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飛任由白馬沿大路狂奔,腦海之中依然回想著之前與秋笙交手的每一招。身邊疾風雖冰冷冷,他額頭卻不停滲出汗珠,全身猶如虛月兌一般乏力,內心中有一股火焰在燃燒。
在秋笙最後一劍刺入他劍法空門時,他已經感覺到死亡的氣息,那一刻他的心完全靜了下來,但秋笙那一劍卻突然出現了停頓。
去年秋天,古風和他一戰也是在最後生死關頭停下了劍,古風和秋笙都先後敗在他劍下,但任飛心中沒有絲毫快感,只有深深的愧意。
他忽然大喝一聲急停住馬,一陣寒風吹過,他全身發出一陣劇烈顫抖。
******
四周平原一片荒涼蕭瑟,天地之間彷佛只剩下任飛一個人。
忽然任飛嗚咽數聲,隨後已嚎啕大哭,他踉蹌著從馬上跳了下來,趴在路邊的黃土地上,重重地將頭撞向地面。
這些日子以來,每天他都被噩夢纏身,此時更是悔恨萬分。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遠處已出現一團白色人影,那是一個白衣少女騎著一匹白色高頭大馬飛奔而來,少女容貌異常美麗,眉目清麗,神態嬌柔,肌膚猶如白雪一般,她長發挽髻,衣裙頗為華麗,看似不象江湖女子,但腰間佩劍,雙目之中也有幾分英氣。
******
白衣女子來到任飛前方數十步處,看到任飛模樣,神情間閃過幾分詫異,也有幾分驚懼,她猶豫著停下馬,這時任飛也抬頭站了起來,少女打量著任飛,見任飛滿面淚痕,一副憔悴不堪的落魄模樣,須發沾滿塵土,只是她望著任飛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臉上不覺微微泛起一朵紅暈。
看到白衣少女不安的模樣,任飛也覺得自己曾見過她,他向前踏上一步,白衣少女座下白馬似乎對任飛感到有些恐懼,嘶鳴一聲向後跳著連退數步,差點將白衣少女從馬上掀了下來。
任飛微微一愣,目光中閃過一絲傷感。
******
白衣少女臉更紅,她扯住馬韁遲疑片刻,在馬上抱拳道︰「請問大哥,這條路可是去二口鎮?」
少女不但容貌文弱,說話聲音也是十分嬌柔。
任飛心中微微一動,道︰「是。」
白衣少女欣喜地道︰「太好了。」
說完白衣少女策馬在任飛身邊走過,只是她又忍不住回頭望向任飛,忽然嬌軀一震,座下白馬向一側跳開數步。
任飛神情也變得有幾分古怪。
******
白衣少女手已握向腰間長劍,顫聲道︰「你是任飛」
任飛點頭道︰「是你是恆山劍派杜姑娘。」
他認出眼前白衣少女是恆山劍派的杜妙音,杜妙音曾跟恆山劍派明月大師來武當送藥做客,那次任飛和她數度相對過,此刻任飛雖然滿臉胡須雜生,但相貌並沒有變化,被杜妙音認了出來。
杜妙音面色蒼白,她拔出腰間長劍,握劍的玉手一陣顫抖。
任飛淡淡地道︰「那次你薛師姐和我交過手,我二十招內就擊敗了她。」
杜妙音輕輕點頭,目光更是驚懼。
******
任飛道︰「你能贏得了我嗎?」
杜妙音搖頭。
任飛冷聲道︰「你想和我動手?」
杜妙音顫聲道︰「你殺了我容師叔全家,我要為她報仇」
任飛忽然冷冷一笑,惡狠狠地道︰「你為她報仇不怕我連你也殺了?」
杜妙音嬌軀又是一震,她從未獨自在江湖走動過,這時全然不知所措。
任飛喝道︰「還不快走?」
杜妙音被任飛喝聲嚇了一跳,策馬向前飛奔而去,她座下白馬神駿異常,撒蹄揚起一陣塵土翻滾,一團白影眨眼已在遠處。
望著杜妙音的背影遠去,任飛冷漠的神色又變得蒼涼起來上次杜妙音上武當時,少不得眾多武當少年弟子傾慕她的美貌,私下也有種種說笑,如今往事猶如一場夢,彼此相見也如仇人一般。
二
任飛看了眼四周,上馬離開大路向北而去。
