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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主,該更衣了。」

今年臘月初二,是中山郡王府琳華縣主十五歲及笄的好日子。

听說老王妃對此十分重視,請了許多尊重的客人來給孫女長臉!

可是……真的是長臉嗎?葉琳華眼角冷幽的瞟了瞟丫頭們捧在懷里的那身衣衫……銀紅色的涵枝百合裙?銀紅色!就算中山郡王府只有葉琳華一位縣主,在出嫁前她也永遠不能使用正紅色的衣服。因為她的生母是側妃,所以她只能穿銀紅。因為她的生母是側妃,所以她只能是縣主。哪怕可以用十二只釵裝飾頭發,卻也只能那樣出挑而已。

閉眼輕吁出一口幽氣後,起身展臂,由丫頭們幫忙服衣。曉香是縣主跟前第一人,一邊幫縣主整衣系扣,一邊奉獻最新打探上來的情報︰「縣主,曉香听王妃身邊的人說,今天沈世女也會來嗯。」到底還是王妃有面子,沈世女可是有四個多月沒有在京里露面了。不是沒有人家去請,只是沒有回音。哪象王妃這般,提前一天送的帖子,立時便有回復。說來,都是……「我听說賀大人又派人去中江了。」賀世靜讓送到中江舅舅家半年多了,賀大人讓人接了四五次,可賀家舅舅卻一直以世靜病弱為由,拒絕送甥女回來。這世上哪有舅舅管著不讓外甥女回家的?分明是王妃在後面給舅舅撐腰的。只是說來也怪,王妃干什麼不願意讓世靜進東宮?那位太子殿下听說是個極溫柔和煦的男子,世靜以前便與沈家好,現在好不易沈家得勢了,干什麼一躲那麼遠?

當然,奇怪雖奇怪,曉香卻是不敢把這樣的話說出來的。中山郡王府的家規是一回事,自家縣主的性情才更要緊。

衣衫已經齊妥,發髻首飾更是早已經備好。站在穿衣鏡前,葉琳華神色漸漸‘溫柔’,終在‘柔順’一笑後,低頭出了藕香園。

照安堂是中山老王妃虞氏的居所,內外兩重左右三出的高堂挑檐碧同水沙碧的窗紗透明卻清爽,朱紅色的窗稜廊柱雕梁襯著漆墨般的濟陽大理石地面,莊重大方。一室的黃花梨溫潤中隱藏華貴。正屋里中央正位是八仙客壽的古雕敞客榻,榻上花泥金繡百幅的軟墊靠枕。照壁于後,掛著整幅立面的麻姑拜壽圖,圖下條案上擺著一中二位淨彩瓷的水洗碟,里面貢擺著三色水果,果香怡人。左右花幾上擺的永州瓷的梅瓶,各插著新剪下來上帶著雪珠的。褚色的幔帷掛在溜金的銅鉤上,隱卻左右二室的稍私。

葉琳華作為今日的芳主,本應是最養尊處優的一個,可……自懂事起,自娘離開中山郡王妃到極香寺出家起,那四個字便徹底遠離了葉琳華。哪怕她是縣主,也要謹言慎行,小心侍奉祖母,陪笑嫡嫂。似今日這般,客人們再早也得巳正後才到的,可葉琳華卻得在辰初便到照安堂。侍奉祖母用早膳,然後仔細听‘吩咐’。祖母虞氏出身虎威將軍府,別瞧平素臉上總是笑嘻嘻的,偶爾還做些老頑童的舉止,可行事心思卻最是老辣。今天這般給孫女作‘及笄禮’,葉琳華不相信沒有‘理由’。

而事實上……祖母什麼也沒說,只是余媽媽在給縣主看今日客表時,在某個名字上特意的停了一下。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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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華朝的及笄禮照樣與眾不同,有祖輩在的情況下父母幾乎不參加,由祖母外祖主持大局,請來身份匹配的少男少女在家中熱鬧,午時正到時,在家中長得最繁茂的一顆花樹下貢案祭花神,未了閉上眼將手中錦繡彩球朝樹上扔去,砸下花葉無數,落在發頂是大吉大貴,落在衣衫是永生榮華,落在腳邊就是清心無憂了,最好的便是可以落到伸手的掌心里,那樣的吉言听說是掌中心寶,女孩兒家心中最祈盼的吉言。

這次不用別人提醒,岑染也知道這規矩是從哪里來的?

