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蕭曉一個人兀自糾結著,困惑著,對于靈海里多出的那個法印,也對于片刻之前發生的那如夢如幻的師徒儀式,還對于華蓮突然間臉色冷凝的離開……都不解著。
他想不明白的有太多,或者是他能想明白的太少。
相對于這個陌生而玄幻的世界而言。
而在困惑了許久許久之後,見著太陽慢慢的大了起來,蕭曉輕輕的吁了口氣,近乎是半強迫的讓自己的神思從靈里出現的那個烙印一般的「玄」字上抽了回來,甩了甩腦袋,然後眯著眼看了看美得夢幻的藍天,轉身不緊不慢的進屋了。
對于想不透的事情,他一直是這樣的處理,需要留心的就留個心,靜待可以想明白的時候,對于沒法理解的事,無須強求。
這種行為,說得好听一點就叫樂觀,說得難听一些就是懦弱,——潛意識的逃避著那些無法理解的事與物。
這一點,蕭曉心里清楚著,可是他更明白,在這個陌生而玄幻的世界,他到目前為止,還是什麼都做不了。生存或者是毀滅,對于他而言,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他自己能選擇的。此時的他,能選擇的,除了所謂的樂觀,就只剩下悲觀了。
「樂觀」對應的是堅強的活下去,悲觀對應著的是什麼,就無需多言。
明媚的陽光灑在了進屋的少年身上,帶出淡色的暈芒,背脊挺直,步伐輕勻,看起來絕對不是閑散,但也不會是匆忙,而是一種平靜,或者是淡然。而如若此刻去看他的表情,就會對這一感受更為真切。因為,這個時候他的神情也是那種萬物于懷的平定,不解世事或者是勘破紅塵的淡然從容。
……與剛才的他,仿若兩人,也怎麼看怎麼不像是個少年人該有的神情。
雲山之外,最東邊的月落崖畔,另外一人,在對著壯闊無邊的大海深思良久之後,做出的選擇,和蕭曉並無而致,都是先緩緩,以後再談。
單就這一點而言,兩人還是很有緣分的,無論是從哪一個方面而講。
甚至是,蕭曉還為了這一切的發生而困惑良久,而對于華蓮,他從締結師徒之義的那刻起就覺得有些不對,在將人送回院子里後就來到海邊靜思,到現在,終于是展開了眉頭,將視線從廣闊的海面上收回,所明白的不過是——
即使今天這事里真有一個天大的烏龍,可是既然這個烏龍已經鑄就了,並且還是容不得悔改的,那就當前而言,他能做的也就只能是忍讓了。
既然只能是忍讓,那之前那種陌生的感受的由來很重要麼?不,一點都不重要了,他現在能從這個大烏龍里獲益的地方,足以讓他的將注意力徹底的從那一點隱秘的感受上移開。
這樣意外的結果,其實,是很不錯的。
那幾個遲遲不給他表態的裝老的老家伙,終于是不得不給他一點額外的福利來安撫他了;而對他自己而言,已經有了一個古神之契,再加一個師徒之儀,兩者之間,不會矛盾,又能更好的將那個看著就純善的少年綁在身邊,完全掌控,怎麼看怎麼也不會是個虧本的算盤。
好吧,他必須承認,他心里是有那麼一點點的膈應和不安。
可是,那麼一點微末的不爽,壓壓也就無事了。
心里某塊區域極為貧瘠而不自知的青年,最後遠遠地看了一眼遼闊無邊的大海,然後轉身,從一片和煦的陽光中離開了。
他回到了小院里,準備將後續進行下去。
首先,他在看到蕭曉時,露出了一個從長雲長老那里學到的笑容,自以為盡顯長者風姿,其實違和得目不忍睹。
至少蕭曉在看到他那個笑容時,一瞬間就覺得頭發都要炸開了。雖然他知道兩人成了名義上的師徒,但是真心而言,他還沒有做好叫一個看起來只有二十六七的青年叫師父的心理準備。就算是在學校里,他也見過許多很年輕的老師,但是,那也只是叫老師,而不是師父。
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這兩個字就他的理解,太過于厚重,他不知自己的父親是個是個什麼樣的人,而這麼多年里,他的恩師卻是能讓他永遠掛念。♀這兩者的綜合稱謂,蕭曉有些苦惱的蹙著眉,看著面前還在等著他的喊話的青年,表示實在是難以出口。
「抱歉,請給我時間緩緩!」
華蓮臉上那遵著長雲長老刻下來的笑容頃刻就凝固了,他有些不解的看了一眼面前苦惱得不行的蕭曉,忍住心里淡淡的不滿,溫和而關切的道︰「好,我、為師給你時間做心理準備。」在蕭曉剛準備張口說謝謝時,他看了看正值中空的日頭,語氣清淡但是半點不容拒絕的接著說︰「在日落之前,為師希望能听到那一句話。」
「……」蕭曉閉了嘴,無語的看著面前笑容依舊溫雅的華蓮。他都懶得去問,小半天的時間,足夠建設好什麼?
場面就這麼沉靜了下來,完全的就沒符合華蓮的預期發展。他預期的是這個看著就好騙的少年拜服在他那慈愛的笑容下,然後恭敬的叫他師尊,再然後他們師徒倆攜手共進,縱橫修真大陸。而不是現在這樣,他學著那個笑起來讓人覺得頗為高深而舒服的老家伙笑了,可面前這人無動于衷,一點眼色都沒有,還一句話讓現在場面冷得落針可聞。
華蓮心里有那麼一點點的不滿,他看著閉嘴不言的蕭曉,心里轉了兩圈,實在是沒找到可以緩解當前氣氛的話語,也沒找到什麼可以套用的例子,便淡聲開口下通牒了︰「為師還有些事,日落之時,勿忘。」
說完,他微微頓了一下,才風姿卓越的御劍離開了。
當然,他也可以不御劍,直接離開的。
但是現在不是在收一個不太開竅的笨徒弟嗎!這無論修真界還是仙界,不都是武力值越強橫越受人崇敬麼?讓這個無知的少年看清了他的實力,說不定立馬就會乖乖的叫自己一句師尊了呢!