北邊是一片荒涼平原,並無半分人跡,任飛策馬在坑窪不平的黃土地上行了數里,看到前方遠處出現一座殘敗的小屋輪廓,小屋原本用磚砌成,只是如今已變成一片碎磚殘瓦。
任飛心中驚怒,叱喝一聲催馬奔向小屋。
這座小屋原本有數間房間,此時除了主牆外已全部被推倒,有人沿著小屋四周縱橫挖出一個個深寬三尺的坑道。
任飛看著眼前景象,一時呆在當場。
******
過了半晌,一聲馬嘶將任飛驚醒,他抬頭望向小屋另一頭,看到那里遠處站著兩個佩劍青年,二人淡黃色錦衣,中等身材,相貌普通卻有幾分相似,神情頗為冷漠,二人身後各自停著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
看到這二人,任飛雙手握住了拳頭,緩緩下了馬。
其中一個錦衣青年年長一些,有二十七、八歲,下巴留著一點胡須,他望著任飛道︰「你果然來了。」
任飛道︰「你在等我?」
另一年紀稍輕的錦衣青年冷然道︰「夫人果然神機妙算,她猜到你能活著離開二口村,故此讓我們在這里等你。」
******
任飛指著眼前廢墟,沉聲道︰「大哥、小二這是你們干的?」
小二道︰「是三少和夫人讓人干的。」
任飛怒道︰「你們想干什麼?」
小二冷聲道︰「他們想知道師傅的一些秘密,這秘密我和大哥所知甚少,但小五你應該比我們知道得多吧?」
任飛厲聲道︰「我什麼也不知道。」
小二冷笑道︰「是嗎?師傅可是一直對你們幾個另眼相看,我和大哥都姓呂,可村中祠堂內堂我兄弟根本就進不去,也只有你小五和小三能進去。」
******
任飛冷聲道︰「師傅說你心術不正,的確沒說錯你。」
小二冷笑道︰「我是心術不正,你以為師傅就心術很正嗎?你以為他這些年來搶來的那些錢財真的全部散盡百姓了嗎?我告訴你,他私吞了很多錢,可偏偏還要裝出副窮樣,還要全村人和他一樣裝窮。」
任飛嘴角一顫,喝道︰「你胡說。」
小二冷笑道︰「我胡說?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去年你回到村中象丟了魂一樣,在這好吃好住不算,你要出去散心師傅一下就給你五千兩銀票,你拿著銀子跑到河西整天泡在妓院師傅也是不理不問,可憐我以前才去了一次」
******
說到這里小二眼中有一股怨毒的光芒閃過,他伸出左手,左手赫然只有四根手指他的食指已被人砍斷。
任飛全身一震,神色變得淒涼。
呂大先生一共收過五個弟子,其中呂常、呂林是二口村呂姓子弟,也是呂大先生的同宗佷孫輩,小三則是孤兒,和章雲暉、任飛一樣是外姓弟子,呂常、呂相入門很早,呂大先生不止是他們師傅,也是他們的族長,故此呂大先生對他們管教苛刻嚴厲,二人心中自然多有積怨。
******
呂常一直沒有出聲,這時嘆了口氣道︰「小五,其實師傅早把我們賣了。」
任飛瞪了呂常一眼,冷笑一聲。
呂常道︰「當年我和小二跟著師傅入國舅府,又在那見到龍三少,三少固然是想利用師傅,可師傅也何嘗不是在利用他師傅假意投靠三少,讓我們兄弟幾個替他辦事,說穿了我們都不過是他的棋子。」
呂林冷聲道︰「大哥說得對,師傅也好,三少也好,都是一樣,我們兄弟沒必要跟著師傅出生入死還要忍饑挨貧,起碼三少給我們的錢對得起我們兄弟,可以讓我們兄弟吃好喝好,可以找女人,可以做很多想做的事」
******
任飛冷笑道︰「所以你們就賣了自己。」
呂林不屑一聲,道︰「什麼賣不賣的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讀書不多,就知道這些,你小五不也為了錢財屠殺容家?我們兄弟如今在御劍營任六品劍衛,怎麼說也是替朝廷辦事,拿的可是朝廷俸祿。而你殺人劫財犯下滔天罪行,就算要罵我們也只怕輪不到你。」
