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度不知道她笑什麼,自己也有點兒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想起來,他第一次見她並無多少印象。第二次在逸仙園門口,第三次在政府大門口,她一次深似一次地嵌到自己心里去,究其原因,打動他的是那一首歌︰你知道你是誰,你知道年華似水……
「你知道你是誰?你知道年華似水……」香度只不過在心里想一想,凝香卻已經輕聲唱了起來︰「你知道秋聲,添得幾分憔悴?垂垂!垂垂!你知道今日的江山,有多少淒涼的淚?你想想呵︰對,對,對。你知道你是誰?你知道人生如蕊?你知道秋花,開的為何沉醉?吹吹!吹吹!你知道塵世的波瀾,有幾種溫良的類?你講講呵︰脆,脆,脆……」
凝香的聲音並不怎麼地激越,不過是盡量地壓低,怕驚擾了沉沉暮色,在香度的心里卻掀起了萬丈波瀾。
他的一生不過才二十歲的年紀,經歷的一切卻是別人十輩子都未曾歷過的,被迫離家,逃亡,過去的一幕幕仿佛過電影一樣來到眼前。他不知道他是誰,他不知道年華似水,萬里江山灑遍了淒涼,他的人生逐漸地凝凍了生氣,只有眼前的女子是他死水心里的一點兒微瀾,她懂得他。這一點懂得,是他的救贖。
她救他出了沉郁的塵世,他不自禁地活潑潑起來,拉著凝香一路往後山走。
今夜的月真是應景,圓得令人心顫,大約是十六。
這座山並不怎麼地高,花了一炷香的功夫就登上頂峰了。
兩人站在山頂,抬頭是一天亮亮的星子,配著一輪明月,低頭是一片沉靜人間,映著輝光。這種美景,竟是見所未見。
清風徐徐而來,掀起衣衫的下擺,凝香這才發現香度的長衫被撕豁了一道口子,大概是攀樹跳牆時被拉扯的。
她想他費這許多周折,不過是看她一眼。她心里面突然就疼起來,好似那道豁口子撕在她的心上一樣。她抽身抱住他,將整個頭臉埋在他的胸前。他幾次想要抬起她的臉,卻怎麼都抬不起來,他就由她。
凝香剛兒一念想到,這短短一聚不過是浮生一瞥,再一回眸,兩人依然是相思相望不相親。不知道何年何月,再得這樣執手相牽?
這一念而過,心里就是極灰極暗了。
過了許久,凝香自個兒將頭仰起來。
香度就著月輝看到,她的兩只大眼楮里水光流轉,兀自汩汩地流著淚,仿佛是漫天星河全都洶涌到她的雙眸中了,他抬手替她擦淚,卻怎麼都擦不盡。他只能低頭去吻她,將她咸澀的淚水悉數收到自己的身體里去。他溫熱的雙唇蓋住了她的眼簾,她漸漸地平息下來,整個人澄淨得如嬰孩,偎在他的胸前。
四野剎那都安靜下來,隱在草層里的小蟲子,一陣一陣的夜風都頗識趣地停歇下來。
天地之間,蒼茫洪荒,仿佛只剩下了他們這一雙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邊 啪一聲響,卻是秋大姐攀折了一段樹枝,她低頭期期艾艾地說︰「天快亮了。」
香度和凝香一起抬頭望東,果然天邊一線透出了亮青色,逐漸地浸潤到天幕上去。
他們心里一慟,都不能丟開彼此的手,兩心的錯亂與迷惘。
秋大姐說︰「再不走,被人發現就麻煩大了。」說完便領頭朝山下走。
香度與凝香不得不拖著腳步跟下山。
快到山門,香度與凝香都停下步子,誰都不肯先邁步,都要親眼瞧著對方先走。
「嗡……」靈陀寺的晨鐘悠揚響起,唬得三人都是一跳,那是催著寺僧起床做早課的鐘聲。
秋大姐著急了,拽起凝香的胳膊,拉著她朝著小路拖。凝香竟然掙月兌,又跑到香度跟前,仰起頭,喊了一聲︰「香度。」
「嗯。」香度錯愕,想她必是有要緊的事。
「我只是,想認真地喊一句你的名字罷。」說完,凝香扭過頭追著秋大姐的腳步去了,她一路聳著雙肩,不再回頭。
香度知道,她許是哭了。
香度立在牆根下,頓感撕心裂肺的疼,禁不住捂住心口。他在她面前堅強得如一棵樹,現在卻是一支抽去筋骨的藤,軟靠在牆上。直到他們的身影湮滅在靄靄晨霧中,才轉身攀牆緣樹而下。
廂房里有一兩聲人語,是早起的寺僧洗漱準備早課事宜。他慌忙緊著步子穿過走廊,掏出鑰匙開門,從門縫里側身而入,一轉身,看到一張黑灰的臉和臉上一雙泠泠的眼,香度手一顫,鑰匙應聲而落。
凝香倒是安然妥當地回到秋大姐家,經歷了這一天一夜的乍喜乍憂又甜又苦,她極是疲累,和衣躺到秋大姐的木板床上,便睡沉了過去。
她一點兒都不知道,靈陀寺的後院已似是炸了窩,而在她城中的宿舍屋里亦是發生了一件令她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的事情。
凝香天黑都未回轉,到讓小雅如熱鍋上的螞蟻,她真後悔沒有舍命陪君子陪著凝香一起坐黃包車回來。她對上次人家當著她的面綁走凝香的場面記憶猶新,恐懼未消。
又想起凝香交待自己替她關紗窗的事,便踱到凝香屋子前,開門替她關了後窗的紗窗。想了一想,也許凝香入了城有什麼事情絆住
了腳也未可知的。索性擰開了桌前的電燈,坐下來侯她。要是她回來了,也不必跑去自己屋里拿鑰匙了。這麼想著,心也稍稍定下來,便從桌上抽了一本書來讀。
是一本線裝書,之乎者也文氣縐縐的,也不知凝香怎麼讀得下去的。她白日里被凝香拉著來回跑了一趟靈陀寺,回城後苦撐苦熬著期待唐閔來找她,這一天也覺得疲憊,不知不覺眼皮竟打起架來。實在熬不住,一頭伏在桌上酣睡起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小雅覺得有人拉滅了燈,來搬弄自己,想要睜開眼楮,頭卻好似被銅鑄鐵澆了一般,一整個木呆呆的,仿佛是被人放到床上了。頭一沾上枕頭,意識就仿佛被摁到一口幽深深的枯井里去,一片沉沉郁郁的黑,什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