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半晌外面的聲音漸漸小了先,郁寰料定容子寂該是安安穩穩地呆在自己的屋子中,才躡手躡腳地出了門,還不忘裝扮成故時的男子模樣,瞧去雖是秀氣了些,但也是玉樹臨風面如冠玉。
到底不是什麼安生的人,加之想要探探近日江湖之事,郁寰一听那小廝所述便登時動了這番心思。男子的扮相熟悉又生分,郁寰也沒多想,只打探了路便匆匆而去。到了仙華樓門口思起小廝說的沒有五十兩銀子都進不了門,郁寰自然不是會白花這麼大筆銀兩只為看個姑娘的人,便尋了機會從二樓窗戶翻了進去,好在沒有被人逮個正著。
仙華樓裝修得的確富麗堂皇,和知嫣坊有的一比,可惜自己再不是知嫣坊的主人了,如今江湖之大換著哪兒都只可謂駐足之地,再無棲息之所。
郁寰貪圖能看個熱鬧,瞧一眼那傳聞中靡顏膩理仙姿佚貌的未央姑娘,只急下了樓,混在大堂的人群里。那未央姑娘正巧還在廳前,輕紗蒙面,撩撥著琴弦,舊時久聞靡靡之音的郁寰縱是不甚鑽探,也能听出這琴聲之妙,加之周圍還有多名綽約多姿的女子演繹著不同的器樂,繁弦急管配合甚好,可謂繞梁之音。
如此听了好一會,下面的眾人不住拍手叫好,台上的未央姑娘擱下古琴,又是伴著絲弦管竹跳了一曲白舞,揚眉轉袖若雪飛,傾城**世所希。郁寰只覺這姑娘身型似曾相識,只是面紗遮顏終是猜測不出是何身份。
這會兒郁寰才記起來這兒的初衷,除了湊個熱鬧填一填玩樂之心也是有打探風聲的正事要做。這才尋個地方落了座,細听起周圍人的談話。還沒得知什麼消息,就被一個言辭恭謹的青樓小廝打斷。
「公子,樓上坐席里有位爺想見您。」
「見我?」郁寰一愣,實在記不起在襄州有什麼舊交,不過此地魚龍混雜,有什麼以前熟識的人也未可知。驀地郁寰猛然間想起自己的男裝打扮,暗叫不好,女兒身本就是最後一道保護自己的屏障,這里若是有如今歸一宮的人可要如何月兌身。這麼想來郁寰再不欲去見那什麼樓上坐席的爺,萬一真是祈正天的人豈不是自投羅網。心里這麼想著,嘴上卻只答復道,「你且去回那位公子說,在下一會就到。」
待伙計離遠了些,郁寰匆忙環顧四周,隱隱的一陣不安,趁著沒引起什麼注意便背對著門匆匆向樓外退去。怎料未行幾步就听聞身後暗器之聲,一個側身躲過,倒是倒霉了前面一名四十來歲的男子捂住肩膀倒下不斷申吟著,人群立刻騷亂起來,誰還顧得那夭桃李的未央姑娘。郁寰知門口有人,想要全身而退只怕免不了一番打斗,于是干脆沖入樓中混于人群里,想要再找個空當從窗戶翻出去。
那群人也不是什麼善類,且人手甚多,各個方向幾乎包抄了郁寰。郁寰再是按捺不住,只得交起手,又因手中並無刀劍十分窘迫,好在一身自小練就的功夫不是白費,不多時就打趴幾個。仙華樓內依舊一片冗雜,本該是未央姑娘競價的好日子,卻因為郁寰的出現烏煙瘴氣一團亂麻。
不多時大部分人見著刀劍都已跑得無蹤,郁寰繼續大施拳腳放到數人,然則體力上已有幾分不支,心下正是慌亂時候,那一直靜默無聲的未央姑娘落座古琴旁,彈起一曲《秦王破陣樂》,其氣勢之恢弘大氣讓郁寰心中一震,如此場面這女子竟能安之若素,想必不是什麼簡單的青樓姑娘。幾人又和郁寰過了數招,忽然樓上傳來沉沉一聲︰「住手。」
那幾人果然放下刀劍,郁寰心中警惕著,向著樓上看不清的方向瞧去,心下疑惑也不敢多言,只待那人先自己現身。
「哈哈哈。」伴著一陣孤傲的笑聲,一男子揮著扇子從樓上木欄翩翩而下,正留步于郁寰面前,「少主經久不見,不知可還安好。」
郁寰不答話,只後退一步,將其豎眉怒視。此男子不是別人,恰是祈正天的兒子祈凌,說來還算是郁寰舊時的玩伴,再說深些,那祈凌幼時不知事,還幾乎要對郁寰萌生所謂的斷袖之情。怎奈郁寰只將其視為兄長,雖心知肚明並非斷袖之情,卻也未曾告知真相,只言說沒有這個意思,勸他別胡思亂想。最後也就不了了之,怎料後來他竟成了謀害父親的幫凶,如今還要刀刃相見。
