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悵然若失的離開了清月草堂去了一個茶館,在那里等白素的到來。外面的雪下得越來越大,仿佛喪事上灑下的漫天白色的紙錢,在風中打著轉,最後無奈的落在了地上。看著杯里的茶葉在水中漸漸地舒展,林秀心里五味雜陳,他忽然覺得人仿佛是最容易被遺忘的,比如紫雲正他們。正想著,白素進了來,茶館里沒有什麼人,所以,白素很容易就看見了坐在那里發呆的林秀。白素坐下來,自己倒了杯茶,看著林秀悵然若失的樣子說︰「不讓你去,你偏要去,受刺激了吧。」
「也沒有,我只是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比如為什麼紫蕭父母的死大家會忘記的這麼快,才幾天啊,所有的人就好像沒發生過一樣。」林秀說。
「有一種記憶是在心里,而有一種記憶是在嘴上,只是形式不同,記掛的人不同罷了。」白素說。
「我非常的難以理解,也不敢相信,李清月是kz的法人,如果不是你告訴我關于他的種種,我寧願相信他是一個善良的人。」林秀說。
「李清月……」白素頓了頓,接著說︰「李清月是一個讓人很難理解的人,他就像每天都帶著兩個面具,一個是菩薩臉的,另一個是惡鬼臉的,一說他是鬼的時候他做著菩薩做的事情,你說他是菩薩的時候,他又做著惡鬼該做的事情。」白素說。
「但是,我覺得他對她的太太還是蠻好的,那不是一種裝出來的依戀,那是出自內心的,」林秀有些妒忌的說。
「你不知道李清月的過去,他是一個農民的兒子,上高中的時候他父母離了婚,從那時開始就沒有人管他。那時他得學習成績非常優秀,本來是可以有一個美好的未來的,可惜了。輟學以後自命清高的他四處踫壁,什麼都干過,最苦的時候他甚至還要過飯。他太太是他得同學,一直以來兩個人就非常要好,只是輟學以後,他非常的自卑,再也沒和曹一夢聯系過。曹一夢大學畢業以後在一所建築工地上遇到了他,兩個人抱頭痛哭,從此便再也沒有分開過。」白素動情地說著。
「一怎麼知道的這麼詳細,誰和你說的?」林秀問。
「用不著懷疑,我是一個可以陪你走過下一個輪回的人。」說著,把手伸向了空中抓了一下,三朵漂亮的玫瑰便已經在手中了。
「看你,又用這種把戲騙我,呵呵,你什麼時候能給我來一大抱玫瑰我什麼時候嫁給你。」林秀撒嬌的說。
「會的,總會有那麼一天的。」白素說。
「什麼,難道還讓我等到下一個輪回。」林秀嘟起了紅紅的小嘴。
不用,等到紫蕭回來了我就娶你,給你一屋子的鮮花。白素說。
「紫蕭,他在那里。你把它送去了哪里?」林秀急切的問。
白素不再說話了,望著窗外的雪陷入了沉思。
白樺林小鎮是m國最北部的一個鎮子,鎮子並不大,能有千八百戶人家。這里的冬天來的比較早,遠遠的看去早已是花凋葉落一片淒涼了。小鎮的三面環山,平緩的山坡被人們開成了耕地,在往上走就是成片的老林子,古木參天。小鎮就坐落在其中的開闊地上,四周是成片的土地肥沃的黑土,抓一把好像都能流出油來。還有大面積未收割的大豆,風吹的時候,會響起嘩嘩的聲音。
鎮子的最東面有一個很大的院落,一流的紅磚瓦房,有十幾間之多,兩面是廂房,放著一些雜七雜八的農具,不時有一些長工進進出出的干活。
院子最東面的那間是主人住的,主人姓李,大家都叫他李老財。好酒而且刻薄。他有一個女兒,叫李冰玉。長得就像山里開的映山紅,美麗而淳樸。李老財的老伴過世得早,只剩下他和女兒相依為命,雖然不愁吃喝,卻總覺得生活中缺點什麼。
最西邊的那間屋子里,紫蕭躺在炕上已經醒了過來,看著眼前陌生的一切,他又閉上了眼楮。他盡力的去回憶……
「紫蕭,你醒了就起來吧。」一個慈愛的聲音傳到了他得耳朵里,紫蕭睜開了眼楮,看到了一個老者,須發皆白,坐在自己的床邊,正在和自己說話。
「你是……」紫蕭問。
「不必知道我是誰,你要記住,從今以後你就是李老財的干兒子。」說罷轉身出門而去。
