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生辰收到父親與崇如的大幅畫作,疏影便把它掛在繡樓一層大廳,十分適宜。♀疏影經常自己欣賞畫作,這天天氣晴好,她讓丫頭把大門開了,陽光灑進來。崇如正好經過,便也踏進來,打趣道︰「還在欣賞佳作呢。」
疏影笑了,見崇如一臉笑意,只是看著她。二人正在彼此看時,頃禾進來,也是一臉笑意。疏影問道︰「哥哥如今是添了喜事了,整日掛著笑呢。」頃禾道︰「我是給師兄道喜呢,听朋友來信說,朝廷有消息了,要派李中堂與洋人和談呢,如果這回和談成功了,太後皇上回鑾,師兄你也可一家團聚了。」
崇如說道︰「是嗎,上回夫人來信並未提及此事,看來她是照顧岳父,也未听到消息,師弟你的消息肯定是可靠的,朝廷有望了。」疏影見二人都興致頗高,自己卻黯然不語,默默退了出去,崇如見狀,知道她的心思,只能嘆了口氣。
崇如說道︰「和談固然好,只是那些主戰派,還有支持義和團的人,恐怕都要不好了。」說完一蹙眉,頃禾也點點頭,若有所思。崇如去了園子里找疏影,頃禾不知怎麼地,腦子里閃過了詠嘉,是啊,不知道她的家人是否與此有牽連。
疏影站在亭子里,趴在欄桿上,看著靜靜的水面。崇如從後面走過來,卻不知道怎麼開口,疏影說︰「師兄不必說什麼,你能夠回到朝堂,回到自己府中,一家團圓,這樣也好,遲早也是如此。」崇如坐下來,緩緩地說︰「疏影,不要這樣。」兩個人沒再說話,一個微微努著嘴看著遠方,一個看著水面,兩下里都安靜了。♀
沒幾日,這城里也議論紛紛。詠嘉正拿了做好的衣服交給伙計,听見旁邊幾個人議論紛紛︰「如今要動真格了,听說凡是跟義和團沾了邊的,還有朝廷里那些個鼓動宣戰的,統統要殺頭呢。」詠嘉放了衣服,差點站不穩,停了一會兒,便上樓了。
頃禾遠遠便看見了,呵斥了伙計們平時不要亂說國事,便跟著上了樓。敲了門,詠嘉開門,頃禾覺得她神色不對,連忙說︰「小螢兒呢,去了哪里?」詠嘉道︰「一會兒就回了。大少爺有事嗎?」「外面的議論不要放在心上,都是捕風捉影的,不會有事的。」
頃禾一句話說完,詠嘉哭出來,「你早猜到了,我沒有說你猜到了,我的確有些擔心家人,父親怕連累我,早早打發了我出門,可我太沒用,一出門連銀子都丟了,如今只能如此,我不能哭,父親和家人就是想讓我好好的。」頃禾取了手絹,遞與詠嘉,他從未見她如此脆弱,不過她立馬又收了聲,擦干了眼淚,「謝謝你,大少爺,我沒事。」
「嗯,不要擔心,不管怎樣,你都要堅強些。」頃禾說了,便起身走出門,正遇上回屋的小螢兒,「大少爺」小螢兒叫到,頃禾點一點頭︰「嗯,好好照顧你們家小姐。」小螢兒一臉不解,迅速回了屋,看見詠嘉紅了眼圈,一時竟然也不知道怎麼了。
「小螢兒你不用多想,如今他只是來安慰我,不用擔心父母親,你且做活吧,不要管我。」小螢兒舒了一口氣,不再多說話。
頃禾下樓來吩咐伙計︰「以後詠嘉小姐需要什麼,你們只管送上去,她的伙食也多注意,平時多听著點樓上的動靜,別大意了,你們也少議論些外頭的事情,專心做事吧。」眾人應了,也是一頭霧水,看了看樓上,不知道什麼用意。
佳玉的身形漸漸得顯了,平日里林老爺和夫人也讓孩子們都遠離些,佳玉狀態倒還好。孩子們下了書房也都涌到疏影身邊來了,頃木自然和元甫玩得來,幾個丫頭也還處得不錯。頃木和元甫在前面走著,身邊跟著女乃娘,疏影一手牽了惜若,依蘭和依心兩人牽了,一行人去了「暗香」。疏影吩咐女乃娘回去,讓丫頭們來伺候。
孩子們一進「暗香」,一下子喧鬧起來,如今天氣熱了,屋里的花卉都開了,孩子們圍著鬧個不停,崇如忙叫丫頭們好生看著。采薇小宛聞得聲響,也都從屋里出來了。
丫頭們找了棋盤,孩子們才安靜了,看著頃木和元甫對弈。疏影吩咐丫頭們看著,自己就和崇如他們在一邊喝茶。采薇很是高興,對疏影說︰「大小姐,京城里果真有動靜了麼,我都听到好些議論了,來了這麼久了,倒真有些想京城了。」