聖誠仁武威皇後!

她老人家就是牛。

中山郡王府的別苑,沈世雅去過,可是正經府宅還是頭一次光臨。

與上次在別苑時受到的冷遇不同,這次沈世雅從車到青街上開始,便受到了非常熱情的禮遇。主家熱情!連來賓也十分的熱情!

岑染這會子不太想翻舊帳,卻也記得之前幾次聚會時,這些高門對沈世雅冷淡的態度。即使是在沈世宗變成葉錦天後,那次端午宮宴上,後來的郁王府花宴上,沈世雅也沒得了幾個真正尊重的臉色。可今天……從在門口下車起,便一路有‘親近的’過來說話。稱呼更是從沈世女、沈、沈家妹妹、世雅一路進化!尤以中山老王妃為最,把沈世雅拉坐在身爆模著小手親熱個沒完。這種社交場面,上輩子還是岑染的時候,就已經是家常便飯了。成為程太太後,更是常作節目,不就是皮笑肉不笑嘛,簡單得很。反正大家誰也不會把誰說的話正經當真,湊趣而已。所以不管老王妃說什麼,岑染的答復都是‘多謝’‘很好’‘有勞您惦記’‘太子哥也很家您’如何之類的。嘴角微揚三分,臉上純雅溫柔,十分盡職!

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葉琳華還記得去年在西山時沈世雅冷清寂廖的模樣,萬人不待理。只和賀世靜說笑,最愛挽哥哥的胳膊。可如今嗯……葉琳華仔細瞧瞧沈世雅今天的打扮,依舊以正紅為主。刻金絲暗織牡丹如意紋的對襟短襦、灑百花流雲換錦紋的暗織長擺裙,五寸寬的真紫色腰帶上十三聯玦的羊脂玉腰飾里隱隱露著金色絲絡。沈世雅雖然年紀還小,轉過年去只有十四,可是個頭長得十分高挑,和那些十五六的姑娘們差不多模樣。只是身形削瘦,尤其是一抹縴腰如楚。偏又最愛腰飾華麗,從遠處行來時只覺得其身輕如燕,振翅欲飛,端的姿態翩遷。

相較之下,其它部分的裝飾就不那麼顯眼了,或者說縱使華貴也比不得那樣楚腰縴縴衣帶如飛帶給人的飄仙之感!要知道,現在可是臘月里,一年最冷的時候,衣裝如此豐厚給人的感覺都是如此,那麼等來年春夏時,又會如何呢?

「縣主,世雅哪里不對嗎?」

因今天辦的是及笄宴,男女客皆有,所以主場設了前院。男士們在頭廳,們在二廳。日頭漸升,各府的們陸續來的,中山老王妃到底是油條里滾了多少年的,哪個見了都親,個個拉在身邊敘說,完全一副老喜樂的模樣。長江後浪推前浪,適沈世雅這個前浪就被拍在了一邊的排椅上,琳華縣主親陪,算是極給面子了。

葉琳華溫婉笑笑,把指間帕子轉了兩轉才回︰「世雅妹妹似乎極喜歡正紅。」常見衣裝如此。很正常的話!可岑染笑了,捏了捏袖角上的織花,今天這件襦衣的料是臘月里宮里新賞下來的,听說時料,只有兩匹。因為是正紅刻金絲的牡丹樣,所以沒有皇後坐位的後宮無人敢用,便都送來了東宮。這位琳華縣主這樣說話……瞟了瞟她身上的銀紅衣料,沈世雅笑得有些微詭︰「我自小便喜歡紅裳。」比你那句話還正經,還听得正道。可葉琳華的臉色卻是飛快的變了一變,因為沈世雅剛才那眼瞟她身上衣料的眼神完全沒有遮擋。

端了茶盞,啜了半口後,瞧著碗蓋上的金絲紋,象是突然想起來了什麼︰「祖母今天似乎還請了沈平雅。」

這情況?

