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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萬歲(十)

周巒早在街旁站了位置,見常蕙心,笑道,「你來啦,琴父呢?」常蕙心不搭理周巒,繞過他,走到更前面去,擠在第一排等候天子鑾駕。♀周巒被曬,不由愣住,過會,好奇地挑一挑眉。周巒抬腿前邁一步,站到常蕙心身邊,也效仿她站第一排。

容桐後至,站到常蕙心和周巒身邊時,周巒輕輕笑了一句,「終于來了。」

終于來的可不止容桐,還有當今九五至尊謝景,冕服鑾駕,攜皇後出城郊祀。玉輅華蓋下帝後端坐,後頭跟著黑壓壓的公卿,大夫,一車又一車,望不見頭。

人潮嘩啦啦似水涌上來,百姓們爭睹天顏,一時失了秩序。你推我攮,常蕙心三人本是站在第一排的,這會卻被擠壓至三、四排間。常蕙心隔得遠,只能望見玉輅周圍的金龍四柱,她心下焦急,情不自禁往前鑽,漸漸就和容桐、周巒隔著遠了。容桐眼見著隔在他和常蕙心之間的人頭越來越多,甚是著急,卻礙著周巒在側,不方便大聲呼喚「慧娘」。

容桐未喚,常蕙心更加意識不到和二人走散了。她一腔情緒熊熊燃著火,只系在雙目前方,已能看清四柱後頭的三層幨幃,再透穿些,是謝景帝冕上的琉珠簾,搖搖晃晃,以致謝景的五官無一看得清。麗日輝光一照,謝景玄衣纁裳上金繡的十二的章紋喧賓奪主,格外刺目。再往前擠些……常蕙心盡力了,她甚至忍辱踮起腳,去仰視高輅上的謝景,結果,至始至終都沒瞧見狠心負情人的樣貌。

常蕙心苦楚至極,居然笑出兩聲。

天子的儀仗不會為庶民停留,繼續前行,轉瞬之間,留給常蕙心的就只剩下萬民誠服的背影。

常蕙心腦海里突然默默淌出一句話︰她從黃泉路盡頭逃回來,一身狼狽剛喘口氣,卻望見負心郎治下的盛世江山。

常蕙心胸膛內升起一股沖動,不如就這樣當街躍起,拔劍出鞘,直襲向玉輅取了謝景性命!

心上還在做決定,常蕙心腳下已經被人推著走了。她本能地按劍警備,再一觀察四周,原是身前身後的百姓都想追趕玉輅,再多瞻仰皇帝幾眼,于是夾在百姓中間的常蕙心,被人潮脅迫著一並前行。♀

「不要亂,不要亂!」百姓太多,大片禁軍不得不執著鋼戟維持秩序。

這一推一喊之下,常蕙心反倒清醒了,慶幸自己方才沒有沖動︰一來,她身處人潮中,連起步前行後退都不能自控,更沒有十足的把握成功到達玉輅。二來,常蕙心武功雖高,謝景比她武功更高,還有千千萬萬訓練有素的禁衛,她能一劍取他性命麼?

沖動退下去,理智重回來,常蕙心思忖︰僅憑她一己之力,報不得殺身之仇。還需多尋些幫襯之人,到時候聚集起來,各自出力,就猶如眼前洪荒人流,到時候團團圍困謝景,叫他隨波任宰,橫流不得!

趕考的舉子多,此刻常蕙心身旁的陌生男人們似乎也是舉子,正在感慨什麼「偶一瞥雖看不清,卻仍感坤載萬物,母儀何煒」,猛地提醒了常蕙心。她回過頭,沖身旁陌生舉子月兌口而出︰「剛才與皇帝輅上並坐的,是哪家名媛?」

兩位舉子皆是一愣,腳下均跟著大批人潮走,兩眼卻移到常蕙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回。

兩舉子心道︰這武生好沒禮貌,也不先通報姓名,就直接發問。而且問題也好生蹊蹺,皇帝郊祭,身邊並坐的女人鳳冠鳳裳……于情于理,有腦子的人一瞧都能明白,除了皇後還能有誰?