紫蕭跳下床來,追到外面,哪里還有那人的蹤跡,只有正午的陽光刺得人的眼楮睜不開。「哎,紫蕭哥哥,你起來了,我做好了飯,過來吃飯吧。」冰玉正巧過來,看見紫蕭醒來滿心歡喜的說。紫蕭被冰玉嚇了一跳,轉回頭,一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小姑娘正站在那里,粉嘟嘟的小臉,兩彎細眉,似笑非笑的眼楮,兩條又粗又黑的辮子。鼓鼓的胸脯,細細的腰身,修長而筆直的大腿。紫蕭看著,心里想,怎麼這樣的面熟,似從哪里見過一般。冰玉見紫蕭如此的看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心頭不知怎的就生出了一種溫暖,仿佛是在夜里光著身子懷里抱著一個毛茸茸的女圭女圭。
李老財從東屋里走了出來,看見兩個人傻傻的站在那里,咳了一聲說︰「吃飯了」
李老財喜歡喝酒,幾杯酒下肚漲紅著臉看著紫蕭說︰「我最不愛听你那個臭名字,另外,我這里不養閑人,吃過了飯和長工一起下地干活。」他喝了口酒又說︰「你看看,你穿的那身鳥衣裳,冰玉吃過了飯給他找一套換了,把他的衣服燒了,看見我就煩。」
紫蕭默默地吃著飯,如同嚼蠟。心里就像油烹了一樣,心里一酸,眼淚差一點落了下.
正午時分,下地干活的長工都陸陸續續的回來了,總共有十一個人,有一個是帶工的,叫大黃,長得又高又大,黑 的一張臉,可能于長年的從事室外勞動有關,滿臉的黑胡子茬,一口黃牙,眼楮小小的眯成一條縫,說起話來聲音很粗,大的就像打悶雷。
雪白的大白饅頭被他們三口兩口的就消滅一個,喝起湯來咕嚕咕嚕的響,讓人能想起飲馬或騾子等動物時的樣子。紫簫在一邊拘謹的站著,手上拎著一把鐮刀和一副雪白的手套。手套是冰玉給他的,她說他的手太女敕了,一定禁不住黃豆的尖尖兒。
沒多久,這幫人就吃的風卷殘雲般的什麼也沒剩。大家開始抽煙,是那種自己家種的那種煙。用廢舊的報紙或是買的煙紙卷上,點燃,淡藍色的煙霧便裊裊婷婷的飄了起來。也有的拿出磨刀石,邊抽煙邊磨刀。大黃抽完煙,站起身子看著紫簫,上上下下的大量了很久,說︰「上車」
四輪車行駛在廣袤的原野上,車兜里擠滿了人,大家都在趁著這寶貴的時間打起了盹兒。紫簫沒有睡意,心里說不清楚什麼滋味。不知是對過去的懷念還是對未來的恐懼。他覺得自己就像是那風中飛舞的葉子,無奈的被風帶到了這里,又被帶到了那里,自己根本無法主宰,每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孩子還在父母那里撒嬌的時候,自己卻要去孤單的去面對那些未知的坎坷與艱辛。有風掛過,冰涼的淚珠滾落,打濕了又肥有大的衣服。
車子停在一個小山包的腳下,大黃扯開他的大嗓門說︰「一人一根壟,干完的回家,干不完的你就死在山上吧」。人們陸續的跳下車來,一個挨著一個的排列開來。大黃一馬當先,那些人緊緊的跟著,紫簫被排在了最後,學著別人的樣子開始干活。他手忙腳亂的跟著,漸漸地被人家落下了,距離越來越遠,直到最後已經看不見了。手上被豆莢扎破了好幾處,有鮮紅的血滲了出來,在雪白的手套上開除了艷艷的花朵。右手打了好幾個大泡,鑽心的疼。長時間的彎腰,腰好像要折了一樣。身上出的汗把襯衣都濕透了,被風一吹冰涼冰涼的。
他直起了腰,喘了口氣。空曠的原野上只剩下了他自己,寂靜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看著遠處的群山,腳下的大地,他感覺到無比的暢快,自己身上的沒一個毛孔都在放松,他扔了鐮刀,躺在地上盡情地享受著。
這地也太長了,紫簫嘟囔著。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可是他還沒有看到地的盡頭,大黃這一幫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感從腳下升起,仿佛身體中的力氣都蒸發掉了。他疲憊而無助,這時候忽然覺得大黃這些人的面孔原來也並不是那麼討厭,現在他是多想看見他們啊。哪怕是被這些人奚落或是罵一頓。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紫簫呼喊的聲音被遠處的層林不斷地重復,空蕩而悠長,最後被淹沒在了無邊的原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