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辦公室只剩下了這對夫妻,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一時之間,誰都沒說話,空氣沉默得像僵硬的化石。
他忽然想起了他們第一次不愉快的見面,也是像現在,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用著這樣一種驕傲的、不可一世的眼神……
「紫涵……」
「很好!你還記得我是誰!」她坐下,似笑非笑的神情別有一番神韻。
「很意外,我以為你是不會到此地來的。你來是……」他淡淡地。當然,他絕不會認為這個成天忙著演出,從不向人低頭的女人,是特意抽出時間來C市和他修好的。
「我是來演出的。」她揚了揚頭。
他唇角微勾,笑意幾分自嘲,「要喝點什麼?」他問。
「謝謝,不要。」
空氣中淡淡地飄來清甜嫵媚的氣息,這味道……不是他熟悉的那種神秘感性的濃香。曾經因為他嫌J’adore味道太濃郁,委婉地建議她換一種,她卻不認同。他有些意外地微微蹙起眉,怎麼她現在品味變了嗎?
不過,在現在的他看來,任何香水的味道,都比不上那馨甜淡雅的體香,清新如朝露……他微微恍惚了下。
瞧著他心不在焉的樣子,那些憋了許久的怨氣和惱恨,像滔天的洪水涌上心頭,她千里迢迢過來,他就是這種態度,他心里還有她這個妻子嗎?她甚至還小小地奢望了一下,以為會給他帶來驚喜。她是自作多情了,他根本不在意。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忍,要忍,要保持冷靜,她不是來吵架的,否則他們之間只會更僵,就冷著臉問︰「Kevin,我們多久不見了?」
她經常想這個問題,上一次他到美國是什麼時間?是為了什麼原因他們又吵架了?他是在什麼情形下離開的?可是,她真的想不起來了。是時間太久了?還是吵得太多?模糊的印象是,她又喝多了,深夜回到家里,他大為震怒,當夜睡到了另一個房間。第二天中午她過床時,他人已經走了。
他看著她,目光深邃,語氣淡漠,「你介意這個嗎?」
憤怒再次像潮水涌上心頭,他憑什麼嘲諷她?她直直地盯著他,語氣冷得像冰塊,反問︰「我也想問問你,你介意嗎?」
他沉默片刻,然後淡淡一笑,「我們都在學習不介意。」
一股刺心的痛升了上來,她冷笑,「好個我們!是你不介意還是我不介意?」
他望著那張姣美的臉,再次覺得意外,拿出煙盒,點燃了一根煙,「對不起,我說錯話。我們心平氣和地談談。」
她詫異,他什麼時候開始抽煙了?
「我來是想問你,我們是否可以改善一下目前這種關系?」她語氣冷傲,好像是坐在談判桌上優勢方的外交官,一臉的居高臨下。
可能是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和任何人說話,總是下意識地想要佔上風,包括和他。她秀氣的眉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很清楚自己這點很不好,可是——改不了。
「如何改善?是我去美國繼承你那億萬家產,還是你放棄你那輝煌的芭蕾事業,到這兒來乖乖做尹太太?」尹若塵溫和地、也略帶著嘲弄,從裊裊上升的煙霧後看著她,覺得十分疲倦,他已經不願再提及此事。
這是他們永遠繞不過去的一個問題,堅如磐石地橫亙在他們之間,引起無數次的爭吵,引發無法彌補的裂痕,而且愈來愈糟。為什麼在結婚之前他沒考慮到呢?
他們誰都不讓步,結婚四年,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數。剛開始,他還不時回美國,可隨著矛盾的加深,他去的次數愈來愈少,爭吵,冷戰,講和,然後又是爭吵,冷戰……他們進入一種惡性循環的怪圈,冷戰的時間越來越長,直至一年前,他完全放棄。
那個時候,他就懷疑,他們是否相愛,如果相愛,怎麼會有這麼多的爭吵,怎麼會有這麼多的不能容忍?
她說出準備已久的一番話,這次說的是英語,因為中文太吃力了,以前他們在一起都是說英語的。「我是他們唯一的繼承人,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我不可能到這兒來。你也知道的,我把芭蕾視作我的生命,但現在我答應你,我再跳兩年。」這是她最大的讓步了。
「然後呢?」這是今天第三個令他意外的,從不低頭,從不妥協的她,絕難說出這樣的話。
可是——是否已太遲?
她沉思了一下,「然後我會考慮生一個孩子。」孩子也是他們之間無法回避的矛盾,她曾經不經過他同意,私自打掉過一個孩子。或許是因為她比較自私,她那時還那麼年輕,她不想就此中斷她熱愛的舞蹈事業。
「不要跟我提孩子!」他忽然一聲低沉的怒吼,臉色形容不出的難看。
她愣住,他幾乎不發火,但是一旦發起火來,卻叫人膽戰心驚。她挑眉冷笑︰「不就是一個孩子嗎?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你還耿耿于懷。再說了,我只是嫁給你,結婚證書上可沒寫明一定要我生孩子!我有……」
「閉嘴!」他忍無可忍地打斷了她的話,臉色鐵青,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
當他在事後得知她流掉孩子,心碎掉
的同時,本來就已是千瘡百孔的關系變得更加支離破碎。
他沒辦法原諒她對自己的不尊重和漠視,他也沒有那麼偉大,能寬恕這麼殘忍、惡劣的行為!
他渴望有正常的家庭生活,有個賢惠的太太,有個令他驕傲的孩子——那是他生命的延續。
但是,他不能如願。
結婚不過才五個月,他就辭職,收拾行囊,離開了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