岑染微楞了一下後,第一反應就是瞧廳中正央位上的老王妃,這個老想干什麼?可眼神才掃過去,眼角里就瞟到了葉琳華愉悅的笑意!心中頓時失笑,看了一眼葉琳華頭上的釵數,滿不在乎的笑了︰「我本是客,主人家想請誰?于我何干?」

「是嗎?」既然挑開了,葉琳華也不藏著揶著了,放下茶碗扭臉看沈世雅︰「沈平雅的日子最近很不好過嗯。」沈世宗變身葉錦天,朝學上下原本那些看不起沈平雅的人就不說了,原些那些與她還好些的都不肯再與沈平雅多說了。尤其是沈世雅入主東宮,穿用太子妃服色後,更是如此。葉琳華是縣主,不上朝學,可她的侍讀柳世煙庶妹卻在朝學。沈平雅如今可以說了一個相近的朋友都沒有,每天獨來獨往的。沐休日回一次家,臉色就差一次。沈庭和沈夫人‘消失’是祖上的規矩,可是芸姨娘和沈效忠也不見蹤影就實在打擊人了。同樣是妾室,為什麼沈庭帶走那兩個,卻把區氏留下?且一聲交待也沒有,一點安排全無。

對于這一點,岑染早就听說過了。不過相較于葉琳華的‘同仇敵愾’,岑染有完全不同的見解︰「她有什麼不好過的?偌大的淳國公府由她們母女住,每年的俸銀恩養也不用再搶了。趁心如願,還不甘什麼嗯?」一派淡然,卻見葉琳華臉色益變,不由扭頭微笑︰「當初請命甘當妾室是區湄江,為求長女‘平’字,不顧危險催生早產的也是她姓區的。如今我為了太子哥的賢名,不理她,便是她的造化了。若哪天心情好了,理她,她才叫真的過得不好。」

一邊說,一邊非常順道的用左手從滾金邊的南瓷碟子里捏了一塊茯苓餅。放在嘴邊細細咀嚼,卻再不和這位縣主娘娘說些什麼了。

時辰漸長,客人逐漸到齊了。

葉琳華身為今日芳主,到底要招待許多平素閨友。沈世雅身邊也擠來了許多以前不曾親近過的官們,因是頭一次親近,所以左右不過是介紹各家身份來歷如何的。說得都很婉轉,岑染想,虧的是上輩子習慣了,否則換只小白鴨來肯定要暈菜。

八卦起來,時間過得是很快的。

轉眼便時近午時!

賀世儀早便在東花園里務下了香案,花神樹選了一株百年,樹下底麗的油毯上鋪了一張整圓雪白的長絨狐皮墊,十分貴氣。香案上焚爐貢品盡皆齊全,百年枯槁的樹干上綁了結結實實的大紅錦綢,突兀、迷信卻也慎重!

「剛才縣主有說什麼嗎?」

岑染是個不好扎堆的,所以沒有擠在前面,而是站在左側角一處較僻靜的所在。中山郡王妃的東花園建得很是精美,這片梅林里偶見頑石錯落,不見零亂卻更添自然情趣。申世媛突然從後面繞過來,說實話嚇了岑染一小跳。扭臉看這位,算下來兩個多月沒見了。自打沈世雅過完‘生日’後,這位就再沒進東宮。先開始岑染還傳了她兩次,到後來就再沒了。今天這樣出來……「我還當您老人家闢谷求道去了。」申世媛今夏便從朝學畢業了,沒有參加進國學的考試,而是呆在家中陪伴雙親處理‘家務’。誠然,幫母親整理油鹽醬醋是‘孝順’,可給申老頭敦親睦鄰怕才是申世媛的真正重任。

沈世雅的語氣有些不算好!

這是早料到的。

誰讓那天……申世媛思來發笑、苦笑。這世上之事果真局局相套,就象沈世雅請求父親邀沉香公子入東宮作陪讀一樣!前有自己沖到沈府的‘試探’,後有沈世雅這樣體貼人心的‘安排’,事情往哪里做哪里想都似乎是應該的。可……沈庭太狠了!