但眾人為人潮脅迫,始終在並肩走,倘若不回答常蕙心的話,頗顯尷尬。舉子便答道︰「天子玉輅並坐的,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娘娘。」

「我問的就是皇後是哪家名媛?」

兩位舉子互相對視了一眼,均敢奇怪。其中一人沖著常蕙心反問出來︰「兄台難道不知皇後娘娘的著名事跡?」

常蕙心此時情緒稍緩,意識到自己失禮了。奈何身子被擠推著,彎也不能彎,無法施禮,只能用言語表達抱歉︰「方才言語多有魯莽,兩位公子寬恕則個。在處僻鄉陋所,未曾听過皇後娘娘的事跡,心神往之,還望兩位公子閑述一二。」

「唉。」當中一位舉子嘆了口氣,感慨道︰「還是當今天子開明,不禁言論,以致民風越來越大膽……你我等人,可以妄議宮中母儀。」那舉子說完,徑直瞧著常蕙心,似乎在等她接口,感恩皇帝。

常蕙心怎會感謝殺身仇人,眼簾一垂,含糊道︰「兄台且繼續講。」

「皇後娘娘蘇氏,乃前朝蘇太尉嫡孫女,世家高門,打小跟當今天子青梅竹馬。」

居然是她!常蕙心听見自己的心撞壁一響,接著便直沉到底。

舉子們還在繼續告訴她︰「天子和皇後娘娘乃是結發夫妻,昔年皇帝護著前朝皇……護著前朝之人西幸安州,被逆黨偽帝追迫,還是皇後娘娘的娘家護駕起兵,一路匡正至京城。于建平年間建國,又平定東北、東南、西南多處叛亂。後來天下太平,皇後娘娘賢德,竟勸娘家人卸甲,功高不居高,自絕外戚後患。天子感動,對皇後娘娘更是一往情深。」末了,舉子還不忘再反問常蕙心一句︰「明君賢後十載,這些普天下皆耳熟的事,你竟然不知道?」

常蕙心並不作答,反倒再次追問道︰「在下見那玉輅後面還跟著金輅,上頭獨坐一年輕男子,可是……太子?」

舉子剛要張口作答,常蕙心急急切切再補充︰「太子可是皇帝皇後所生?」

「不是天子和皇後娘娘所出,能被立為太子麼?」舉子反問常蕙心,驚詫她連些常識也不懂。

常蕙心冷臉問道︰「太子瞧著不似稚子,現今幾歲?」

兩舉子皆嚇了一跳,怎麼好說好話的,這武生語氣突然就變得這麼硬了?舉子耐著性子回答︰「太子應該有個十八、九歲了吧。」

「哈哈!」常蕙心突然笑兩聲,笑聲悚然。她勾著唇,稍稍側頭問兩位舉子︰「你們說,‘明君賢後十載’,太子怎麼會有十八、九歲呢?」

「這、這……」兩舉子話被堵住,心道稗野故事不要太多,傳皇帝青睞皇後已久,又敬重她,非等到建立了功業,方才風風光光娶她。至于十年之前,有傳說皇後早嫁了皇帝,只是不露面罷了。當然也有香.艷一點的,說皇帝皇後私相授受……

舉子們都是要赴考春闈的人,雖然不禁言論,但也不能這麼非議至尊。兩舉子互望,正在思忖要怎麼答,常蕙心忽無首無尾又問了句︰「皇後可還誕下其他子嗣,年方幾何?」

「冀王啊,今年六、七歲了吧!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舉子詫異,目光掃去常蕙心臉上,卻見她臉上木木的,徑自出神——常蕙心似乎並不在等他們回答,也不關心他們會回答什麼。

她甚至已無意再追問。

兩舉子便對視著嘆了口氣︰「真是奇了,奇了,這得怎麼樣僻鄉陋所出隔世人啊……」

多虧禁軍們疏導,人潮逐漸稀疏,行人們能身由己控,停下腳步。兩位舉子皆停了腳,常蕙心卻仍往前走,胸腔里炸至憋氣……她想,就這麼走吧,走到哪里去不知,但是一直走著,也許腦子里就能木然,不去多想什麼。

可是卻禁不住去思考,越思考越清醒,時間前前後後全對上了。

他曾說,「蘇姑娘是我小時候在京的玩伴,表妹表哥的亂叫,後來大了,明白事理了,就疏遠了。再則,蘇姑娘之所以登門拜訪,那是蘇太尉告老還鄉,途中順道來探望阿爹阿娘」。

他曾說,「世間男子,不是人人都似帝王般,左擁右抱三千寵愛的。我們謝家男兒都一樣,永不會有雙姝並艷,我此生只娶你一人。」

都是屁.話!

