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抬頭,吳娘正笑眯眯地看著她,遞過來一個半舊藕荷色素錦面的暖爐。
「論資歷、論輩分,我可不敢勞煩吳媽媽。」珊瑚笑著接過暖爐,溫暖而不燙手,熱度剛剛好,「都說吳媽媽是細心人,今兒一見,珊瑚受教了。」
吳娘笑得開懷︰「都是伺候主子的人,還跟我見外。」又道︰「我方才還說瑞娟那丫頭不懂規矩,怎麼留你一人在外面等著,四小姐素日可不是這麼教的。你別介意,一會回去我還得好好說她。」
輕待大小姐的丫鬟,不等于打大小姐的臉嗎?
珊瑚怎會听不出話里的意思,莞爾道︰「媽媽莫責怪,是我要那丫頭先回去報信的。」
吳娘「哦」了聲,扶著珊瑚進了院子。
兩人才往四小姐的廂房走了幾步,就听見下人房里傳來嚶嚶嗚嗚的啜泣聲。
珊瑚頓了下腳步,問︰「是誰在哭?」
吳娘猶豫了會,把珊瑚拉到一旁壓低聲音道︰「是柳月。」
珊瑚一臉疑惑︰「她怎麼了?」
吳娘嘆了口氣搖搖頭︰「平日這丫頭也是個仔細人,不知是昨天陪四小姐玩累還是怎地,熄燈前也沒好好檢查下門窗,昨晚夜涼又起風,把窗戶吹開個小縫,正好對著四小姐床尾。她睡得太沉,害四小姐吹了一晚上風。」
不凍病才怪。
珊瑚明白地點點頭︰「那是不應該。不過我看四小姐也不是個難說話的主兒,好好伺候主子將功補過就是,哭什麼?」
吳娘附和道︰「可不是,我當時也這麼說的。這丫頭倒比誰都委屈似的,站在四小姐床邊就哭起來。我怕她吵著四小姐休息,就把她攆到下人房去了。」
先前在太太院子里沒見柳月這麼矯情,怎麼到了四小姐這就變得不一樣?珊瑚暗暗尋思,敷衍的「呵呵」兩聲,又問請了大夫看過沒,有沒有抓藥一類寒暄話。
吳娘一一作答,末了,請她進屋喝茶。
「喝茶就不必了。」珊瑚站在里屋門口看了眼床上趙小茁的背影,小聲退了出來,又指了指外面。
「四小姐歇息,我也不便打擾。」珊瑚跟著吳娘魚貫出了屋子,把手上的暖爐還回去,又看了看天,笑道,「大小姐听說四小姐病了要奴婢過來先看看,我這還趕著回去回話呢。」
看望是假,探虛實是真吧。
吳娘見她要走,也沒多挽留,一直把珊瑚送到院門口,才轉來。
「果然和吳娘想得差不多,就有一點我想不通。」趙小茁由碧桃服侍喝完潤喉湯,沙啞道。
吳娘遣了碧桃下去,又替趙小茁掖了掖被子︰「四小姐是想來的人應該是尹翠或是太太院子其他下人吧,怎麼會是珊瑚?」
趙小茁皺著眉,輕點下頭︰「吳娘不覺得奇怪嗎?」
吳娘一下子恍然過來︰「四小姐的意思是,大小姐也開始有動作了?」
這才是趙小茁最擔心的,連一向淡漠家事的大小姐都有了動靜,是不是說明太太對遷都一事已經有了定奪。可為什麼她收不到任何消息,尤其像現在府里上上下下為年關忙碌,各人都有自己一攤事,也沒那麼多時間閑話八卦。她也問了吳娘往日過年和今年有什麼不同沒,得到答案是一切按慣例來,並無特別。
這樣的無特別讓趙小茁內心平靜不下來。就如同溫水煮青蛙,在不知不覺中,青蛙被燙死。
她覺得自己當下和那只青蛙無異。
「吳娘得趕緊想辦法讓我的嗓子和脖子上的傷痕好起來,不能拖。」
趙小茁深鎖眉頭,對太太這樣不聞不問的態度,感到強烈不安。
吳娘一臉正色點點頭︰「四小姐放心,老奴只是緩兵之計。過會就叫柳月出去打听打听,問問太太那邊的動靜。」