第一次為師的華蓮,踩在自己的靈劍上,耐心的等待著蕭曉的一句呼喊,可是直到他飛過了玄天殿,都沒能听到他想要听到的那兩個字……華蓮的眼神冷了下來,他回頭遠遠的看了一眼小院的方向,隔著縹緲的雲霧,只能看到一點青黑的房頂,但他還是盯著看了一瞬,才倏然御劍飛離了這一片地方。
他覺得,他非常有必要去看看別人是怎麼收徒弟的。
他還覺得,這鬧烏龍收的一個徒弟除了長得順眼了點,真是蠢斃了,讓他不得不想辦法花費點心思好好調|教!
小院里,蕭曉目送那踩在靈劍之上充分的演繹著這個不科學的世界里的反科學典例的便宜師尊遠去,然後轉身進屋了。
歷時不到三分鐘的過程里,他別說開口,就是重一點的呼吸聲都沒有發出。
在進屋的當兒,蕭曉默默的模了模一瞬間覺得有些發涼的後背,再然後,就苦悶的去想四個小時之後的鬧心事了。
華蓮的強硬態度他看在眼里,那是不容拒絕的。
而且,他也沒法拒絕。
這里可不是現代社會,強迫一個人是犯法的行為,可以上訴,可是找警|察叔叔……
太陽一點點的下沉,完全的就不理會那些沐浴在它的光輝下的人或者是非人的心情。
對著屋子里的一個柱子,蕭曉做了四個小時的心理建設,從最開始喊著喊著就想到了「師父︰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的不適感,到現在能夠在腦袋里代換「師父=師傅≠泡面」,總算是自我洗腦成功了,除了還有一點微末的膈應,總算是能喊出口了。
「師父……」
雖然喊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違心得不得了,他這可是要叫一個如此年輕的青年叫師父啊!他都沒能喊自己那不知在何處的爸爸一句父親,就要先喊一個如此年輕的人半個爸爸!
——麻蛋!為什麼這個世界里存在這般膈應人的稱謂?還有,他為什麼就要對小學時學的那句話印象那麼深刻!
‘師父,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可不可以忘掉,將師父想成是師傅?
蕭曉心里的種種郁卒,這會兒達成所願的華蓮懶得去理會,他坐在太師椅上,端起桌上的茶水撩了撩,又看了一眼抿著嘴角看起來頗為苦逼的少年,淡聲道︰「嗯,好,敬茶吧。」
他這一整個下午可是拎了一個已經教導弟子無數的師佷來給他好好的講解了一番「如何當好一個師父」以及「如何當一個好師父」的呢,這首先吧,這刻了子弟印,結了師徒緣,這杯敬茶是不能少的,禮法不可廢,為最初。
其次吧,為師者,莊嚴不能太過,慈愛不得太深。太嚴就顯得不近人情,讓徒弟生畏,不好;太慈和,沒有威懾力,容易讓徒弟不服,也不好。
單手接過蕭曉倒的茶水,華蓮挑起眼皮,抿了一口,看了一眼還站在面前的蕭曉,頓了頓,才突然淡聲喝道︰「跪下!」
他話音一落,蕭曉就感覺一股磅礡的氣勢壓下,來不及做出什麼防範膝蓋就猝不及防的一軟,砰的一聲跪了下去,還來了個五體投地,撞得蕭曉是頭上冒金花,眼里泛了淚花。
「唔——嘶!」
膝蓋,雙手,腦袋,都震麻了,蕭曉趴在地上,也沒法管什麼丟臉不丟臉的了,嘴里急促的呻|吟了一下。半晌才艱難的偏過頭,極為委屈的瞪了一眼也被驚愣住了的華蓮,然後哭喪著臉偏身坐在了地上,看起來是撞狠了,得緩緩才能起得來。
華蓮眼角抽了抽,臉上那在蕭曉砰的跪下去時產生的驚詫早就收斂起來了。放下手中的茶杯,他抬手扔了一道靈氣給自己這個實在是太不中用的徒弟,墨黑的眼楮里透露出的是一種恨鐵不成鋼與哭笑不得的情緒來。
等蕭曉緩過勁兒了,華蓮也懶得折騰他這個看起來跟草包無異的小身板了,讓人坐到了斜對面的椅子上,才看著蕭曉淡聲道︰「從今起,你我二人就是師徒了。」
他的神色很平靜很從容,卻讓蕭曉從這種平靜里看出了一種莊嚴來。這種莊嚴與穩重,讓蕭曉情不自禁的坐正了身子,認真的看了回去,卻沒有說話。他恭敬的等著這個和他莫名其妙的就糾合在一塊的青年將話說完,盡管這個時候,他已經覺得心里有股淺淡的暖流在他心里涌動著,讓他忍不住的生出一點他自己都難以理解的期待。
他承認,他從來都抵抗不了這種來自于他人的溫暖。
華蓮看著面前那終于也認真起來的少年,平靜的繼續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這句話落下,華蓮的眼睫不受控制的顫了一下,心里也是安穩中帶著澀然,總之是一種很復雜的感受。可是看著那眼神都微微亮起來的少年,他還是彎唇,溫柔的笑了一下,將想要講的話講完。
「從今之後,我會照顧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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