那天之前,不管各人心里打的怎樣的算盤,起碼表面上看來,東宮這四個人處得很好。沉香公子陪伴太子讀書,申首輔的女兒與可能上位的太子妃交往甚密,于公于私都是好事。可是為什麼會那樣嗯?十月初八是沈世雅的生日。十三歲的生日!初時,葉世沉和申世媛都是那樣想的,也各自都準備了禮物。可是在看到太子驅了錦東閣院內的所有下人,領著沈世雅來到那株花露珍的珍貴山茶樹下時……味道變了。那棵茶樹的樹干上同樣裹著錦紅的大綢,樹下香案供品林立,亦有一方雪白的絨毯。單看情形而言,確是佳景。畢竟那株花露珍開得極美!

可……

沈世雅居然今天不是十三歲,而是十五歲!

悄悄藏了兩年的歲月是為了什麼?這般公然讓葉世沉和申世媛看到,又是為了什麼?本便有些忐忑的心思,在听到太子拈香禱告,說什麼天佑沈家,請恩余沈門唯一血脈沈世雅一生平安順遂……

沈家唯一血脈?

申世媛听得腳下一軟差點跌倒,虧得葉世沉從旁扶了一把。可是沉香公子的臉色也很難看!世人都曉得沈家不但有個沈平雅,還有一個沈效忠。這會子出來一個唯一血脈?只能解釋成沈平雅也好,沈效忠也好,都不是沈庭的種。既是這般,沈夫人這十數年的‘委屈’便成了真正的一場大戲!

瞞天過海哄騙世人倒還算是輕的,其中真正的蘊意卻讓葉世沉和申世媛同時冷寒。皇上在算計沈家,沈家何嘗又乖乖的被擺布了?可即便如此,皇上仍然把葉錦天變成了沈世宗,又讓沈世雅住進了東宮呈儀殿。那麼就代表皇上的心意早在十五年前便已經君心如鐵。

現在太子殿下當著葉世沉和申世媛這兩個看著親近,卻連明路子都不曾挑開的‘外人’面前說穿舊事……

「太子殿下這是要反擊了!」

申世媛想不太通太子的用意,回家便講給了父親。申鏡離听後悵然發笑,哪怕再是在民間長大的,到底骨子里流的皇室陰謀權術的血。葉錦天這半年來的長進著實驚人。雖不乏沈世雅的相幫,皇上在背後的絕對撐腰,就只論心術……

「太子殿下這是要你和葉世沉表明態度了。他要反擊,身邊不能沒有親信。你和葉世沉……」申鏡離捂額想笑,這場戲碼里到底是誰算計了誰?

「我和父親談過了。」申世媛嗓子突然間有些發干,想自己從小幫父親暗中行事,還是頭一遭讓耍成這樣。話頭在嘴里滑了十七八圈才吐了出來︰「父親說太子殿下德才兼備,勤勉刻苦,深得眷寵。我等盛華子民得遇英主,自當全力侍奉!」

好不甘不願的一番話呀!

岑染負手背立,笑看場中情形。葉琳華已經準備拋繡球了。梅花本便輕巧,又加上連日大雪冰壓,葉琳華今日看來定可-稱心如意-!

「賀家姐姐真是個好大嫂,這般照顧妹妹。」繡球飛去花雨霏霏,灑了琳華縣主一頭一身,連手心里都滿滿全是喜花!「只可惜天無完月!」抓得越多,丟得越狠。

一如父親嗎?

申世媛身冷苦笑。父親在李氏手下當了十幾年的次輔。原想著終有出頭之日了,卻不料今日種種皆是他人多年安排。還以為置身事外,看他人笑談。卻不料自己才是被盯的那只螳螂!

就像沈平雅,催產早生以為得了一個-平。卻不想連-沈-都是假的。可笑她們母女還在京城里大打悲情牌,四處以無助示人。死到臨頭都不知道為了什麼,出了什麼事!

「父親要我問……您,殿下要他做些什麼?」投明狀的內容,還望明示。

岑染扭頭看看申世媛,從來沒有指望過可以一次性征服哪個人,申家父女的小心思現在不是問題。問題在于……

探手入袖,模出一紙薛濤箋,上面林立皆勝部官員名諱︰「三天後朝會上,太子哥想看到這樣的奏折。封筆前,必須各就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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