祈凌見郁寰不答,也不慍不惱,只自顧自說到︰「我正奉父親命,以歸一宮之名前去參與武林大會,途中在此駐足,不想如此巧合竟踫見你。我記得你以前就常常流連知嫣坊,沒想到今日在襄州也不肯放過這風塵場所。」
郁寰依舊不答,心里卻悔得不行,怎麼就一時糊涂跑來這魚龍混雜之地,還偏偏扮成了男裝,簡直是豎著牌子巴望祈正天找到自己。這下可如何是好,就算月兌了身也被祈凌知曉了行蹤,好容易藏了一個月全都白費了去。
祈凌面上得意之色愈發加重︰「對了,忘了告訴你,知嫣坊如今已經沒了,那群女子我也都散了去。倒是可憐你多年的心血啊。」
郁寰恨得牙癢癢,知嫣坊雖是青樓,但那些女子都是收留的可憐人,絕無半分強迫的成分,如今他這麼散了去,也不知這些女子無家可歸要以何謀生。郁寰心下再不念半分舊情,怒目而視,剛要開口那未央姑娘就打斷了二人的對峙。
「公子,小女眼拙,不知公子何人?」
祈凌趾高氣揚答道︰「我乃歸一宮祈宮主之子。」
「祈公子有禮了。」未央姑娘欠身行了個禮,方才只是彈曲作舞,一直不發一言,不成想這一開口如黃鶯出谷,又似鳶啼鳳鳴,像要勾了人的魂去,那女子繼續平和道,「仙華樓招待不周,惹公子如此動怒,小女向公子道歉。」
祈凌一听忙是擺手︰「未央姑娘不必客氣。」
未央姑娘巧笑倩兮,道︰「只是祈公子白白耽誤了仙華樓生意,這會兒還刀刃相向,不知是不是太不把仙華樓放在眼里?」
「不敢。」祈凌勾唇冷笑,「只是此人是歸一宮之人,不知姑娘可否行個方便,莫要插手此事。今夜仙華樓虧損的銀兩我都會悉數賠給姑娘。」
「銀兩就免了。」未央姑娘抱起桌上的古琴,「我原就無心插手此事,只是仙華樓見不得血,若是非要舞刀弄槍且出了這個門再說。」
郁寰默默看著還是一言不發,這未央姑娘絕不是個普通的風塵女子,只是思前想後就是記不起之間有何淵源,也許是離了歸一宮後就一直這樣,那日的噬骨教教主如此,今日的這名伶花魁也是如此。
祈凌听罷還是自恃甚高毫不客氣︰「未央姑娘既然發了話,我自是要給仙華樓面子。」繼而又轉向郁寰道︰「我還是叫你一聲少主,今日也不多說,我給你兩條路走。一則你隨我回歸一宮,說出上邪劍譜的下落,我且饒你一命,二則你便橫尸此處,我爹也自此少個隱患。」
隨他回歸一宮無疑自投虎穴,況且自己根本不知道上邪劍譜流落何處,又和他們有什麼好說。只是若真動起手來,他們人多勢眾,祈凌也有些功夫,恐怕對自己依舊不利。
郁寰正是籌謀之際,突然又一個男子從樓上跳下,好不唐突,張口就道︰「娘子,我可找著你了,你怎麼扮成男裝來這種地方了?」
祈凌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模不著頭腦,郁寰也是嚇得一驚,定楮一看才發現竟是蘇惹塵,頓時也明白了其中意思,伸手解開束發的發帶,青絲立刻瀉下。舊時為扮男子自幼學男兒音色,這番便幻化成嬌羞女兒家的聲音,婉轉輕盈,一副委屈模樣道︰「相公你怎麼才來,這群人非說我是他們少主,還威脅說要殺我。」
岑惹塵旋即演出驚慌失措的樣子拱手道︰「幾位大俠,不知賤妾如何得罪各位,非要奪其性命不可啊?」
祈凌對岑惹塵一番廢話不置可否,緩緩走過去狠狠抓住郁寰手腕,力道一分分加重,目光凌厲打量著對方。郁寰吃痛,按著性格定是要甩開他的束縛再回上一掌,只是想到要為了月兌身,不得不演出一副小家碧玉的柔弱女子模樣。雙眉緊蹙,哽咽道︰「痛,你放開我。」
岑惹塵听得心里有幾分好笑,從未見過她如此女兒柔情的一面,演得竟十分之像。
祈凌暗自疑慮,若是論相貌,方才那男子裝扮和郁寰別無二致,只是郁寰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為何面前這人卻是個女子,性子瞧去也和那個倔強瀟灑的少主相距甚大。又是細細觀察一番才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郁寰急中生智月兌口而出︰「女子名諱怎能告知陌生男子,我嫁了相公後他們都叫我岑夫人。」