疏影說︰「采薇姐姐不喜歡這里麼,我們這院子不是更自在些嘛。」采薇忙解釋道︰「那倒不是,叨擾了這麼些日子,我們也覺得不妥,若論自在,還是這里更好。」疏影也不知怎麼地,有些不悅︰「師兄都說這里最好。」
小宛忙搭話︰「大小姐說的是,老爺當然喜歡這里,這里風景秀麗,自由自在,樂得逍遙。」疏影听出意思來,倒也懶得理會,只是淡淡地說︰「三夫人不是更自在嗎,瞧著可比在府中的時候快活多了。」采薇看看二人,究竟也猜不明白這二人的意思。
崇如見如此,只得拉了疏影,兩人站在廊上,疏影忽然笑道︰「師兄,如今看來,我確實進不了你的門,一個三夫人,已經讓我不能淡然處之了。」崇如見她如此,只得說︰「小妹,你怎麼如此調皮,讓我情何以堪?」說完兩人都笑了。
屋里采薇問小宛︰「妹妹這是怎麼了,和大小姐說話總是這樣,你們倆?」小宛搖搖頭,眼里突然涌了淚︰「如今我也算明白了,我的奢望太多了,原本在京城的時候,我們都好好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真的很想回京城了,這里原不是你我該來的地方。」采薇不好說什麼,只是嘆了一口氣。
頃禾自吃了晚飯一直眉頭緊鎖,佳玉看了,忍不住問︰「怎麼了,頃禾?」頃禾看了佳玉,他連忙說︰「沒什麼,如今看來,和談已經不久遠了。」佳玉說︰「這是好事啊,太後皇上回鑾,咱們日子倒是更太平了啊。」頃禾看了佳玉,搖搖頭。
「我總有種不好的感覺,不知道為什麼,也許這件事情和我們家沒有什麼直接的關系,但是心里總是不踏實,哎。」頃禾有些焦躁。「那邊詠嘉那里,也是日夜不安,我每天在府中時,總能見到師兄一家欣喜若狂,一家團圓有望。但是詠嘉卻在擔心家破人亡,同樣一件事情,怎麼又如此大的偏差,有時候真的有點茫然,不知什麼緣故。」
佳玉面對頃禾的這一情緒,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得陪著他默默坐著。
一樣的月光,卻各有不同的心思。「暗香」里的崇如又何嘗不是呢?他一面盼著家國團圓,一面又放不下那一束紅梅。看著惜若和元甫一天天長大,他知道他們在思念母親,元甫不是青梅所生,卻也感念嫡母。那麼他呢,雖然沒有銘心刻骨之愛,卻不能不感恩夫妻之情。
此時的青梅卻是一心一意地思念崇如,她仍舊在努力挽救父親的這個家,哪怕只是一種表面的平靜,只要能讓父親安心,她也要去做。忙碌一天的她終于可以靜下來了,貪看天邊那輪明月,素兒送來披風,她仍舊不願意回屋。
這些時日她覺得崇如的信件比以前更多了幾分溫暖,如今議論紛紛,都說一切馬上會結束,他們都會平安回到他們的府第,開始從前那樣的生活。
從前青梅有些失望這十年的生活,如今想來,竟也萬分懷念,只要能和崇如在一起,她覺得那樣相敬如賓也並沒有什麼不好,哪怕他不會為他描眉,不會為她說一句甜言蜜語,這一切都無所謂,只要能夠感受他的氣息,她也知足。
她想象著他的樣子,想象著他深邃的眼楮,那樣利劍般的濃眉,她是那麼喜歡看他的執著神情,哪怕他曾經那樣神情看過另外一個女子。青梅一時有些酸酸的,她知道如今他可以貪看那個女子,她的確很美,的確活潑,比之自己,多了幾分柔情蜜意。
青梅轉身慢慢走回屋里,那個女子,她也是喜歡的。聞得她年底就要出嫁,不知道崇如是否也在為她的婚事忙碌著,還是會對著她黯然神傷呢,這世間的愛,真是難以說明白。
她想著崇如也許只是一時貪看住了,就好像忽然看見一片不同的風景,只是一時欣喜而已,那樣的風景欣賞即可,並不能長久駐守,人們最終還是要回到自己的家園。此時的青梅,倒是很想回到鄭府,看看她們一起走過的亭子,小徑。她想到那一片梅林,也不知道去年冬天有沒有開花,那些梅樹,應該是為她而種吧,自己是「梅」啊。
想到這里,青梅有些釋然了,她心里默默念叨︰雪仁,快了,咱們就要團圓了,你一定是在思念我的,一定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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