任飛全身又是一震,面色更加慘白。
******
三
******
呂常看了四周廢墟一眼,輕嘆口氣,道︰「小五,這里是師傅傳授我們幾個劍法武功的地方,你來這里是不是想拿什麼?」
任飛神色哀傷,輕聲道︰「我只想來這里住幾天。」
呂林冷笑道︰「是不是給人追得沒地方逃了?」
任飛沒有出聲。
呂常看了呂林一眼,道︰「小二,你就不要再挖苦小五了,小五落到這個地步也是讓師傅害的。」
他又望向任飛,道︰「小五,夫人吩咐過,如果小五願意的話,夫人可以給你一條重生之路。」
******
任飛道︰「你口中的夫人是誰?」
呂常道︰「當朝龍慶世子妃,紫衣侯魯王之妹,華玉郡主諸葛筠。」
任飛沉默片刻,道︰「師傅說龍三少有和太子爭天下之心,他娶了諸葛筠,只怕更是躍躍欲試。」
呂常點頭道︰「正是,三少深得皇上寵信,如今他與紫衣侯攀親,連太子也要讓他三分。我雖然讀書沒你多,但也知道其中要害,我們投靠三少,一旦事成自然一身富貴,這總比在江湖之中為師傅、閻玉麒那樣的人賣命好得多小五,你也來和我們一起。」
******
任飛冷漠地看了一眼四周的斷瓦殘磚,輕聲道︰「你們要我過去,只怕為的還是師傅的秘密。」
呂常道︰「小五,你知道那個秘密?」
任飛道︰「我不知道。」
呂常神色現出失望之色,道︰「夫人幾次三番問我兄弟村中底細,可惜我兄弟所知太少。」
任飛道︰「不知夫人知道多少二口村的事?」
呂林冷哼道︰「夫人猜二口村是前朝燕丹太子遺臣後人居住之地。」
******
任飛全身微微一震,目光之中閃過一絲驚慌。
呂常注視著任飛,道︰「小五,你經常進出祠堂內堂,其中可有特別?」
任飛道︰「沒有。」
呂常嘆道︰「如果真的被夫人言中,只怕二口村」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任飛也知道結果燕家王朝雖已亡百年,但當今朝廷決不會放過與燕家王朝相關的人。
任飛寒聲道︰「二口村中人人都是你們親人,你們真的忍心出賣他們?」
呂常搖頭道︰「我和小二宗支凋零,三少和夫人已答應饒我們兄弟家人性命。」
******
呂林忽然道︰「小五,我給你看樣東西」
說完呂林右手舉起,手中多了一個金屬細圓筒,細圓筒用精鋼打造,長不到一尺,粗不過拇指,一頭有七個針孔,另一頭有一個扳機。
任飛看到呂常手中的金屬細圓筒心中已升起一股寒意,同時他听到金屬細圓筒中傳來一聲爆響,看到那七個針孔已射出七道銀色的光芒。
任飛听說過暴雨梨花針的威力,也知道暴雨梨花針的形狀和用法,卻不想此時呂林手中竟然握有這種和暴雨梨花針類似的機關暗器,只是它比傳說中的暴雨梨花針更為小巧。
******
之前一場激戰任飛早已筋疲力盡,這時突遭呂林暗算,已然無法躲避,他望著七道寸長銀光來到自己胸前,發出一聲怒吼。
怒吼聲中任飛胸前衣衫猶如漲氣一般鼓起,七道銀光發出數聲輕微的破空之聲插在了任飛胸前衣衫上,露出一截銀亮的針尾,每一枚銀針不過毛發粗細,閃耀的銀色光芒之中卻更有一絲碧綠色光暈。
任飛面色冷如寒冰,沉聲道︰「毒針」
這樣細的銀針從這麼小的金屬細圓筒中射出,雖然機關制造巧奪天工,但威力始終有限,如不是針中有毒,很難傷人性命。
******
呂林冷笑道︰「算你運氣不錯,夫人還不想你死。」
任飛冷哼一聲,左手撕下一片衣角,他用那片衣角將插在胸前衣衫上的銀針一枚枚拔了出來,每一枚銀針都只有一寸長,針尖是一個細小的圓錐,當任飛拔倒最後一枚時,這枚金針的針尖赫然有一滴血珠。
看到這滴血珠,呂林又發出一連串冷笑。
******
四