祈凌還是不肯放過︰「那你家里可還有別的人了?」
「沒有了。」郁寰眸子一轉,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神態,「不對,還有我肚子里的孩子,你若殺了我就是一尸兩命。」
祈凌看這模樣實在不像那個逸群之才風流倜儻的郁公子,這才松了手,不再多問。
旁邊的一個屬下小聲提醒道︰「少主,寧可錯殺不能放過啊。」
岑惹塵見狀又湊了上來,卑躬屈膝地點頭哈腰道︰「爺,我娘子本是個武館的小姐,如今身懷有孕,我就不讓她去武館再瞎鬧騰,誰知道她竟一氣之下就跑出來胡鬧,還沖撞到了大爺您。您就寬宏大量饒我們一命吧。」
祈凌死死凝著郁寰,思忖了片刻厲聲道︰「罷了,你們走吧。不過你娘子這個長相,以後還是少出門的好。」
旁邊的屬下剛想再提醒幾句就被祈凌止住︰「未央姑娘不喜見血,我這也當給仙華樓一個面子。」
未央姑娘抱著古琴又是盈盈一拜︰「多謝公子了。」
岑惹塵也是再一番賠笑,然後不由分說拉上郁寰的手就往門外走,一路還念念有詞︰「叫你不要亂跑,懷了孩子還不老實呆著。就你那三腳貓的功夫還敢和別人動手,看看這下,差點丟了命。」
見二人走遠,未央姑娘也毫不客氣下了逐客令︰「公子的事處理完了,仙華樓也不多留公子尊駕。還望您能不與方才那姑娘再計較,公子請吧。」
祈凌拱手回個禮,頗為不快地帶人離了去。
郁寰走後還是未放下心,一路回頭提防著,直到確定無人跟蹤才緩下步子。
岑惹塵也不說話,二人相對無言,在早已沒了人煙的襄州柳巷中行走著。
氣氛凝重得奇異,最終還是郁寰先開了口︰「你沒什麼想問我的麼?」
「我看,是你比較想問我些什麼吧。」岑惹塵悠悠開了口,神清氣閑地瞅了兩眼郁寰。
郁寰有幾分不自然地明知故問道︰「問你什麼?」
「問我怎麼知道你在仙華樓,問我為什麼要說你是我娘子,問我對你的過去有沒有疑惑。」不待郁寰開口,岑惹塵就自顧自回答道,「我那會兒本想邀你去吃些宵夜,誰料你屋里都沒了人,我就向客棧的小廝打听,他和我說你問了他仙華樓怎麼走,還是一副男子裝扮,我見你久不回來就想去尋你,順便也湊個熱鬧。誰知一去就看到那副場景。那人武功不差,雖說我二人聯手月兌逃也不再話下,不過,我猜想你應該不想被他知道行蹤,于是才出此下策。」
郁寰有些尷尬地打斷他︰「等一下,我回不回來關你什麼事,你干嘛去找我?」
「我怕你死了沒人和我同去宣州啊,我可不想和容子寂兩個人同行,一路無聊死。」說完卻瞧見郁寰臉紅了一下,岑惹塵轉個身面對著郁寰嘲笑般地咧開嘴,「我說你臉紅什麼啊,那你以為我為什麼去找你?」
郁寰更是赧然,支支吾吾道︰「我以為,以為你備好了宵夜,等我回去吃。」
「原來是這樣啊。」岑惹塵裝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唇梢笑意不減,「看來你想多了。」
「哎呀就是我想多了。」郁寰氣惱地一擺手,也不再管他只一個勁向前走。
「你別走那麼快呀。」岑惹塵幾步追了上來,「我可告訴你啊,這下我們抵平了,你幫我一次,我也救你一次,從此兩不虧欠。」
郁寰嘟著嘴,根本不加理睬。
「別不理我呀。」岑惹塵繼續追著她,還特意加重了稱呼的幾個字,「岑夫人?」
郁寰突然頓住腳步,指著岑惹塵怒道︰「你亂叫什麼岑夫人?」
「是你自己說的啊,怎麼如今嫌不好听不給人叫了?」岑惹塵掛起招牌式的吊兒郎當的笑容,「我倒覺著很好听啊岑夫人,是不是呀岑夫人?」話音未落,就只捂著胳膊一聲哀嚎。
原是郁寰毫不留情拿胳膊肘搗了一下,旋即擺出要動手的架勢︰「你再喊一聲試試。」
「岑夫人,我一點都不想知道你的過去!」岑惹塵大喊完一聲便急著跑開。
只剩下郁寰一邊追著一邊嚷道︰「好啊你,你還敢喊!」
誰人都不會看到,郁寰面上的一抹笑意,和一閃而過的緋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