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清旦羲和升日轂,管簫聲散人歸晚
「墨劍門的機關雖精巧,也不是無人能解。我便是瞧出了端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邱繹又笑道,「不過,林老爺若肯束手就縛。我在押解你回曲靖的路上,倒是可以與你再探討一二。」
「死小子,死到臨頭,還要嘴硬。」顧銘勝大喝一聲,對林書培道,「岳丈大人,不要再問了,先殺了這小子再說。」碧落听到他大聲叫林書培「岳丈」,心中厭惡至極,可又只能苦笑。
林書培捏著須子,再沉吟了片刻,對邱繹說︰「邱繹,老夫也實話同你說了吧。我沒到你竟然趕來如此迅速,又怕封鎖昭南令皇帝生疑,這才叫你鑽了空子,毀了這軍火監。不過這也無傷大局……」
他頓了頓,又道︰「你做這幾件事情,干脆利落;出沒昭南,毫發無傷。皇帝將你放在身邊,果然沒看走眼。老夫也是喜歡,實在有些舍不得殺你,不如……」
「不如你投降老夫,我放你一條生路。不僅如此,我還將碧落嫁給你,遂了你與你爹爹的心願。只要你肯歸依老夫,以後榮華富貴,保你享用不盡。」
顧銘勝听見林書培這一番話,頓時大叫一聲,瞪大了眼楮憤憤不平地瞧著林書培。
「爹爹的心願……」邱繹一怔,眼神一黯,苦笑道,「爹爹的心願,便是要我繼承他的衣缽,做一個忠臣良將,莫要放你這些叛臣賊子。」
「爹爹以誠待你,處處對你推心置月復,可你卻處心積慮,害死了我爹爹。如今還想用榮華富貴來誘惑我?」邱繹厲聲道,「碧落是你女兒,你卻處處以碧落為餌,與人交易。你心中可還有幾分父女倫常之情?」
他義正言辭,說得林書培只是訕笑。♀碧落在一旁听見他與那日邱將軍訓斥爹爹的話如出一轍,更是心如刀絞。金振威也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碧落的肩膀。
「你還同他廢話什麼?」顧銘勝听到林書培要將碧落嫁于邱繹,神情激憤,便連岳丈大人也不叫了,搶前兩步,舉刀要來砍邱繹。邱繹手里長劍一蕩,將顧銘勝震開了兩步,冷笑道︰「今日這局面。還由得了你們麼?」
林書培旁邊的一個軍官模樣的人高聲叫道︰「弟兄們听我號令。上。」可四下里只有他自己的叫喊聲。無一人響應。顧銘勝一愣,四處張望了幾眼,跟著大叫道︰「我們顧家的人呢?也上啊!」周圍也仍是毫無回應。
林書培面色倏然一變,走近了樹林。側耳听了听。忽地醒悟過來,「唉呀」一聲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叫道︰「老夫一時大意,小覷了你小子,跟了你過來。如今被你上屋抽梯,要圍死在這里了。」他從前也曾跟著睿王沖鋒陷陣,如今見自己埋伏的人未曾出現,便曉得是出了狀況。邱繹瞧著他微微冷笑,伸手從懷里模出一個東西。一彈便如火箭般升上了半空,方圓十幾里只怕都能見到。
埋伏在林里的青鋒營將士一見到火箭升空,不待閔將軍號令,立刻齊齊站了起來,手持弓箭。紛涌上前,圍住了林書培一干人等。碧落這才瞧見四下里地上,躺著不少昭南的士兵,均已被制住,封住了口,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這明白,原來邱繹特意引了林書培來此追捕自己,既趁機毀了軍火監,又引蛇出洞。又早埋伏了青鋒營,只等著林書培自投羅網。
一瞬間昭南城里廝殺聲起,震天而響,而此處漫山遍野站起了都是青鋒營的將士,火把映天,照見了林書培幾人的臉,先是震驚,又是驚懼,繼而成了死灰一般。♀邱繹安排妥當,內外夾擊,林書培外援已失,顯然是走不月兌了。
碧落心中惶急,又驚又恐,正要沖上前去救林書培,卻被金振威一把拉住,低聲說道︰「碧落,不可誤事。」
他也曉得林書培是碧落的父親,他的話碧落如何能听得進去,立刻便捂住了碧落的嘴巴,又抓了她的手,不叫她掙月兌。碧落睜大了眼楮,望著爹爹被困在青鋒營的圈中,而邱繹又困在林書培幾人的圈中。無論她如何掙扎,都掙不月兌金振威,腦子一片混亂,唯只想著︰「我要救爹爹,我要救爹爹……」
林書培面色鐵青,左右環視了一圈,忽地大笑道︰「罷罷罷,我籌謀多年,一朝大意,竟然被你小子壞了事情。」他雙目一瞪,獰聲道︰「事已至此,今日就算拼個魚死網破,也要先拉上你墊背。」
他厲喝道︰「上,先殺了邱繹,再拼個死活。」顧銘勝等面色慘然,听到他的號令,一跺腳一起沖向邱繹。而邱繹卻身形一轉,朝軍火監大火這邊急掠,離開青鋒營弓箭的射程。
