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虎!」
黑夜中那似乎蘊含著滔天怒意的低吼在耳邊迸發,秋香黑沉的瞳孔中,一腔怒視再明顯不過。她刻意以唐寅的姓與字相連,此時這個顯得並不尊重的稱呼,足以訴述她心中的怒意。
唐寅沒有意料到她會是這番反應,低掩去的眼眸在黑夜中忽地一滯。
——沉默。
然後只見秋香把手中的白瓷藥瓶往灶台上重重放下。
「咚」一聲悶響,有白色的粉末在空氣中四濺。極似煙花散開的姿態,它洋洋灑灑飄落在地,瓶蓋紅色的塞子也早已不見了蹤影,在黑夜中遍尋不著。
秋香緊緊闔著雙唇,眯起一雙黑眸眺視著唐寅。那,目光直逼他面上一瞬不移,讓人無所遁形。
而唐寅這時則抿著薄唇緩緩抬了頭,他望向秋香。
因為半靠在灶台上,他的目光與秋香齊平。空氣中有微妙的感覺在流動,詭異的靜謐過後,唐寅終是有了表情變化,他微微擰了眉頭,可無論從哪里看他這動作有有幾分刻意為之的意思。
他道︰「秋香姑娘叫我?」
語氣竟是那般不咸不淡,似乎他已經忘了是誰惹得她惱怒。
秋香那根名為理智的弦越繃越緊,她兀自握了拳頭努力深呼吸一口,細眉一挑,怒極反笑。
就像是冷哼一樣,秋香柔美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唐公子未免思慮過剩。」
「公子既意在閑雲,我又怎會有‘非分之想’,再則,我雖是夫人的寵婢,可到底不過是個丫鬟……」秋香如此說道,眸光從未移動過半分,只把唐寅的神色收入眼底。
她說︰「我一個丫鬟又哪里管得了主人家的事。唐公子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秋香以一個反問結尾,尾音顯得尖細了不少,上挑幾分,只把尖酸演繹的淋灕盡致。
唐寅听罷斂去了眉頭,稀疏著眸光。等听得秋香最後一句語氣中的牙咬切齒時,他卻笑了,他彎了一雙濃眉,嘴角上揚︰「唐某可不認為秋香姑娘只是個丫鬟。」
秋香見他笑,心中卻是惘然,按捺著一腔怒意,她低聲問道︰「公子是什麼意思?」
「姑娘別誤會,唐某只不過是為華府可惜罷了。」
「此話怎講?」秋香眸光一滯,染上一分忙讓的色彩。
「姑娘心思敏捷,實堪大用,只做丫鬟確實可惜。」唐寅笑道。
「……」咦,他怎麼會忽然夸起她來了。秋香心中不解,卻也不願被唐寅蒙混過關。
朝他投去灼灼的目光,秋香直道︰「公子不要以為夸耀秋香一番,就能讓秋香忘卻方才公子猜度我的事。」
唐寅又笑了,咧開了嘴,胸前笑得一顫一顫,帶動了空氣,形成一道淺淺的波紋,可惜肉無法看到。
他此時黑發散落在肩頭,笑得好不快哉,哪里還有白衣書生的形象可言。幸好他還記著壓低了笑意,黑夜中只听他輕快的悶笑,。
然後他便抓了擱置在灶台上的金瘡藥,隨意的往手心一灑,微揚了白色粉末。
又估計是牽動了傷口,他刺痛著抽了一口氣,齜牙咧嘴了一番。
秋香看得一陣舒爽,心道他活該,便見唐寅抬了眼角瞥她一眼,似乎是把她眼底的得色收入眼中。
秋香這才不得已收斂了神色。
那廂,唐寅幽幽開了口道︰「秋香姑娘可莫要惱我。」
他扯著嘴角微笑,拿起白色的布條直往手上纏繞。
這頭秋香冷眼旁觀,並無上前幫忙的心思,只在一片暗夜中看那白色的布條一圈又一圈的移動著,就像看不到盡頭似的。
船外的夜風瀟瀟,吹響了窗台。「吱呀吱呀」不甚其擾。
唐寅清越的音色,在夜風過後才悠然響起︰「唐某自然是知道姑娘助我不過是善心,只是局勢逼人,身不由己。姑娘又是華府的人,唐某只得先小人後君子。姑娘的恩情,隔日必定加倍償還……」
他的一番話洋洋灑灑落入秋香耳中。
此時,黑夜里秋香的神色顯得並不是那好看,目光忽閃。心中已然明白了唐寅這一襲話的意思。
唐寅之前並沒有當她是虛情假意,只不過因為她是華府丫鬟所以存了戒心,如今得了她的保證才開口解釋。
只是……如此說來,他方才那一番‘受不起’的話分明是用來試探她。
怪不得開口之前,他會對她道‘莫要惱我’。
明白過來的瞬間,秋香臉色難看的很。
比起讓人誤會來,這堪比‘戲耍’的行為更讓她惱火,尤其對方還是她一心想要提升好感的唐寅。
如果唐寅也有個系統在手的話,此刻系統音一定會提示他,秋香對他的好感度急速下滑。
唐寅見她面色不善,又道︰「姑娘莫要惱。」
如何不惱!
