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吃飯的時候，宋令箭漫不經心地盯了一眼又挎著籃子要出去的夏夏道︰「生意上出岔子了？」
我感覺胊口悶得慌，可能是天氣的原因，收著聲音咳了咳，難道她還注意到了，回答道︰嗯。小事情，最多退全退回來重做，夏夏說不打緊。」
韓三笑一直不甘心地把玩著八角盒子，還要跟我抬杠道︰「還不打緊呢，夏夏天天忙得不都快成四條腿了，只是不想跟你說讓你太擔心。你現在坐得心胸倒是寬大得緊。雖說吃虧是福，吃多了就是傻了。」
我笑了︰「虧不虧的有什麼所謂，生不帶來死不帶走，開心才是最重要。回頭我見到夏夏，也這麼跟她說說。」
韓三笑聳了聳肩，他向來都對我的這一點挺無語。
我看著早就起身去空房打掃的海漂道︰「海漂，你別忙了，這些打掃的活留著夏夏回來再弄麼。」
海漂擺放著我送他的大床，一臉的歡喜，笑道︰「也是閑著。一樣。」
「呵呵，喜歡你的新房間麼？」我問他。
海漂點了點頭︰「喜歡。」
「這些舊家什先放在院中晾晾風，等干了再擺進去，免得里面一屋子潮氣。」
海漂點點頭。
突然的，門上的梨鈴「叮呤呤，叮呤呤——」地響了起來，明明沒有多少風，這鈴鐺卻像被什麼無形的大手攥著狠狠向門上砸，聲音越來越尖銳，越來越急促，仿佛在尖叫，叫得人心慌，叫得人喘不上氣來。
韓三笑不耐煩地看了一眼梨鈴，將手里的八角盒重重地扔在了桌上，語中帶怒道︰「什麼破盒子，裝個破鈴鐺還這麼玄乎，老子一腳踩爛了看你怎麼神秘！」
我正要阻止，宋令箭突然像箭一樣站了起來！
嚇了我一跳，正要問怎麼了，卻看到剛剛還站在窗邊的海漂搖搖晃晃地扶著窗欞在喘氣。
我扔了筷子馬上走了上去問道︰「海漂，你怎麼了？」
海漂靠在牆上，臉色蒼白帶青，面流冷汗，並不回答我，咬著唇似乎在忍著什麼。
宋令箭也已過來，伸手要去探他的額。
「鈴！！」梨鈴尖叫了一聲，那聲音尖銳如針劃過琉璃，挑動著我的神經，我的耳膜好像被針扎著，胊口一緊，再控制不住咳意，俯身大咳起來！
「燕飛！」我听到韓三笑在大叫！
但我無暇去看，我用力咳著，從沒感覺過的舒暢，這些隱忍在我身體內部的傷痛就像破敗的棉絮，被撕扯出來好不痛快！
「燕飛！」我又听到了韓三笑的叫聲，那麼近，就在我耳邊，我旋轉著，他的臉也旋轉著，那麼驚慌，那麼緊張。
我扭過頭，看到宋令箭扶著海漂，海漂蒼白的臉上沒有半點血色，緊閉著眼在喘息。
海漂怎麼了？
我啟唇想問，卻感覺嘴里滿滿的被什麼填滿了，像是自己飲了一口水未曾咽下，只是這水稠而溫熱，溢著鮮血的味道。
「燕飛！」韓三笑又叫了我一句，他認真地看著我，嘴唇都沒動過，我卻听到他的聲音，軟軟的，涼涼的，讓我感覺很舒服，「別傷心動腑，讓自己平靜下來。」
我看著韓三笑，我想告訴他我沒事，咳一下就好，我的話被喉間的癢痛取代，它在我身體里面呼之欲出，沖得我全身顫抖——
韓三笑緊緊抱著我，那麼有力，那麼堅定︰「燕飛，你听我的話，听到我說話沒有？你別害怕，知道嗎？」
我咽不下嘴里的鮮血，只能任它涌出嘴唇，含糊不清地問出了我一直不敢問的話︰「韓三笑……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韓三笑捏著我的下巴，讓我平視前方，因為我感覺嘴里的鮮血倒流在臉上，奇怪的是，我的臉很熱，血卻很冰。
他的聲音遠遠近近地飄來︰「你在說什麼？快別這樣，別讓你自己的心魔把你自己殺死。你別認命啊！燕飛！燕飛！」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輕松困倦過，我好想睡，好想閉上眼楮，輕輕松松地睡一覺，不再有噩夢，也不再有那無止無盡的等待……
「燕飛，你快听我說，你別閉上眼楮，你快點醒來——」
我被韓三笑溫柔有力地搖晃著，他的臉時近時遠，雙眉重翦，鎖盡天下，很好看，我突然好想問問他睡夢中叫了一夜的「紅顏」是誰，想問問他，這一趟他們出了遠門，他有沒有見到這個心上的女子……
「燕飛！我說姓燕的！我去你大爺，快給老子睜好眼楮，不準睡！」
我的耳朵嗡嗡作響，然後全听不見了，听不見韓三笑張大的嘴形里吐出來的話，也听不到風兒吹動落葉的初秋聲，只有那個啞聲的梨鈴，在門上輕輕顫抖著，發出極為悅耳的鈴吟聲。
我想扭頭看看宋令箭，看看海漂，跟她道別，但我沒有力氣了，我還記得我托在翠閣的那枝碧玉簪，即使何其真為我尋來合意的，我也沒機會送她了。
韓三笑，照顧好宋令箭。
爹，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