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明天是若千的生日,12月12日。像某些人所說,她應該不僅能適應好這個季節而且也應該有對這個季節從生命深處的喜愛。但她也喜歡夏天,十分喜歡。她認為自己是個極端的人,一方面喜歡酷寒,尤其是白雪飄飄的冬天,也會迷戀夏日里靜站窗前觀察充滿激情的暴風雨。
許諾笑道︰「看人家的生日,雙十二!真是西安事變的產物啊!」眾人哄笑。
他又繼續︰「十二月啊,比我小,叫哥哥啊以後,注意點!」若千瞪他。
前後桌的同學要若千請客。請客也很簡單,只瓜子和糖果即可。若千省了些錢,連同媽媽給的,夠應付了還有剩余。她和阿詩瑪放學一塊去買。但她想了一晚上,還是沒有好意思上午拿到班上慶賀。
若千選擇了中午,到教室時人還不多,卻迎面踫見了許諾,她臉上還帶著剛才收到祝福而沒有凋落的笑容。而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來得早過。
若千是本打算到了就發,又有些猶豫。她從後門進去的,有些原本知道她生日的人在她經過的瞬間向她散發具有深刻含義的笑容︰「若千,怎麼樣啊——」。若千笑笑,欲言又止,欲擒故縱,心里暗自喜悅︰一會兒全靠他們捧場了。
若千反復模著包里的東西,遲遲下不了開始分發的決心。她終于站起來了,向剛才問他要吃的的幾個人走去。誰知她剛拿出一些些來,就被他們像餓狼撲食一樣搶奪一空。很多她以前承諾過送禮的人卻絲毫無所獲。
若千眼看著東西就這樣完了,很是著急,又裝作嘲笑的樣子,大聲笑道︰「餓狼撲食啊!」邊笑邊往外走,許諾正好回來看到這一幕,他見她就說︰「好啊你,過生日買東西竟然不讓我吃,剛才看見我提都不提一句!」他生氣地對若千指指點點,她無以回答。
前後座的同志們都來了,都要跟若千這兒沾喜氣。若千十分愧疚地說︰「沒有了,對不起,對不起。」那些人十分遺憾地搖搖頭,這樣一搖頭使她心里更難受了,她覺得對不起大家。若千趴在桌上,一臉沮喪,止不住的傷心,neartear。郝芸見狀,滿不在乎地說一句︰「你總是把事情搞得那麼真。」若千心里很難過,不知道什麼是「真」與「不真」。
阿詩瑪來找若千,正埋怨若千不給她留點時,楊國也出現了,他居然也來了句︰「若千過生日呢!」若千禮貌地笑笑。「意思意思吧!」若千的臉唰地紅了,十分難以啟齒,但最終還是啟了︰「唉呀,不好意思——」。
阿詩瑪對楊國說︰「行了你,我和她一塊買的,我還沒吃著呢,你一邊去!」
阿詩瑪這麼一說,倒更讓她難受了。阿詩瑪卻塞給她一把棒棒糖。她越想越苦惱,覺得自己真沒用。棒棒糖給了前後座和蘇瑗,手里只剩一個時,許諾過來從她手里搶走。她揚起頭來瞪他,他卻來了一句︰「我剛才沒吃著!」若千只好作罷。
下午是化學課,若千照舊幫堯玉去拿器材。回來時,i趙在訓一個男生,若千仿佛听見是在問︰「怎麼扔滿地糖紙?!」
若千立刻緊張起來,懷疑i趙是不是要查處這種壞風氣了。她趕緊借口上廁所沒進教室。她滿腦子想象著那個男生把自己招出來的後果。若千決定回去看一下,發現i趙已經走了。她舒口氣坐回去,小聲地湊到同桌耳邊問剛才是怎麼回事。
「那家伙太沒風度了!」同桌撇撇嘴,十分不屑地用眼神指指那個挨訓的男生。「怎麼?」若千很關心自己是不是被供出來了,異常緊張。
「i趙問他怎麼回事,他指他同桌說‘是他給我的’。結果i趙給了他同桌兩拳,訓了一頓,往下沒追究。我懷疑i趙根本是看出他栽贓給他同桌的。」
若千暗自慶幸自己的逃月兌,又在想像此人當時的謊話,她一直以為男生之間都是兄弟之稱掛在嘴邊,很講義氣的樣子。
世事難預料。剛過生日就挨燒。隔天化學課後,若千躬親體驗了h24這個異物給她的強烈震撼和驚心動魄。中午放學鈴聲一響,餓極了的同學們難得享受到老師不拖堂的優厚待遇。若千見化學試品框里瓶瓶罐罐已滿,就在老師的吩咐下端起試瓶來往外走。老師開路,若千和堯玉並排跟隨其後。本該安全的道路旁突然竄出兩名不速之客,許諾和陸櫟文大概真是餓極了,毫無顧忌往前沖。若千瞪了許諾一眼。他倒更不客氣了,趁機伸腳去絆她。幸好若千被他絆慣了,潛意識中已對在這種情況下受害相當有警覺,她往前一傾,越了過去,跟頭是沒摔,但是左手試瓶里那種相當有威力的東西卻被激怒了,性情暴躁地涌了出來。在她「啊」的一聲剛出口時,他正推搡著陸櫟文沖到前沿。純粹是巧合。