趙小茁趕緊搖搖頭︰「現在不能要柳月去,不合適。珊瑚回去就等于太太知道了,既然演戲,戲碼得做足。不如還是叫瑞娟去。」
吳娘微翕下嘴︰「現在正是關鍵,那丫頭能靠得住嗎?」
趙小茁思忖了會,把吳娘叫到自己床邊坐下︰「如今到了這個時候,你不妨點點她,她是聰明人不會不明白。如果讓她知道有可能被留在老宅子里。」
即便性格相左的人,當利益捆綁一起時,也能達成共識。
吳娘明白似的點點頭︰「四小姐放心,老奴明白怎麼做。」
瑞娟是伶俐人,吳娘稍稍一點撥,她便明白大概。未時兩刻便去了太太的院子。
一直到申時末才回來。
吳娘出去迎她,問了情況後,就打發她去吃飯了,自己則回了四小姐屋子。
「尹翠教出來的人,向來嘴巴緊得很,瑞娟去了近一個時辰也沒問出個名堂。倒是得知另一件有趣的事。」
趙小茁怔一下︰「什麼事?」
吳娘輕笑一聲︰「說是三姨娘今兒上午主動到太太那請示給小姐您過生辰。」
過生辰?趙小茁一下子想起,三小姐提過要送她禮物的話。
「這事三姐跟我提過。」
趙小茁當時想這娘倆不過信口開河,壓根沒把這事放在心里,現在三姨娘既然主動去跟太太提,她倒要看看這次三姨娘又要出什麼ど蛾子。
「太太怎麼說?」
吳娘臉色沉了沉︰「黃鼠狼給雞拜年,她安的什麼心誰還不清楚,還好意思在太太面前說一家人這樣的惡心話,要請太太按三小姐的待遇給小姐辦個小壽宴。」
「我看是鴻門宴還差不多。」趙小茁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吳娘臉色越發難看︰「四小姐還有心思玩笑。」
趙小茁倒是一臉無畏的樣子,拍了拍吳娘的手,要她只管放心︰「該準備的我都準備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吳娘看著四小姐充滿朝氣的臉,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老了,人膽子也變小了。
就在趙小茁養傷期間,童媽媽曾來過兩次。
吳娘以四小姐休息為由擋了回去。
直到三天後,童媽媽第三次登門,趙小茁覺得沒什麼大礙,才叫吳娘接她進來。
童媽媽一進屋,倒是規矩得很,畢恭畢敬垂著兩手,道︰「三姨娘那邊要老奴去裁縫店找來繡花樣式和衣服款式,拿來給四小姐挑挑,選兩個最喜歡告訴老奴就是。」
話音剛落,吳娘就捧著兩本藏藍硬殼冊子放在趙小茁面前。
趙小茁隨手翻了翻,笑道︰「有勞媽媽跑幾趟。」說著,又要吳娘給了賞錢︰「我看這花色挺多,要挑選也不是一時半會的事,還請媽媽回去跟姨娘通報一聲,說容我些時限慢慢看,到時挑好了叫人告訴媽媽可好。」
見四小姐客氣,童媽媽自然不好意思說不好,只說布料的顏色已經定好,年底商戶忙,要早作決定好。
趙小茁頷首。
童媽媽吃了兩口茶便說要走,趙小茁也沒挽留,叫柳月送客。
吳娘問︰「四小姐還真打算挑?」
「挑,當然要挑。」趙小茁翻開冊子細細看起來,又吩咐道,「一會叫柳月和碧桃也進來,跟我一起選。」
吳娘有些莫名其妙,礙于四小姐看得認真,也不好意思再問下去,轉身出去叫了柳月和碧桃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