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兒，快，到爹這兒來，飛兒，爹在這兒——」爹就在離我幾丈遠的地方，蹲在廊下的另一處，沖著我親切地笑著，爹笑起來的樣子很親切，有兩個大大的酒窩，眼楮里充滿了關愛與期待。
我笑了，飛快地向他撲去，爹，這一刻，我等了十六年，我們終于重逢了！
爹也向我伸開了手，他的手很長，手掌很大，讓人感覺很安全。
我撲了過去，想要緊緊地抱住他的肩膀，像少時那樣溫暖時定——
可是我撲空了，我踉蹌了好幾步，只抱住了我自己，低頭一看懷中一片冰涼，我沒有抱住爹，是我跑偏了麼？還是跑得太遠了？
我飛快地轉頭，看到爹還蹲在那里，沖著前方叫道︰「飛兒，乖乖的，到爹這兒來，就不怕了哦。」
我一愣，一下落了淚，因為我看到爹注視著的那個女孩子，綁著兩條小辮子，穿著桔色的小衣裳，楚楚可憐地看著爹，膽怯地搖著頭。
爹沒有看到此刻的我，這仍舊只是我的舊夢，他的眼中全是幼時的飛兒。
邊上有個年輕爽朗的聲音笑道︰「飛兒，你都三歲了，還不敢獨自行走麼？別家的孩子都能小跑帶跳了，膽小的飛兒，羞羞羞。」
我轉頭一看，是個年輕的男人，二十歲出頭，或者更小點，濃眉大眼，生得與爹有一點點的相似，他笑起來的樣子像個大孩子，穿著衙差的衣裳，只是歪歪斜斜的不整齊，腰間半露著一個腰牌，露出半截的名字。
爹回頭瞪了他一眼，道︰「不準嘲笑我家飛兒。」
大眼楮男人笑著捂上了嘴，還對著遠處的小燕飛擠眉弄眼的。
「大哥，飛兒的確不小了，也是時候讓她獨自下地走路了。」另一個男人從屋里出來，手里抱著盆花，他長得清秀斯文，說話都是軟綿溫柔的。
爹嘆氣道︰「她若是自己會走了，便會時不是地要跑遠了……」
大眼楮男人笑道︰「原來大哥是怕飛兒長大了翅膀會硬要飛走呀，放心吧，這離要飛走的年紀，還差得遠呢。」
抱花的男人輕輕放下盆栽，與爹並排蹲了下來，溫柔地擦拭著細膩的雙手，對著遠處的小燕飛伸出手，道︰「飛兒，到黑叔叔這兒來，黑叔叔給飛兒簪漂亮的花花好麼？」
他一這樣說，大眼楮男人也不服氣，拼命擠了過來，也伸出雙手道︰「到嚴叔叔這來，嚴叔叔抱著飛兒轉蝴蝶，好不好？」
我悲涼地看著遠處坐在小板凳上的小燕飛，我們明明是同體，卻過著截然不一樣的生活，她真幸福，真美好，集了所有人的寵愛在一身，年愈三歲不會下地走路，被爹捧在掌心如珍寶，而我除了自力更生與等待，再無爹的疼愛。
小燕飛眨巴著眼楮看著三個男人，遲疑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搖搖晃晃。
爹心疼得要起身要去扶，抱花的黑叔叔卻拉住了爹，輕聲道︰「大哥，若是真的想讓飛兒學會走路，就不能一直忍不下心來去扶的。」
爹心疼地看著我，喃喃道︰「早知道，我便在這兒鋪些衣毯，若是飛兒跌倒了，也不至于那麼痛。」
大眼楮的嚴叔叔打了個哈欠道︰「哎，听大娘說我一歲沒到就箭步如飛地跑了，娃要學走路，哪個不是摔出來的，看我現在多壯實，能上山打野豬去了。」
爹瞄了他一眼，道︰「我家飛兒是女孩子，若是哪兒磕個疤了誰來賠？」
嚴叔叔笑嘻嘻地回答道︰「大哥的心頭肉，賠不起，賠不起。」
爹扭頭看著小燕飛，殷切斯待著。而我在後面看著這一切，甚至要怨恨少時的自己，怎麼這麼膽小，怎麼這麼懦弱，爹蹲了這麼久，手伸了這麼久，該多累多酸。
「飛兒站起來了，真聰明，快到爹這兒來，爹抱你去綁好看的蝴蝶辮，快來呀~」爹奮力地笑過，他這一生，將所有最真誠最關愛的笑容，都擺在了我面前，讓我覺得只有笑，才是最正常的表情。
溫柔卻堅定的黑叔叔一直小聲道︰「大哥，就這樣，不要心軟，為了飛兒好。」
爹點著頭，抿著嘴，他看起來很緊張，隨著小燕飛的一小步跨出，我看到他臉上都滲了汗。
好一會兒，小燕飛只是跨出了這麼一步，年輕的嚴叔叔等得沒了耐心，突然站起來道︰「哦哦哦，飛兒再不來，我要帶你爹爹走了——」說罷就去拉我爹，爹也許是蹲得太久，腳都酸麻了，根本沒有防備，一**坐在了地上。
小燕飛踉蹌著飛快跑來，哭叫道︰「爹爹別走，爹爹別走——」
爹目瞪口呆，小燕飛快步走了這麼一小段，撲在了爹的懷里，嚴叔叔大笑起來道︰「你看你看，還是得下幅狠藥，我們家飛兒會走了，不僅會走了，還小跑帶跳呢！」
黑叔叔輕聲笑道︰「飛兒真厲害。」
爹緊緊地抱著我，臉上帶著溫柔的感動，輕聲道︰「恩，我們家飛兒會走了，真了不起呢。」
小燕飛嘟著嘴問他︰「飛兒會走了，爹爹不要走。」
爹笑著說︰「爹哪里都不走，飛兒在哪，爹就在哪。」
我隱約記起來這一刻，我會走路的這一刻，我第一次看到了爹的淚，那是喜悅與感動的淚。
往事任何一幕，都令我心痛不矣，心疼這樣的爹，心疼這樣的失去。、
我正流淚間，突地感受到了一道目光，抬頭一看，竟是小樓上的娘，說實話，十九年前跟十九年後，娘的長相真的沒什麼變化，她仍舊美的發光，雲鬢輕拂，看人都恨不得自己化身為風，能輕拂那絕世的容顏。
娘就站站窗邊上，扶手看著院外的情景，目光淡然，表情平靜，好像這一切都與她沒有關系。
率直的嚴叔叔也看到了她，喜道︰「玉姐姐！」
我听到不遠處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但他的表情仍舊強作鎮定，慢慢地抬頭看著娘。
娘轉頭看著嚴叔叔，又轉眼看著爹爹懷抱中的小燕飛，似乎在分清辯證，在極力地從某個漩渦中掙扎出來。
爹的心跳越來越慢，他笑了笑，慢聲對娘道︰「飛兒會走路了。」
娘直勾勾地盯著少時的我，很久，很久，突然流下淚來。
爹輕輕抱住懷中的飛兒，咬牙垂下了頭。
這行淚沖散了「飛兒會走路」的喜悅，給那個正午留下了濃濃的哀愁，我感覺到爹身上的光明突然黯淡了，強打的笑容千瘡百孔。
娘？你為什麼要這樣折磨爹？你不幸福嗎？爹給你的幸福，你不滿足嗎？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這麼愛我們的爹？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