若千的叫聲使老師回過頭來。
「怎麼啦?」
「灑手背上了。」
老師的臉立馬變色。
「哪個瓶的?」
「這個」,若千抬手讓老師看。
「哎呀,快快,快去辦公室用水沖,快點!那是酸!快點!」
若千的心瞬間堵到了喉嚨。她驚恐地沖往辦公室,心跳到嗓子眼。還听見遠遠的老師在問「誰推的?」有個聲音在否認。
「怎麼啦?」和化學老師對面坐的老師見她這麼慌的問。
「手上灑硫酸了!」
那個老師仿佛戰爭時期中國人民解放軍接到命令一般噌地站起來。
「快往水里涮!」
他幾乎是抓著若千的胳膊放到水里的。
說實話,若千沒有感覺。泡了一下拿出來,若千的左手背上一大塊紅暈。她反復在水里過濾著,旁邊的老師見沒有出大事也放心出一口氣,對她說︰「嚇死我了,你們老師呢?」
門外老師的訓斥聲傳來,若千一瞧,陸櫟文蒙受不白之冤的表情尾隨其後。若千想老師一定認為是他干的了,也怨他倒霉,誰讓他當時不偏不倚在自己身邊呢?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你看看!你看看!這是硫酸你知道嗎!你看看!你看看有多厲害!」
她一邊罵著陸櫟文,一邊氣瘋了似的拿一根小木棍捅了點兒剛點到一張紙上,立刻出現個小窟窿,把若千嚇了一跳,連忙看自己的手背。陸櫟文傻愣在一旁,若千想他恐怕怎麼也想不清自己到底什麼時候推她了,還怎麼會溢出硫酸。
「行了行了,沒事就好!」那個老師在一旁幫她消氣。
「老師,沒事了沒事了,你看,真沒事。」若千也大度地笑著說,她明白是許諾推的,可是她沒有供出他。她連忙替陸櫟文辯護。
老師看了若千一眼,鄭重其事地說︰「幸虧我下課時把那個試瓶里的水倒進去稀釋了!」
若千心里在替她說下半句︰「否則你的手就——」。
陸櫟文在一旁任其訓斥,冤枉得想哭。若千見他這副模樣兒好想笑,可是又不能。
「我看看。」老師說。
若千伸過手去,沒想到她又來了,對陸櫟文說︰「你看看,這是稀釋過的,紅這麼一大片。」
陸櫟文瞧了一眼,充滿冤氣地把頭扭過去。
在各方斡旋下,老師終于放行,還在發著牢騷。若千看見許諾站在樓道口,不知他是在等陸櫟文還是在等著她手被燒的結果。
堯玉問道︰「怎麼樣啊?」
若千笑笑,抬起手來讓她看。
「呀,這麼一大片!都紅了!」她握著若千的手不放。
「陸櫟文這是你的功勞啊!」蘇瑗還在取笑他。他哪里听得到這個,在向許諾他們講述自己無故被審的經過。
大家都要走了,若千悄悄凝望許諾,沒有說話。他推陸櫟文的事只有若千知道,但若千也清楚當時他並不知道那鹽酸已晃出來灑到她手上了。老師發現時,他的動作已完成,陸櫟文也到前沿,犧牲的前沿。
若千想是她包庇了許諾,她不願意讓他挨訓,可的確是他傷害了若千。陸櫟文滿肚子怨言越說越長,長過了樓道的長度到了樓下。
若千因為此次事故而倍受關注。下午一進教室,各位同學紛紛傳達問候。
「若千,手怎麼樣啦?」
「疼嗎?」
「若千不要難過,咱也很幸運啊!」
若千像被記者追得無處藏身的明星,恨不得為他們每人簽十個名。
「有事的話我還來上課嗎?」若千逗著,心里很感動,真是不出點事不知大家的關心,現在只是缺少慰問品。若千小時候特羨慕電視上躺在病床上的人,除了躺著不用上學外,還被人精心照顧,飯也讓人喂,最好的是床頭總有香香的花和數不清的好吃的。她主要是饞吃的。好容易一位小學同學出車禍住院了,她和幾個朋友湊錢買東西去看人家,買了一堆水果,到最後只分享了一根香蕉,令她傷心不已。
若千偉人一般地揮手平息氣氛。直到上課鈴響,事情才告一段落。
阿詩瑪听說後專門跑來看看,那紅的一大片已經消了不少。但還是有些紅暈。
課外活動i趙過來巡查秩序時,又教育大家以後不許在教室里你推我搡打打鬧鬧。一听這個,同學們在底下哄笑,還看若千,她也不好意思地笑。
若千看見許諾也扭過頭來看她,也許是關心她的手背成什麼樣子了,也許又不好意思開口。若千忽然想起他曾講的一個笑話,說一個學生被老師提問h24是什麼物質,這個學生一臉窘迫地說︰「我知道它是什麼,但就是吐不出來!」老師怒于他對基本知識都掌握不了,大聲叫道︰「你最好吐出來,那是硫酸!」當時笑成一片,而只有許諾講完後面無表情,見別人笑得喘不上氣來,他又用一種自大的口氣說︰「看這笑得,至于嗎!」說完自己也笑了。
若千又笑了,看看這被許諾「破壞」了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