******
呂常嘆道︰「師傅說過,你的武當玄功心法練得極其扎實,日後必有大成。」
任飛凝視著銀針上的血珠,苦苦一笑,輕咳了一聲他自小爭強好勝,在武當練武從來都比別人下更多苦功,剛才他體內玄功本能地在他身體四周產生一層護體之氣,而呂林手中的金屬細圓筒所射出的銀針也遠不能和暴雨梨花針相比,才將這七枚銀針中的大半擋在體外。
呂常道︰「小五,跟我們走吧。」
任飛輕輕搖頭,道︰「我不會跟你們走的。」
說完任飛將包著七枚銀針的衣角扔在地上。
******
呂林冷喝一聲,道︰「小五,你不要逼我們兄弟出手。」
任飛輕聲道︰「你想出手只管拔劍。」
呂林冷聲道︰「我們五人之中,除了小三,誰的劍法最強?」
任飛道︰「你。」
呂林道︰「我出手不會留情。」
任飛沉默片刻,輕聲道︰「我也不會。」
任飛話音一落,右手已拔出腰間青鋒長劍,而幾乎同時,呂林也拔劍在手他手中的長劍制作精美,劍身亮如銀鏡。
******
兩把長劍劃出兩道閃電,發出一聲不絕的金屬震鳴聲,呂林劈向任飛右肩的一劍已被任飛擋住,二人出手都是傾出全力,劍勢剛猛迅疾,一招過後呂林被震得連退數步,任飛身形也是搖晃了一下。
呂林勃然變色,他望著任飛,神色已經驚懼之意。
任飛說話的聲音有些嘶啞,他沉聲道︰「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無法靜下來,睡無眠,食無味,所以我天天拼命練劍」
他望著呂林,冷然道︰「你退步了,你的這把劍也不趁手」
呂林冷笑著,咬了咬牙,看向呂常。
******
呂常輕輕點頭,道︰「小五,你中了毒」
任飛點頭道︰「我知道。」
呂常道︰「你中了毒還想動手?」
任飛苦笑道︰「我有個朋友,他教過我,中了毒一樣能動手能殺人」
任飛口中的朋友是古風,一年之前古風中了唐門的毒後依然和任飛苦戰,而且殺了唐門子弟。
呂常望著任飛,心中也是感到一陣寒意,他右手緩緩從懷中拿出一個長不過一尺的金屬細圓筒,對向任飛。
******
任飛冷笑道︰「你也有一個。」
呂常輕聲道︰「我這個和小二那個有點不同,他筒內的銀針涂的是麻藥,我這筒內涂的是毒藥見血封喉的毒藥。」
任飛冷哼一聲,道︰「看來你們兩個越來越膽小了?」
呂常輕輕點頭,道︰「是,我和小二在京城住久了,都有相好的女人,也是三少王爺給安排的,她們雖然也是在替三少監視我們,不過我兄弟也知足了,只要能完成三少和夫人吩咐的事,我們已不想再和人拼命。」
任飛冷然點頭,道︰「很好。」
******
呂常道︰「小五,我再問你一遍,你真的不跟我走?」
任飛道︰「死也不跟。」
呂常輕嘆口氣,道︰「小五,你是在逼我。」
任飛緩緩搖了搖頭,道︰「不是我在逼你,是你自己在逼你自己,我們每個人都在逼自己,為了錢財,為了女人,為了功名為了這天下」
說到這里任飛連連冷笑,目光停留在自己的劍尖上,他感覺到四肢的肌肉開始變得有些發麻,知道那枚銀針上的藥力開始發作了。
******
就在這時,附近傳來一陣稀稀落落的拍掌聲,有人淡淡地道︰「想不到你居然能想通這道理。」
出聲的是個衣衫襤褸的高大青年,如此寒冷的天氣他光著腳板露出手臂,神情懶洋洋的,他彷佛幽靈一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們身邊,嘴角帶著一絲不屑和嘲諷的笑容,一雙淡藍色眼楮閃爍著光芒,長長的雙臂抱著一把黑鞘長劍。
看到小顧出現,任飛不由得大吃一驚。
呂常、呂林也是神色大變。
電腦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