閔將軍見邱繹閃身,立刻一聲令下,四面八方的弓箭射出,便似雨一般射向場中眾人,幾人中了箭靠在一起到了下去,將邱繹和林書培壓在了中間。金振威似也沒料到閔將軍如此果斷下令放箭,眼見邱繹和林書培被壓在幾人尸體之下,一愣之下松開了手。碧落尖叫了一聲,不顧箭矢紛飛,沖上了前去。
這圈中十多人,不消片刻便紛紛倒下,閔將軍揚手下令停了箭。而碧落則瘋了似撲上去,不顧一切地拉開擋在面前的尸體。一具具尸體身上都中了好幾箭,卻未見到林書培,碧落心里越來越冷,越來越寒,只喃喃地念道︰「爹爹,爹爹,莫要拋下女兒。」
忽然眼前見到顧銘勝的臉晃了晃,瞪大了雙眼,直勾勾地望著碧落。碧落頓時嚇得一松手,驚坐在了地上。金振威和幾個青鋒營的士兵沖上來,拉開了顧銘勝的身體,才發現原來顧銘勝已經被箭射得死透了。而他身下,邱繹一手拉著顧銘勝的尸體護住自己,而他卻以身護著林書培。林書培坐在地上,雖被邱繹護住了大半身,可左邊小月復還是中了一箭,面如土色,一動不動。
邱繹提著劍站起了身,站到林書培身邊,見到碧落在跟前,眉頭一皺卻沒說話。碧落撲上了前去,高聲叫道︰「爹爹……」
林書培緩緩回過神來,環顧四周,見到的四處都是青鋒營的人,身邊諸人皆已經死去,回天無力。他嘴角微微抽動,苦笑了一聲,低下頭瞧見碧落面色慌亂,不禁伸手撫了撫碧落頭發︰「怕什麼,爹爹不還好好的麼?」
碧落面上驚懼,一言不發,只是抱住了林書培。林書培又笑道︰「你這丫頭,學人家離家出走,這滋味嘗得如何?」
他溫言溫語,好似從前在林府里,碧落失了手中的糖果時,他哄著碧落一樣。碧落再也忍不住,緊緊閉上了眼楮,撲倒在林書培懷里,叫道︰「爹爹,女兒再也不離開爹爹了。」
「嘿嘿……女大不中留。」林書培笑了笑,他垂下頭,在碧落耳邊低聲道,「爹爹適才說要將你嫁給顧銘勝邱繹,都是哄著他們的。你莫擔心,你中意誰便嫁給誰,爹爹都由著你,便是那個……常明侯也行……。」
「爹爹,女兒知道錯了,我誰都不嫁,以後就呆在爹爹身旁,守著爹爹。」碧落見林書培說話幾分中氣尚在,若是加以救治,說不定還救得了命,這才稍緩了心緒,抱著林書培輕聲說道。
「睿王從前對爹爹恩重如山,爹爹一心要為他復仇,卻害了你哥哥,對不住你娘。這都是爹爹自己造的孽,不怪你,你無需自責。如今爹爹只剩下你一個親人,你以後可要乖乖的,莫要再任性了……」
「爹爹,我曉得。」碧落慌忙點頭,「我以後諸事都問過爹爹,一切都听爹爹的主意……」
「喬勝,是誰指使你謀反?」閔將軍在一旁,打斷了碧落的話,大聲問道。
「這些事情,難道我喬勝一人做不得麼?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人做的,哪有人指使。」林書培喘著氣,嘿嘿笑著,神情頗是倨傲。
「憑你昭南一郡之力,又能成了什麼氣候?你不會不曉得這個道理。快說,還有哪些同黨?」
林書培哈哈大笑︰「老夫當年同睿王出生入死的時候,哪里輪得到你們這些宵小來問話?」他忽然伸手抓住了邱繹手里的劍鋒,回手一拉,往自己身上刺去。
「爹爹……」碧落驚叫一聲。邱繹連忙一抽,從林書培手中奪回了劍。可突然間,一旁的金振威大叫了一聲,「嗤」的一聲,似有什麼東西濺到了碧落身上。她轉過頭一看,卻看到閔將軍抬手將劍刺進了林書培的胸口。
林書培瞧了眼胸口的劍,只是笑了笑︰「邱繹,我對不住邱兄,九泉之下我自然會向他請罪。往後還請你多擔待些,莫要為難我的女兒。」他慢慢合上了眼楮,呼吸越來越弱,但口唇微動,還在說話。碧落忙將耳朵湊到他的唇邊,依稀听到他在說︰「碧落,別再走了,爹爹好掛心你……」但隨即便沒有了聲音。
碧落轉過頭,見到林書培還一手還放在懷里,正要取什麼東西。她伸手將爹爹的手拉了出來,才見到是一張紙。她顫抖著打開那張紙,紙條被血染了大半,可還見到上面畫著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和箭頭,正是自己離家出走時留下的字條。
這一張信札,滿腔思念,久置于林書培的懷袖中。他一生所歷,不堪回首;心心念念之願,至死未了。可這心願,了了如何,不了又如何?終究是鑄成妻離子散的大錯。
這世上的福兮禍兮,太過執著的人,幾時能明透?l3l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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