哄人的情話既不費力氣又不損毫毛,不要太多,張口就來。

倒是謝縣令比自己兒子實在,以前未成親前,看見謝景推常蕙心的秋千,罵自己兒子「又把心思花在討巧女孩子身上」。現在常蕙心醒悟過來,覺得這句話真是實在。

尤其是一個「又」字。

當初常蕙心怎麼就沒听出弦外之音呢?謝景十六、七歲遇著她,但在這之前,只怕早跟蘇家大小.姐兩兩相許了吧!而後,謝景和常蕙心成親,蘇小.姐得到消息,巴巴地趕到會稽奪情郎,那兩三日,連常蕙心也覺出了古怪,可惜一句「吃得飛醋」,她便深信他的忠貞不移。

糾纏繾綣,珠胎暗結,蘇小.姐隨蘇老太尉還了鄉,人離了謝景,肚子卻大了起來,生下太子……掐著指頭算算,到今年可不一十九歲!于是,蘇小.姐再守個七、八年,陪嫁上娘家數萬精兵,終得上位。而後,再生下冀王來……

常蕙心和謝景成婚,自認為夫妻恩愛,該有最基本的信任,所以謝景來往信件雖頻,常蕙心卻從不盤查。她真是傻呀,那幾年信件不斷,該有多少與他「妻」兒的通訊呀?!

常蕙心覺得剛才陌生的舉子總結得對,她真是什麼都不知道,始終做著隔世痴人!最最可笑的是,常蕙心提及蘇小.姐,謝景面色一沉,她不僅不能領會其中骯髒,還傻兮兮給他道歉呢!

常蕙心扶額大笑,笑出一身冷汗。不知何時,淚水就隨著汗水淌下來︰他想扶正蘇小.姐,跟她說一聲講個明白啊,以為她不肯讓位麼?若實在擔心她不肯,就寫了休書出妻啊!為什麼要殺了她呢?

為什麼要一出手,就是奪她性命……

常蕙心忽然沒了力氣,前行不得,蹲在地上,哭得痛心欲絕。

紛亂的馬蹄聲驟響起,亦聞到陣陣撲鼻酒氣,酒香醇厚,常蕙心驚得抬起頭來。淚眼近干,她看得分明,總共八人,皆騎在馬上,面色微醺,擒鷹牽犬,擁著領頭戴獬豸冠,黑袍騎白馬的年輕男人。白馬從常蕙心眼前馳過,疾而不亂,透過男子的玄色緙絲罩衫,瞧見他里面同色綾袍上的忍冬紋。

男子腰間玉佩發出清響,袍裾飛揚,隱隱露出玄黑的**靴。

至于面目,與記憶中相仿又相異,他的五官都長開來,一家兩子,謝景繼承了新陽公主的柔美,他則更肖像謝還頎的英氣。

男子端坐馬上,目不曾斜。俄頃,就留給常蕙心一個挺立的後背,和那背上的白羽雕弓。

常蕙心望著一行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忽覺他們是一副畫,初見驚心,歸于沉寂。

尤其是他,白馬、黑衣、白羽、黑弓,非白即黑像極了宣紙上的山水,明明滅滅,都是淡的。

「漢王真是不羈啊,不僅不參加上巳郊祀,還帶著家侍去狩獵……」

「噓!漢王可不像皇帝那樣聖明,脾氣很壞的,當心被他听到。」

「听到又怎樣,漢王一貫青白其眼,金玉其音。待所愛者便青眼相加,待所鄙者便白眼相向,他怎麼會搭理你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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