年,娘每天都想著你。真的,真的。」
話語入耳更是惹得淒然涕下,郁寰感覺懷中的氣息被一絲絲抽走,殘忍得可怕。
「那一日,我第一次見你,就知道你是我的孩子。」上官庭蘭虛弱的臉上露出會心的一彎笑,像是在敘述這世上最開心的事情,「寰瀛無疆,長廝不棄。寰兒,都是娘對你不起。」
「我不怪您,真的不怪您。」郁寰將頭埋入上官庭蘭的肩頭,貪婪地吸吮著娘親的氣息,「我爹說,我娘死後,便會化作那明月長存,伴我左右夜夜不離。這麼多年,我一直都覺著我娘親就在我身邊。」
「你爹。」上官庭蘭聞言淺笑著輕輕喟嘆一聲,「我也對不起你爹,說定了日日與君好,卻還是留下他孓然一人。你爹,如今可還好麼?」
「我爹為奸人所害,已然與世長辭了。」郁寰說著說著聲音也小了下去。
上官庭蘭眼眶濕潤到連自己的女兒都瞧不清,終了卻是又化作淡然的一絲笑意︰「也好,我是為了我們的女兒而死,在九泉之下,他也不會太責備我,我也不用讓他上了黃泉路還那麼孤單寂寥。」
「不,娘,求求你,不要死,不要再丟下我。」郁寰哭吼的聲音愈來愈大,比較這俗世也太待她不起,短短數月血脈相承的至親都一一離去,縱是這好容易重燃希望的母愛都澌滅在了這場來去匆匆的刀光劍影之中。
「寰兒,你剛才,你剛才叫我什麼?」上官庭蘭眸子突然又閃爍起了光華,滿含著慰然與驚喜。
「娘,娘,娘你不要離開我。」郁寰恨不得把這個美好過度的字眼吃下去,再不要分與世人分享,「娘,我以後一定好好孝順您,我不要月亮陪我,我想讓我娘親真正在我身邊,伴我夜夜安眠。」
「真好啊。」那一幕雀躍在上官庭蘭面前,伸出手卻又觸不及,猛然間氣短咳嗽了幾聲,那血恣意地染濕郁寰的衣袂郁寰的面龐,宣示著自己肆無忌憚的流逝。上官庭蘭自己也心知肚明,再是挨不了多時了,「寰兒,娘還有一件事,想要托付給你。」
「娘您說,什麼我都答應你。」
「璨兒,璨兒還小。」上官庭蘭又是猛力咳嗽起來,「她,她是你一母所出的親妹妹,不要讓她陷身朝廷的斗爭里,讓她過,過屬于她自己的生活。」
「好,好。」郁寰答得果決,頭依舊深埋,一絲也不肯抬,「娘你放心,我一定照顧好璨兒,不讓璨兒受到任何傷害。」
「乖孩子,如此娘也能死而瞑目了。」
郁寰也能看得出來,猩紅的血液越流越多,她是再撐不過一會兒了︰「娘,我不要你死,你還沒好好看我,你怎麼能就這樣不要我。」
「寰兒,娘這一聲,只做了兩件最自豪的事情。」上官庭蘭仿佛看見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美好,盡是心無雜念的悅然,「一件是生下了你,一件是。」話語卡在這里,又是咳嗽了幾聲。
然後傾過頭,再是沒有說出那後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