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吧。我走了。」宋令箭也要走。
我飛快拉住了她,問道︰「你剛才讓我不要找金娘,是像韓三笑說的那樣,因為金線的事情潛逃了嗎?」
我總覺得,宋令箭想跟我說的話與韓三笑解釋的不一樣。
「差不多。」宋令箭答道。
「宋令箭,我希望能從你那里听到真話,即使很難接受。」我堅定地再重復一次。
宋令箭冷冷笑了,道︰「騙你的不一定是想害你,而對你說真話的,不一定是為你好。」
我迷惑了!什麼意思?
「就這樣,我不來的話大都在山上,會定時下來診你的眼。」宋令箭甩開我的手走了,就這麼在引起我無數猜想之後——
宋令箭,你能直直白白地對我說句正常點的話麼?讓我不去打她打擾她的話,倒是說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鄭珠寶輕聲道︰「宋姑娘,真是個極聰明的人。」
我一頭霧水道︰「她本來就聰明,卻忘記我是個不聰明的人,總是跟我說這些深奧難懂的話——鄭小姐你也很聰明,你有听懂她的意思了麼?」
鄭珠寶輕輕笑了,道︰「一知半解,不過不管韓公子宋姑娘是騙你抑或是說真話,都一定是為你好。」
為我好,我也總是這樣勸慰自己。這麼一說,我心情開闊了許多,太計較真假,卻忽略了他們為我好的本質。
「繡房軟榻只是我們拿來偶作休息用的,睡多了對身體不好,要不然——」
「不用麻煩,我睡得正舒服呢,可能是與家中那悶靜的環境不一樣,這兩天我在這兒睡得好極了,都不舍得走了。」鄭珠寶輕聲帶著笑,這笑與往日那愁悶強苦的笑聲完全不一樣。
平時我與夏夏都喜歡湊堆在水房一起洗漱,我還是很難適應眼前的一片朦朧,昏暗的世界我只能感受到我自己,還好有鄭珠寶一直陪在我身邊。
她將擰好的臉巾遞來給我,我落莫地接了過來,溫熱的臉巾一放在臉上淚痕處,就酸澀發痛。
鄭珠寶道︰「好奇怪,這一切,都像在做夢一樣。」
我黯然無語,我也多希望這只是個夢,一覺醒來後還會有期盼,還會有希望。
「燕姑娘,我們,是朋友嗎?」鄭珠寶小心翼翼地問了我一句。
「我們難道不是嗎?」
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與這鄭家的千金小姐心走得近了,也許是看到她落寞孤獨的笑容,抑或是清早獨行來為我掩去假戲之事的儀義,更別說零零總總她盡其可能為我行的方便,我早已將她當成了朋友,一個與我們身份家世相差很遠、心卻在同一個地方的朋友。
鄭珠寶笑了,語聲顯得有點激動,道︰「恩,恩,那就好。」
我卻沒有心情與她分享這些歡悅,心中壓抑得難受,忍著又要流下的眼淚道︰「慌神了一天,該休息了,夜半若是夏夏醒來——」
「我會留神的,你放心休息吧——對了,你坐下來,我倒了點熱水,泡個腳有助睡眠——」
我連忙推辭︰「這——這怎麼好意思——」
「沒關系的,反正我也要泡的,入秋了暖要從腳起,這是個助眠極好的法子,我曾也失眠多夢,都是這樣慢慢治好的——可能你不習慣別人幫你洗腳,沒關系,那你自己月兌了鞋襪吧,盆在這里——」
「你以前也失眠過麼?」我沒話找話道。
「恩,很嚴重,每天都睡不著,直到累極了合上眼,也是未深就驚醒。我本沒有這麼瘦,一直臉帶豐腴,自從那年失眠成疾後,便瘦得再胖不起來。」鄭珠寶喃聲道。
「為什麼失眠呢?」這樣一個千金小姐,別說是生活無憂,即使是情感精神,府里都是保護得極好,會為什麼難寢入眠到成疾惡瘦呢?
鄭珠寶輕輕一笑,語聲里卻有難掩的悲泣︰「只不過枉自添苦而已,最後才知道,原來只是自己將自己看得太重要,在別人眼里不過萍如草芥。」
「怎麼會,至少你爹你娘都很疼你,听你的名字就知道他們有多看重你。」
鄭珠寶將我手拉到水盆邊感受溫度,似乎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水溫我試過了,剛剛好——可能是我習慣了睡前泡個腳,的確很有助睡眠的,若是你沒這個習慣,可以試一下。」
我瞬間就流下了淚,想起小時候爹給我洗腳丫子的時候,總說我的腳丫子胖乎乎的像饅頭——
「怎麼?水太熱了麼?還是太涼了?」鄭珠寶看到了我的淚,自責道。
「沒——沒有—是我眼楮受了水氣,潤出淚來了——我自己來就好了。」我編得過眼淚,卻瞞不過哽咽的聲音。
「恩。」鄭珠寶從不拆穿,只是安靜地答了一句。
我再也撐不下去,任淚在擦淨後的臉上放肆︰「每年柳村觀音誕我都許同一個願望,就是希望爹能回來,十六年了,每次許完願我都擔心著若是爹回來,該如何與他補償這十六年,該怎麼與他細細說這十六年的變化,只是我從來沒有想過他不會回來,他是我爹,一直擔心我長大後飛走的爹啊,我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結果,我沒有想過……我該怎麼辦……」
鄭珠寶緊緊握著我的手,哽聲道︰「我知道,我明白,你爹很疼你,所以他才不願你再無止盡地等下去,總有一天你還是會知道的不是嗎?傷痛可以愈合,但青春無法追回,若是能活著回來,誰願帶回的是死訊呢?」
我一愣,全身寒毛都立了起來,鄭珠寶說出了誰也沒有說到的那個事實,若是能活著回來,信願回來的是死訊呢?
爹,你活著的時候為何不回來?非要等到死後再跟遺書進家門呢?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