秋香眯眼道,舌忝著干澀的唇瓣道︰「唐公子不愧才子之名,果然好算計。」
「雖,公子方才對秋香的一番夸耀,但想必秋香在公子面前也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秋香說著話,面上掛著系統技能的「微笑」,可無論怎麼看她的笑意也未達眼底,反而帶著夜風的一絲陰寒。
她用著最平靜的語敘,卻無法掩飾其中的怒意︰「還有一席話,公子也說錯了,秋香未曾對公子施恩,這只不過是秋香對自己犯下的過錯稍作彌補而已。」
「看來這一段時間公子是不能作畫了。」秋香點了點他的手,繼續笑︰「不過也好,想來最近公子也是沒時間作畫的,不是嗎?」
她語言里帶了暗諷,唐寅又怎會听不出。
寧王這個麻煩一天不遠離,他不會有寄情筆墨的心思。只不過他自詡聰穎,此時被一個姑娘家譏誚了一番,心底隱隱有些不適,但終究是自己把這根刺挑起的,他也不好多言。
如此,他便擰了眉毛道︰「姑娘所言甚是。」
語氣不算好,卻也算不上壞。
秋香見他毫無誠意,心中怒氣更甚,。
不再多言,語氣也生硬不少。只听她輕哼一聲,向唐寅面上輕瞥,直言道︰「既然秋香為華府之人這件事讓唐公子心懷芥蒂,那麼秋香也不再叨擾,這就回去了,公子請自便……」
這句話听上去笑意拳拳,實際上卻是最讓唐寅難堪。
‘不再叨擾’這好大一個笑話,這分明是華府的船,此時客用主便,本末倒置,暗潮洶涌。
唐寅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那看似溫柔如水的黃衣姑娘,誰曉得人家早已轉過了身,不再看他一眼。
她身姿綽約,在黑夜之中黃衫擺動,腳步輕盈如羽,那同色的系腰更是把那縴細的腰肢凸顯。可惜夜色太暗,唐寅看不見裙擺繡上的花紋。
靜寂又洶涌的夜,唐寅此時還不知道他平靜的心中,被那黃衣姑娘帶動出了一絲漣漪。他心中燃起了一絲違和的壓抑感。
最後秋香替他關上了門,依舊擎著微笑。
可佳人神色不在,眼底只剩一絲惱火。
廚房終歸于平靜。
***
秋香走入冗長看不見星光的通道時,微笑很快被掩去,隨之而來的是黑眸中如同火炬的怒火,它正灼灼燃燒著,就連夜風也驅散不了一分。
她想著那道白色的身影,心中暗恨。她本是個情緒內斂的人,可卻有著一股子的好勝心,不知何時她居然與唐寅耗上,使得這場攻略游戲變得不那麼單純。
她在想,下一次她定要把今天吃的虧給討回來。
黑夜又沉了幾分,等秋香走回春香躺著的那個房間時,春香還死死趴在地上,她嘴角一抽,終有些笑意。
她把掉落在地的白瓷瓶子撿起,小丫鬟們腳步聲還離得很遠。
走到了門口,秋香沉下氣息,然後提了提嗓音就叫道︰「快來人啊!」
如此她叫了兩聲,急促的腳步就靠近了過來。
「噠噠噠——」
小丫鬟道︰「是秋香姑娘的聲音!」
暗沉的通道里漸漸傳來淡黃色的光,給木質的地板籠上一絲暖色。半夜里的涼風似乎沒那麼寒冷了。
等小丫鬟們趕來時,她便半蹲半跪在春香身旁。
燈籠的光聚攏了過來,小丫鬟一看幾乎是嚇了一跳,急忙道︰「秋香姑娘,春香這是怎麼了?」
「被黑夜嚇暈了。」秋香淡淡答道,睨這些丫鬟一眼,查看起春香的現狀,然後又道︰「大抵是摔倒的時候磕了頭,現在還昏睡著。」
「那便好……」丫鬟們的神色略緩,才問︰「秋香姑娘,我們找了你們一大圈,方才沒听見聲響嗎?」
小丫鬟的用著疑問的語調,可其中隱隱的抱怨還是被秋香給听了出來。
秋香半蹲在春香身旁,目光自下而上把她們一一打量,或許是眼底的怒意還未完全消失。她看著丫鬟們的眼神讓她們瑟縮了一下。明明是從下而上,但那目光卻有著居高臨上,睥睨一眾的意味。
秋香輕聲道︰「沒看住春香就算了,你們還大半夜的在船上晃悠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