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金娘死的事情,我第一個反應應該是害怕,因為那個夢境真的又實現了它的詛咒,因為她也算是我交情不錯的一個朋友,因為——因為她居然已經死了?而且涉及到了衙門,便不是正常的消亡——
但是宋令箭他們的態度的確讓我非常憤怒,所以我先用憤怒將自己隔離,在房中回想了一會這件事情,才感覺到深深的恐怖——
金娘死了——那代表什麼?
先是她給了我假的金線,然後人就失蹤找不著了,再然後就被發現已經死了——
那麼,夏夏多次去找她的時候,她是不是就已經死了——
宋令箭說金娘她哪里也沒去,難道她就死在了自己的家里——我們去找的時候,隔著一道門,不知道里面已經躺著不能應答的尸體?
她是怎麼死的?誰殺的?
我越想越害怕,我剛才不應該這麼憤怒,我應該冷靜點,好好將她死的事情問清楚點的——
我想得頭暈腦漲,即害怕,又忍不住去想,去追溯著我最後一次見到金娘的情景——
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那個夢之前——在我的那個關于她的噩夢之前了。
初一——
對,那天是初一,因為那天我本不想去找金娘,但是初一我閑的話都會去趟觀音堂捐香油,所以順道就去了金娘那。
因為事先沒有約好,所以一直擔心金娘外出撲了個空,猶豫了許久我才去,那天發生了一件事情讓我印象很深刻,也使我後面幾天都沒再自己獨自去找過金娘。
柳村霧坡附近的那塊大空地上,孤零零地立著那兩座房子,金娘的屋子靠里,所以去她家每次都要經過謝婆婆的屋門口。每次經過她的屋子我都摒住呼吸,生怕自己的聲息會驚動她,惹來一頓莫名的詛咒。
但是那天我已經走過謝婆婆的屋子,竟然沒有她往常的叫罵聲,這我倒有點不習慣了。
我停下來,听了听,風里消散著淡淡的哭聲,雖然很微小,但卻很淒涼——是誰在哭?
我四處看了看,看到霧坡方向的時候縮了縮身子,但那聲音不是從霧坡傳來的,而是——而是從謝婆婆屋後面傳來的。
我本不是個膽大的人,但听到這哭聲心里卻起了憐意,莫非是那謝婆婆孤寡一人在家,出了什麼意外卻找不到人幫麼?
我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謝婆的屋後院支蓋著烏黑的粗紗布,陰森森的看不見里面的情景。
「嗚嗚嗚——嗚嗚嗚——」
哭聲就是從院里傳來的,而且走得近了听得更清楚,正是謝婆婆的聲音,她平時說話聲音已經嘶啞難听,現在哭起來更是難听得讓人起不了憐意,她哭得傷心極了,哽中帶咽,如快要病死的野獸在喘著極深的粗氣,讓我听著都覺得胸悶異常。
我透過粗紗布的縫隙往里看,看見謝婆婆正坐佝僂地坐在院中間,對著一張陳舊的類似梳妝台的桌子,她還像往常那樣篷頭散發,干枯的頭發在細碎的光線下張牙舞爪,她正用力梳著自己那枯如稻草的頭發,一邊梳,一邊嗚聲在哭。
雖然頭發糟亂難看,但她卻穿著一套很艷俗的裙裳,裙裳有點陣舊,上面卻綴著許多艷麗的珠花,這裙裳普通年輕女子穿穿應該還算正常,但套在這身形佝僂年愈花甲的老婆婆身上,實在有點可笑。
始終是女人,原來這謝婆婆也很愛美呢。
她梳了一會頭發,始終沒將它們梳得服貼,她用力地扔掉了梳子,跳起身子從桌上的某處拿了一個黑帽子——
不——那不是帽子,而是一個假發套,有著長長的辮子和落發,遠遠看去,倒像是真的一樣。她將發套細心地戴在頭上,用力地將自己的亂發塞壓在里頭,好像對她來說,那發套的頭發是她自己的,而自己頭上的這頂亂發卻是別人的一樣。
那發套的頭發對佝僂的她來說未免有點過長了,直接拖到了地上,從背後看去,像披了塊太長的黑布在背上,怪異極了。
戴好發套後,她站起身子,對著某處拉扯著衣擺,整理著頭發,雖然動作很投入,但她一刻都沒停止過哭嚎,這情景讓我毛骨悚然。
她哭得這樣傷心,倒讓我有點難受,始終也只是個人,平時再過尖利惡毒,也會脆弱,會傷心,這謝婆婆獨居在這也有許多年,沒半個親朋好友,見人就罵,恨不得趕走所有會來這里的人,有時候想想也可憐,膝下無子女,枕邊無老伴,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話真是一點都不假,有時候我勉強示好跟她打個招呼,都莫名其妙招她一頓臭罵,可能她已經習慣了用這樣的方式來怨恨這個世界,那我們要怎麼拯救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